KN-3601

当细胞治疗还在为"用得起"发愁的时候，有人已经在尝试把价格打到十分之一。 2026年8月14日，一条新闻在生物医药圈子里传开了。 北京昌平"生命谷"，一个叫清辉联诺的公司宣布，他们自主研发的通用型免疫细胞注射液已经在白血病、肿瘤患者身上开展临床应用，取得良好效果。更扎眼的是两个数字：治疗成本降至现有药物的十分之一，预计2029年量产。 如果这两个数字最终被验证，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目前120万一针的CAR-T，有可能降到10万级别。意味着"一批药剂满足上百名患者"的货架式供应，不再是PPT上的概念。意味着电影《我不是药神》里那种"有药吃不起"的困境，在细胞治疗领域终于有人正面去解了。 但在为"平价CAR-T"欢呼之前，我们需要先搞清楚几件事：这家公司到底做了什么？"通用型"和现有的CAR-T有什么本质区别？十分之一的成本是怎么实现的？以及，这条路线到底靠不靠谱？ 一、清辉联诺是谁  成立于2018年，注册在北京昌平区生命科学园。创始人张永辉，清华药学院长聘研究员，树兰医学奖获得者。CEO赵辉，中科大生物学和工商管理双学士、清华博士、哈佛访问学者。CTO马伟伟，清华本科硕士、帝国理工免疫学博士——也就是最近新闻里频繁出现的那位。 这个团队的底色是免疫学基础研究，尤其是γδ T细胞方向，做了二十多年。 2021年完成1亿元Pre-A轮融资，2026年6月又完成了近2亿元A轮融资，投资方包括龙磐投资、中关村资本、北京市医药健康产业投资基金、飞图鸿元和深创投。资金主要用于核心产品临床研究和γδ T细胞技术平台迭代。 但真正让清辉联诺区别于其他CAR-T公司的，不是团队背景，也不是融资金额——而是他们选择了一条完全不同的技术路线。 二、技术路线之争：为什么是γδ T细胞 先说清楚现有CAR-T的问题。 目前全球已上市的CAR-T产品，无论是诺华的Kymriah、吉利德的Yescarta，还是国内的阿基仑赛、瑞基奥仑赛，无一例外都基于αβ T细胞（就是常规意义上的T细胞）。这套体系的核心逻辑是：从患者体内取出T细胞→体外基因改造→扩增→回输。 这套逻辑在血液肿瘤里跑通了，但有两个致命缺陷： 第一，个体化定制，成本高、周期长。 每个患者都是"一人一批"，制备周期2-4周，成本居高不下。国内已上市的CAR-T产品定价普遍在100-120万元/针，即便有保险和分期，对大多数家庭仍然是天文数字。 第二，对实体瘤效果有限。 αβ T细胞识别抗原需要MHC（主要组织相容性复合体）呈递，而肿瘤细胞恰恰擅长通过下调MHC来逃避免疫监视。再加上肿瘤微环境的免疫抑制，αβ CAR-T在实体瘤里屡屡碰壁。 清辉联诺选择的γδ T细胞路线，本质上是在回答一个问题：有没有一种T细胞，天生就不依赖MHC识别、天然不容易引发排异、还能在实体瘤微环境里存活？ 答案就是γδ T细胞。 γδ T细胞是T细胞家族里的"非主流"。常规T细胞（αβ T）需要MHC呈递才能识别靶抗原，而γδ T细胞通过γδ TCR和BTN蛋白家族直接识别肿瘤细胞的代谢异常产物（如磷抗原），不依赖MHC。这意味着： 1. 不需要配型——健康供者的γδ T细胞可以输给任何患者，不会引发严重的移植物抗宿主病（GvHD），这是做"通用型"产品的先天优势； 2. 能穿透实体瘤微环境——γδ T细胞对缺氧、酸性、高TGFβ的肿瘤微环境有天然耐受性，不像αβ T细胞那样容易被"缴械"； 3. 双重杀伤机制——既能通过γδ TCR识别代谢异常细胞，又能通过CAR结构精准靶向特定肿瘤抗原（如B7H3）。 清辉联诺的核心管线QH104A，就是基于这条路线开发的。 三、QH104A：全球首款中美双批的CAR-γδ T细胞药物 QH104A是一款靶向B7H3（CD276）的通用型CAR-γδ T细胞注射液。