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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针驱虫药,五十年,三次“药”生
2020年4月3号,澳大利亚莫纳什大学的Wagstaff团队在《Antiviral Research》上发了一篇论文,标题不长,但内容炸裂。
他们发现,一种全世界用了快五十年的驱虫药,伊维菌素,能在48小时内把新冠病毒的RNA干到只剩五千分之一。
五千倍。
我当时刷到这条新闻的时候,脑子里蹦出来的第一个想法是,这不就是老药新用的终极剧本吗。
FDA已经批过的药,安全性数据烂熟于心,全球随便买,一管不到几块钱。如果这玩意儿真能在人体里复现那个五千倍的效果,那疫情还折腾什么。
结果你也知道了。
后面的剧情,比任何论文都魔幻。一、诺贝尔奖的底色
伊维菌素,是1975年日本北里研究所从土壤里的一种放线菌中发现的。2015年,它的发现者大村智和坎贝尔拿了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
那可是 诺贝尔奖!!
并且和屠呦呦一起站在领奖台上!
说回来,它的本职工作特别单纯——杀寄生虫。对蛔虫、线虫、疥螨这些东西,一打一个准。
你没看错,熊猫也在用!
国宝就要用原研的,害获灭!
作用机制也很优雅:寄生虫身上有一种谷氨酸盐氯离子通道,哺乳动物没有,伊维菌素专打这个通道,结合上去之后氯离子往里灌,寄生虫神经麻痹,死了。
因为是精确制导,对猪对人基本无毒。母猪怀孕期打两倍剂量,胚胎屁事没有。
所以四十多年来,它就在全球范围内安安静静地当着驱虫药,治河盲症,治疥疮,治猪场里的蛔虫线虫,跟兽医和热带病医生过日子。WHO把它列进了基本药物标准清单。
谁也想不到它后面会搞出那么多事。二、被折叠的抗病毒故事
一切的转折在2012年。
澳洲有个研究团队,Yang等人,在《Antiviral Research》上发了一篇论文。
他们说,伊维菌素不只是能杀寄生虫。它能抗病毒。
而且不是针对某个特定病毒,是广谱的。西尼罗病毒、登革热、黄热病,全都有抑制效果。
机制研究也做得很漂亮。他们发现伊维菌素可以和宿主细胞的Importin α/β1蛋白结合,把这个异二聚体给拆了。这个蛋白干嘛用的呢?它是很多病毒蛋白进入细胞核的通道。病毒要复制,先得把一些关键蛋白送进核里干活,伊维菌素上来就把门卫打昏了,不让进。
病毒蛋白,禁止入内。
这个发现其实非常炸裂。因为传统抗病毒药都是直接打病毒的某个蛋白,比如蛋白酶、聚合酶什么的,靶点特别窄,病毒一变异可能就耐药了。但伊维菌素打的是宿主细胞自己的蛋白,病毒没办法绕过——你总不能进化出一个不靠Importin就能进核的新毒株吧。
理论上,这是一条耐药性极低、覆盖面极广的抗病毒路线。
但2012年那会儿,没人拿它当回事。
直到2020年。三、从五千倍到零
新冠疫情一来,所有人都在疯狂翻药柜,看有没有已经批准的药物能对付这个新病毒。
澳大利亚Wagstaff团队翻到了Yang那篇2012年的论文。
他们想,SARS-CoV-2也是RNA病毒,它的复制八成也要走Importin进核这条路,那伊维菌素理论上应该有用。
他们就做了。
结果你也知道了:48小时,病毒RNA减少五千倍。
