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
🔑晚期去势抵抗性前列腺癌的治疗正面临一个现实困境:PSMA靶向治疗后的耐药与靶点丢失,使部分患者陷入“无靶可打”的局面。STEAP1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走上前台。本文梳理TCE、ADC、CAR-T、疫苗四条技术路线的全球竞速现状,解析双靶点ADC从单靶点向PSMA×STEAP1迭代的设计逻辑,并阐明STEAP1在神经内分泌转化后表达下降的天然局限,评估其在前列腺癌耐药治疗中的前景与挑战。
Q
为什么是 STEAP1?
在前列腺癌靶向治疗领域,PSMA仍是最成熟的靶点。但PSMA并非完美——它在正常组织(如肾脏、唾液腺)中有一定表达,且部分mCRPC 患者在PSMA靶向治疗后出现表达下调或丢失,导致治疗失效。一项对114例mCRPC组织的对比分析显示,PSMA阳性率仅60.5%,而 STEAP1达87.7%;28.1%的组织呈STEAP1阳性/PSMA 阴性[1]。
STEAP1(六跨膜上皮前列腺抗原1)正是在这种「补充甚至替代 PSMA」的期待中走上前台。其核心优势在于:在超过 85% 的前列腺肿瘤中高表达,在正常组织中几乎不表达,且在去势抵抗阶段仍维持高表达[1]。2025 年前列腺癌基金会(PCF)科学峰会上报告的机制研究进一步揭示:CRISPR干扰筛选发现,抑制MYC或 SWI/SNF染色质重塑复合物基因可上调 STEAP1表达,而耗竭转录因子ZIC4则显著降低 STEAP1水平——抑制ZIC4几乎可完全消除 STEAP1的表面表达;ATAC-seq分析在 STEAP1启动子区域发现清晰的 ZIC4结合足迹,证实其为直接转录调控因子[2]。研究者同时鉴定出可上调STEAP1表达的小分子化合物,为「联合用药上调靶点表达、增强靶向治疗疗效」提供了理论依据[2]。
但STEAP1并非没有边界。2026年5月发表于Molecular Cancer Research的整合分析(三个队列共1095例mCRPC 样本)显示:STEAP1与KLK2的表达均强烈富集于AR阳性肿瘤,在神经内分泌与双阴性表型中基本缺失;与KLK2的严格AR依赖不同,STEAP1仅部分依赖AR,还受位点特异性DNA甲基化调控[3]。这意味着STEAP1靶向治疗天然覆盖AR阳性腺癌谱系,但神经内分泌转化后表达显著下降——与KLK2面临相似的谱系可塑性挑战[3]。
围绕这一靶点,全球创新药研发在T细胞衔接器、ADC、CAR-T 和疫苗四条技术路线上同时推进,2025至2026年间多项关键临床数据陆续公布。其中最引人注目的趋势是:T细胞衔接器已率先进入以总生存期(OS)为终点的III期确证阶段,而ADC正在从单靶点向PSMA×STEAP1双靶点快速迭代。
一
T细胞衔接器:STEAP1赛道的领跑者
T细胞衔接器(TCE)是目前STEAP1靶点临床推进最快的方向,安进(Amgen)的Xaluritamig(AMG509)是这一赛道的领跑者。Xaluritamig是一种STEAP1×CD3「XmAb2+1」T细胞衔接器,具有两个STEAP1结合域和一个CD3结合域。其I期研究(NCT04221542)入组97例重度预处理的mCRPC患者:总体PSA50应答率为49%,客观缓解率(ORR)为24%;在目标剂量组(≥0.75mg),PSA50应答率升至59%,ORR达41%[4]。
Xaluritamig I期(NCT04221542)关键数据
入组人群
97例mCRPC,中位既往4线治疗,86%既往接受过紫杉烷
总体(所有剂量)
PSA5049%/ORR24%
目标剂量组(≥0.75mg)
PSA5059%/ORR41%
最常见治疗相关不良事件
CRS72%(多为1–2级,集中于第1周期)、疲乏45%、肌痛34%
最大耐受剂量
1.5mg静脉每周给药(三步剂量递增)
基于这一数据,Xaluritamig的两项III期试验已全面展开。XALute(NCT06691984)在化疗后mCRPC中对比Xaluritamig与卡巴他赛或第二种ARDT(雄激素受体导向治疗),计划入组675例(2:1随机),实际入组707例,招募结束;主要终点为总生存期(OS),随访时间窗约53个月[5]。XALience(NCT07213674)在化疗前mCRPC中评估Xaluritamig联合阿比特龙对比研究者选择方案(多西他赛/卡巴他赛/阿比特龙),计划入组约750例,主要终点同样为OS,2025年11月启动,预计2030年初完成主要随访[6]。
两项III期试验设计概览
XALute(NCT06691984)
化疗后mCRPC;Xaluritamigvs卡巴他赛或第二种ARDT;计划675例、实际入组707例;主要终点OS(约53个月)
XALience(NCT07213674)
化疗前mCRPC;Xaluritamig+阿比特龙vs研究者选择(多西他赛/卡巴他赛/阿比特龙);计划约750例;主要终点OS,2025年11月启动