B7H3是近年来肿瘤治疗的热门靶点，在胶质瘤、前列腺癌、肺癌等多种实体瘤中高表达，但在正常组织中表达有限，是理想的CAR靶点。 QH104A的研发时间线值得关注： 时间 里程碑 2025年3月 获得美国FDA孤儿药资格认定（ODD），用于恶性胶质瘤 2025年5月 获得美国FDA新药临床试验（IND）批准 2025年9月 获得中国CDE临床试验默示许可 2025年12月 首例患者给药（北京天坛医院李文斌教授团队） 这是全球首个获得FDA IND批准的CAR-γδ T细胞候选药物，也是目前唯一一个在中美两地都拿到临床批件的实体瘤异体细胞药物。 这个"中美双批"的意义不只是监管层面的认可。它意味着γδ T细胞这条技术路线，在全球最严格的两个监管体系中都获得了"可以上人"的许可。对于一家成立不到8年的公司来说，这是一个相当硬的成绩。 从已披露的早期临床数据来看，QH104A在复发胶质母细胞瘤（rGBM）中的疾病控制率（DCR）达到100% 。需要说明的是，这是早期小样本数据，还需要更大规模的验证。但在rGBM这个"几乎无药可治"的适应症里（复发后中位生存期仅6-8个月），这个数字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坐下来认真看看了。 除了QH104A，清辉联诺还在布局CD19靶向CAR-γδ T细胞疗法、CD19/BCMA双靶向CAR-γδ T细胞疗法等管线，覆盖血液肿瘤和实体瘤多个适应症。 四、"十分之一价格"到底怎么实现 回到最初的问题：成本怎么降下来的？ 现有CAR-T的高成本主要来自三个环节：患者个体化采集（物流+手术）、病毒载体转导（最贵的单步）、体外扩增（2-4周GMP车间生产） 。 通用型CAR-γδ T细胞对这三个环节都做了重构： 第一，从"个体化定制"变成"批量生产"。 采集健康供者细胞，一次制备可以满足上百名患者的需求。不需要等患者住院、不需要单采、不需要为每一个患者单独开一条生产线。这就是所谓的"货架式供应"——产品预先制备、冻存，患者到了直接用，即时用药、即时治疗。 第二，摆脱病毒载体依赖。 γδ T细胞的CAR转导可以采用非病毒载体技术路线（如电穿孔），相比慢病毒/逆转录病毒载体，成本可以降低一个数量级。这也是整个通用型CAR-T领域的共同趋势——茂行生物的MT027同样走非病毒基因编辑路线。 第三，缩短制备周期。 从患者采血到产品回输，传统CAR-T需要2-4周；通用型产品因为是预制备的，患者入组后2-3天即可输注。对于疾病进展极快的患者（如胶质母细胞瘤），这个时间差就是生死之差。 这三个因素叠加，理论上可以将单次治疗成本从百万级降到十万级。清辉联诺对外释放的信号是"十分之一"，也就是10-12万元级别。如果叠加医保，患者自付部分可能进一步降到3-5万元。 但这里必须泼一点冷水。 "十分之一"是一个方向性的描述，不是已经兑现的承诺。目前QH104A还处于I期临床阶段，距离获批上市至少还有3-4年。2029年量产是一个乐观但合理的预期，前提是所有后续临床试验顺利。 更重要的是，通用型CAR-T的安全性问题并没有被完全解决。虽然γδ T细胞在GvHD风险上有天然优势，但异体细胞在体内的持久性、扩增效率、免疫原性等问题，都需要更大规模、更长随访的临床数据来回答。Allogene的ALLO-316（αβ T细胞路线的通用型CAR-T）在JCO上发表的肾癌数据中，安全性整体可控，但血细胞减少等不良事件仍然值得警惕。 五、更大的图景：通用型CAR-T的三条路线 把视角拉远一点，通用型CAR-T（universal/off-the-shelf CAR-T）正在成为全球细胞治疗最炙手可热的赛道。2026年，至少有三种技术路线在赛跑： 路线一：非病毒基因编辑的αβ T细胞路线。 代表企业是茂行生物（MT027），用非病毒基因编辑技术实现TCR敲除和CAR插入，避免GvHD风险。