这个数据一出来,全世界的媒体都炸了。印度直接把伊维菌素写进了新冠诊疗指南,拉美国家大量采购,全球范围内掀起了一股伊维菌素热潮。我认识的很多朋友当时都在囤这个药,有的甚至托人从印度带。
但问题也来了。
这篇论文是体外实验,在Vero细胞里做的。体外有效,不等于你吃到肚子里也有效。
后面的剧本,跟过山车一样。
2021年,哥伦比亚团队在JAMA上发了随机对照试验——伊维菌素治疗五天后症状持续时间跟安慰剂组没差别。
2021年,柳叶刀子刊EClinicalMedicine的研究——治疗组和对照组七天三十天的病毒载量也没差异。只有血浆里伊维菌素浓度特别高的患者,才出现了一点点差异。
2023年,NIH的Eastman团队在bioRxiv上扔了一颗更深层的炸弹。他们复现了Wagstaff的体外结果,但同时发现,伊维菌素的有效浓度比人体中毒浓度高五到十倍,而且在有效浓度下,细胞活力显著下降、凋亡标志物飙升。
他们的结论是,伊维菌素在体外的抗病毒效果,可能根本不是什么Importin靶向机制,而是药物在细胞膜上搅动导致的非特异性毒性假象。
不是精准制导,是把整栋楼都震了。
这还没完。2023年《柳叶刀》上的长新冠研究,1323人,伊维菌素对预防长新冠完全无效。Cochrane的系统评价结论也很明确:证据不足,不推荐使用。
从诺贝尔奖到新冠骗局,从五千倍到零效果,伊维菌素的COVID剧情线,基本被判了死刑。
但我要讲的不是这个。四、蓝耳病的意外战场
真正让我觉得有意思的,是另一件事。
2022年,韩国的Lee团队做了一组实验。他们用伊维菌素去试猪繁殖与呼吸综合征病毒——也就是养猪业里人人闻风丧胆的蓝耳病病毒,PRRSV。
结果很惊人。
在猪肺泡巨噬细胞里,伊维菌素呈剂量依赖性地抑制PRRSV复制。15微摩浓度下,抑制效率超过95%。
但是——
这个但是很大。
PRRSV的复制全程都在细胞质里完成,根本不需要进核。而伊维菌素的抗病毒机制,按照Yang 2012年的理论,是通过阻断Importin α/β1介导的核转运来实现的。
一个不需要进核就能复制的病毒,被一个靠阻断进核来抗病毒的药给抑制了。
这不合理。
Lee团队自己也懵了。他们专门做了免疫荧光和细胞组分分离实验去看PRRSV的N蛋白定位,N蛋白含有核定位信号,理论上会被伊维菌素阻断入核,但实验结果明晃晃地显示——伊维菌素根本不打扰N蛋白的核内分布。
机制不对,药效在。
这不是一个学术打脸,这是一扇新的门。
Lee的结论很谨慎:抑制效果好,但机制不是Importin,说明存在一个目前未知的作用通路。
而且这个时间依赖性特别有意思。伊维菌素只在病毒感染后两小时内加药有效,感染24小时后再加药,完全没用。
这个两小时的时间窗说明什么?说明伊维菌素打的是感染极早期的一个关键步骤,而这个步骤在两小时内完成、二十四小时后已经不再需要了。
是病毒脱壳?还是RNA释放?还是某个宿主因子的瞬间激活?
不知道。
但这件事本身,就是一篇好论文的好问题。
五、猪场里的真实世界
更让人兴奋的是,蓝耳病这块,居然已经有了猪场级别的田间数据。
说真的,我看到这些数字的时候想到的不是养猪。我想到的是——这不就是我们刚才聊的那条主线吗?
体外有效,机制存疑,田间有效。
伊维菌素在人体抗病毒上折戟了,在猪的蓝耳病上却看起来能打。WHY?
一个猜测是PRRSV的感染路径和COVID-19有本质不同。蓝耳病毒专门感染猪的肺泡巨噬细胞,而巨噬细胞本身就是免疫应答的核心角色。伊维菌素可能不是直接抗病毒,而是通过调节巨噬细胞的免疫状态间接压制了病毒。或者更简单,伊维菌素在猪体内的代谢曲线跟人不一样,有效浓度能维持更久。
不管原因是什么,这个事情都值得深挖。
因为如果蓝耳病这条线能跑通,那伊维菌素在自己的老本行——畜牧业,可能迎来一个比诺贝尔奖更大的商业场景。全球养猪业每年因为蓝耳病损失数十亿美元。一针几块钱的驱虫药,如果能把死亡率拉低两到四个点,市场想象空间直接×10啊。
标签外应用。这四个字听上去合规风险很大,但它也是所有老药新用故事的起点。六、驱虫药的第二人生
说到这里,我们聊个更野的。
苯并咪唑类驱虫药——阿苯达唑。
这玩意儿最近的风头完全不比伊维菌素小,而且方向完全不一样——抗癌。
2024年,中南大学和湘雅医院在Journal for Immunotherapy of Cancer上发了篇论文,影响因子13.75。
他们发现阿苯达唑能下调一种叫UBQLN4的蛋白,这个蛋白平时会保护PD-L1不被降解。UBQLN4一降,PD-L1被泛素化标记然后拉去降解,肿瘤细胞表面的PD-L1少了,CD8 T细胞就能重新看到肿瘤、杀掉肿瘤。
其实就是,阿苯达唑帮免疫系统解除了肿瘤的伪装。
小鼠模型里,阿苯达唑联合CD73抑制剂,对黑色素瘤和肺癌的效果非常显著。这个组合已经被推进到了一期临床试验,36例实体瘤患者。
驱虫药翻身当免疫治疗增敏剂。
你不觉得很黑色幽默吗?你小时候吃的打虫药,肠虫清,现在正在临床里尝试治癌症。
阿苯达唑的抗癌逻辑其实并不意外。苯并咪唑类药物最经典的机制是抑制微管蛋白聚合,微管是真核细胞分裂必需的骨架,癌细胞分裂那么快,微管一乱就崩了。这跟化疗药紫杉醇的思路其实是一个路数,只不过紫杉醇是稳定微管不让它拆,苯并咪唑是不让微管组装,方向相反,结果一样。
但这还不是最骚的。
最骚的是2025年PMC上的一篇综述,《From Deworming to Cancer Therapy》,把甲苯达唑、芬苯达唑、氟苯达唑、阿苯达唑这四个驱虫药在血液肿瘤中的抗癌潜力梳理了一遍。
结论是:这些药通过多种机制同时工作——干扰微管、调控细胞周期、诱导分化、调节信号通路。
多靶点、多通路、低毒性、已经批了。
Drug Repurposing的完美候选人。七、老药新用:从运气到工程
Drug Repurposing,中文叫老药新用或者药物重定位,说起来挺高级的,但逻辑其实特别朴素。
一个药,在批准上市之前,几十亿美金、十几年时间已经砸进去了,安全性数据是齐全的,毒副作用是摸清了的,生产供应链是成熟的。你让它就治一个病,是不是有点浪费?
万一它还能干点别的呢?
这个万一,在过去基本靠运气。
西地那非本来是治心绞痛的,结果患者反映吃了之后某个部位有点不太对劲,然后它变成了万艾可。
米诺地尔本来是降压药,结果患者发现头发多了,然后它变成了落健。
全都是运气。
但现在不一样了。AI在把这个「万一」变成可预期的概率。
2025年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上一篇综述把整个药物重定位的计算工具做了系统梳理,从矩阵分解到图神经网络到Transformer预训练模型再到生成式AI,工具链已经很完整了。
有个叫UKEDR的框架,融合知识图谱和预训练模型,在冷启动场景下AUC提升了39.3%。还有个叫GenDrugShifter的,基于生成式AI,能自回归地生成一个药可能的所有新适应症列表,不再是把药分类到已知的适应症里,而是生成新的可能性。
你想想这个方向有多厉害。
以前是老药新用靠撞大运。以后可能是我有一颗阿苯达唑,我把它扔进GenDrugShifter,AI给我列出排前三的新适应症,然后我再去做实验验证。