MT027靶向B7H3，2025年12月获FDA批准II期临床，是目前进度最快的实体瘤通用型CAR-T。同平台的MT026（靶向IL13Rα2）数据已发表在Nature Communications，5例复发高级别胶质瘤中ORR达80%。 路线二：γδ T细胞路线。 代表企业就是清辉联诺（QH104A）。利用γδ T细胞的天然免疫特性，绕过MHC限制和GvHD风险。差异化在于"先天优势"——不需要复杂的基因编辑就能实现异体通用，理论上工艺更简单、成本更低。 路线三：iPSC来源的CAR-T路线。 代表企业是Fate Therapeutics（FT825），从诱导多能干细胞分化为T细胞，理论上可以无限扩增、完全标准化。但iPSC路线在安全性和功能性上仍有争议，目前进度相对落后。 这三条路线不是简单的替代关系，而是各有适用场景。但有一个共同趋势：都在试图把CAR-T从"奢侈品"变成"常备药" 。 从商业角度看，中国细胞治疗市场2026年预计达到580-650亿元。目前自体CAR-T仍占绝对主导，但通用型产品的市场份额正在从零起步快速攀升。谁先跑通产业化——也就是大规模GMP生产、质量控制、定价策略和医保准入——谁就能在这个千亿市场里占据最有利的位置。 六、与肝癌CAR-T的交叉点 对于关注肝癌细胞治疗的读者来说，通用型CAR-T的意义同样值得关注。 如本号此前文章所述，浙大梁廷波团队的GPC3 CAR-T在肝癌中取得了突破性数据（Nature, 2026），但那是自体CAR-T路线——每位患者都需要单独制备，成本高、周期长。如果未来GPC3 CAR-T能与通用型平台结合（比如用γδ T细胞或非病毒编辑技术实现异体通用），那肝癌细胞治疗的可及性将迎来质的飞跃。 清辉联诺目前的核心适应症是脑胶质瘤，但其在CD19/BCMA双靶点和多个实体瘤方向的布局，暗示了平台的可扩展性。γδ T细胞对实体瘤微环境的天然耐受性，使其在肝癌、肺癌等实体瘤中也有潜在应用价值。 当然，这些都还是"如果"。通用型CAR-T在肝癌中的数据为零，一切需要从临床试验开始。 七、判断 第一，通用型CAR-T是细胞治疗从"奢侈品"走向"普惠药"的必经之路。 自体CAR-T的高成本和长周期，注定它只能是少数人的选择。通用型产品才是真正能改变患者可及性的方向。 第二，清辉联诺的γδ T细胞路线有差异化的底层逻辑。 不依赖MHC、不需要复杂基因编辑、天然耐受肿瘤微环境——这些不是营销话术，是有扎实免疫学基础的技术判断。中美双批也验证了监管层面的认可。 第三，"十分之一价格"目前还只是一个承诺。 2029年量产是一个乐观预期，后续临床试验的顺利程度、产业化放大的工程挑战、以及监管审批的节奏，都是变量。投资者和患者都应保持理性期待。 第四，2026年正在成为通用型CAR-T从"概念"走向"现实"的关键一年。 茂行MT027进入II期、清辉联诺QH104A首例给药、Allogene肾癌数据发表、恩瑞恺诺KN-3601在肾病领域取得突破——这些信号叠加在一起，说明这个方向正在从实验室走向临床，从临床走向产业化。 第五，中国企业在通用型CAR-T赛道上已经不是跟随者。 茂行、清辉联诺在实体瘤方向的进度，已经超过了大多数海外竞争对手。这在过去十年的创新药领域是罕见的。 最后说一句：通用型CAR-T的终极问题，不是"能不能做出来"，而是"谁能先跑通产业化"。从实验室数据到GMP车间，从I期临床到医保准入，中间的每一步都是淘汰赛。但至少，方向是对的，路已经开始了。 《我不是药神》里那句"我相信今后会越来越好的"，在细胞治疗领域，也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快地变成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