那不是筛选,那是直接生成。
多模态数据整合、多组学信息融合、早期ADME-Tox安全性预测嵌入,这些趋势都在把Drug Repurposing从一个经验驱动的艺术变成一门计算驱动的工程学。
当然,算出来的东西还是要过实验关。伊维菌素就是最好的反例——体外算出来的活性,体内不一定能复现。
但方向没错。八、在确信面前留一个缝隙
讲了五千多字的驱虫药,我最后想聊的不是药,是一种思维方式。
伊维菌素2012年被发现能抗病毒,没人在意。2020年被吹成新冠神药,全民狂热。2023年被证明无效,大家骂它是骗局。同一年,它在蓝耳病上拿到了漂亮的田间数据。
阿苯达唑做了五十年驱虫药,现在在免疫治疗的临床试验里发光。
同样的分子。不同的疾病。不同的人生。
我们太容易给一个东西下结论了。一个药有效还是无效,一个人行还是不行,一件事对还是错。
但世界不是二进制的。
伊维菌素既不是骗局也不是神药,它是一个复杂分子在复杂生物系统里产生的复杂效应。这个效应在某些条件下成立,在另一些条件下不成立。
跟很多东西一样。
能不能在结论面前保持好奇,在确信面前留一个缝隙,是科学研究里最难也最值钱的一种品质。
伊维菌素的Importin机制可能被推翻了,但它在蓝耳病上的效果是真实的。阿苯达唑的驱虫故事可能已经写完了,但它的抗癌故事才刚刚开篇。
驱虫药们的漂流瓶还在继续。
不知道下一个港口在哪,但一定不是终点。
本文核心观点 650字,阅读2-3分钟
这篇关于伊维菌素与阿苯达唑的“老药新用”深度长文,从被捧上神坛到跌落谷底,再到跨界抗癌与畜牧业的新发现,确实充满了科学的戏剧性与辩证思维。
为了方便你快速把握这5500字的核心脉络,我为你提炼了以下核心观点:
一、伊维菌素的“过山车”式命运辉煌底色:
作为拥有50年历史的经典驱虫药,其发现者曾获2015年诺贝尔奖。它通过特异性结合寄生虫的谷氨酸盐氯离子通道导致其神经麻痹死亡,对哺乳动物安全高效。新冠闹剧:
2020年因体外实验显示能大幅降低新冠病毒RNA(5000倍)而被推上神坛。但随后的临床研究与复现实验证明,其在人体内的抗病毒效果无法复现,甚至被证实为高浓度下的非特异性细胞毒性假象,最终被主流医学界否定。意外转机(蓝耳病):
在猪繁殖与呼吸综合征病毒(蓝耳病)的治疗中展现出超95%的抑制效率。有趣的是,由于蓝耳病毒复制不进入细胞核,说明伊维菌素在此处的起效机制并非此前推测的阻断核转运(Importin),而是存在未知的早期感染干预通路。
二、阿苯达唑的跨界“抗癌”突围免疫增敏:
老牌驱虫药阿苯达唑被发现能通过下调UBQLN4蛋白,促进肿瘤表面PD-L1的降解,从而帮助免疫系统识别并杀灭癌细胞。目前相关联合疗法已进入实体瘤一期临床试验。多靶点打击:
苯并咪唑类药物(如芬苯达唑等)可通过干扰微管聚合、调控细胞周期等多种机制抑制癌细胞,具备低毒、多靶点的“老药新用”完美潜质。
三、药物研发范式的转变:从运气到工程AI赋能重定位:
传统的“老药新用”往往依赖西地那非、米诺地尔这类偶然发现的运气。如今,借助知识图谱、生成式AI(如GenDrugShifter)等计算工具,药物重定位正在从“经验驱动的艺术”转变为可预期、可生成的“计算驱动工程学”。
四、科学认知的底层逻辑拒绝二元对立:
世界不是非黑即白的二进制。伊维菌素在新冠上的失败与在蓝耳病上的成功并存,提醒我们在面对科学结论时应保持好奇与审慎。同一个分子在不同疾病、不同条件下会呈现截然不同的效应,真正的科学精神是在确信面前始终留有一个探索的缝隙。
声明:本文基于公开文献及会议资料整理,仅供科普交流,不构成医疗建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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