两项试验均以OS为主要终点,标志STEAP1靶向治疗进入确证性检验阶段[5,6]。
值得注意的是,XALute明确排除了既往接受过STEAP1靶向治疗的患者,同时要求入组者在至少一种ARDT(恩扎卢胺、阿比特龙、阿帕鲁胺或达罗他胺)治疗后进展[5]。这一设计反映了STEAP1靶向治疗在ARDT耐药人群中的定位——其杀伤机制不经过AR通路,与ARDT耐药机制形成互补,为ARDT耐药后人群提供了机制上独立的治疗选项。
中国药企在这一赛道同样有布局。复宏汉霖的HLX3902是一种STEAP1×CD3×CD28三特异性抗体——在传统TCE基础上引入CD28共刺激信号,以「双信号激活」应对前列腺癌的免疫冷肿瘤特征。2026年5月,HLX3902获澳大利亚临床试验许可(伦理委员会批准+TGA备案,为其全球首个临床试验许可);同年6月又获中国临床试验许可,I期首次人体试验即将启动[7]。
安全性方面,Xaluritamig的CRS发生率可控。研究团队在学术评论回应中指出,T细胞衔接器的CRS与整体疾病负荷相关,随着Xaluritamig向疾病负荷更轻的早期阶段推进,CRS的发生率和严重程度有望进一步改善[8]。肌肉骨骼炎症(肌痛、关节痛,疑似肌筋膜炎)是STEAP1T细胞衔接器的特征性不良事件,目前其机制尚不明确——血清肌酸激酶不高、肌纤维STEAP1表达缺失提示并非直接肌肉损伤,可能与结缔组织上的低水平表达有关,需在更大样本中进一步评估[4,8]。
二
ADC:从单靶点向双靶点迭代的核心逻辑
STEAP1ADC的开发历程并非一帆风顺,但第一代产品的经验教训,直接推动了第二代双靶点ADC的快速迭代。
第一代ADC的教训。Vandortuzumabvedotin(DSTP3086S)是首个进入临床的STEAP1ADC,其I期研究共入组84例mCRPC患者(77例接受每3周给药):在62例接受≥2mg/kg剂量的患者中,18%达到PSA50;36例基线可测量疾病患者中仅2例(6%)获得影像学部分缓解[9]。疗效有限,但该研究验证了STEAP1ADC的可开发性,也暴露了单靶点ADC的核心问题——STEAP1在肿瘤内和肿瘤间的表达异质性可能限制疗效。
双靶点ADC的设计逻辑。2026年发表于MolecularCancerResearch的整合分析为双靶点设计提供了直接的生物学依据:在AR阳性肿瘤中,STEAP1、KLK2与PSMA高度共表达,联合靶向其中任意两个抗原可提高整体肿瘤覆盖率[3]。换言之,即使部分肿瘤细胞STEAP1表达下调,PSMA仍可能表达——双靶点ADC可通过两种抗原的协同结合,覆盖更广泛的肿瘤细胞群体。
表1 当前处于临床阶段的三款STEAP1靶向ADC
注:全球尚无STEAP1靶向或PSMA×STEAP1双靶点ADC获批上市;诺诚健华ICP-B381已于2026年9月获NMPA临床许可,尚未启动给药[10-13]。
ABBV-969是目前数据最成熟的STEAP1双靶点ADC。ASCO2026公布的I期剂量递增数据显示:49例中位5线(1–9线)既往治疗的mCRPC患者中,≥3mg/kg剂量组确认PSA50应答率67%、PSA90应答率28%;29例RECIST可评估患者的确认ORR为45%(95%CI26–64),中位rPFS达15.3个月——在47%患者既往接受过¹⁷⁷Lu-PSMA治疗的末线人群中,这一数据颇具竞争力[10]。安全性方面,≥3级TEAE发生率63%,主要为3级贫血(49%,24/49例);最高剂量12.5mg/kg因出现2例间质性肺病(含1例死亡)已停止探索,剂量优化仍在进行中[10]。ABBV-969为双可变域IgG1药物偶联物,同时靶向PSMA和STEAP1——其设计逻辑正是基于上述共表达数据:通过双靶点协同覆盖肿瘤内表达异质性,减少因单一抗原下调导致的肿瘤逃逸[10]。
ABBV-969 I期关键数据
入组人群
49例mCRPC,中位5线既往治疗(1–9线),47%既往接受过¹⁷⁷Lu-PSMA
疗效(≥3mg/kg)
确认PSA5067%/PSA9028%
客观缓解
29例RECIST可评估者确认ORR45%(95%CI26–64)
rPFS
中位15.3个月;数据截止时26例仍在治疗中
安全性
≥3级TEAE63%;3级贫血49%(24/49);12.5mg/kg因间质性肺病信号停止探索
随访
中位随访11.1个月(缓解持续时间数据尚未成熟)
DXC-008由杭州多禧生物开发,是中国企业中较早进入临床的PSMA×STEAP1双靶点ADC。临床前研究显示,DXC-008对STEAP1和PSMA均具有高亲和力,可有效内化进入肿瘤细胞,体内外呈剂量依赖性抗肿瘤活性且优于对应的单靶点ADC;恒河猴2个月重复给药毒性研究中,最高非严重毒性剂量(HNSTD)为40mg/kg[11]。其I期试验(NCT06926283)计划入组110例前列腺癌、尤文肉瘤等实体瘤患者,人体疗效数据尚未披露[11]。
中国进展:诺诚健华的ICP-B381。2026年9月,诺诚健华宣布其自主研发的靶向PSMA和STEAP1的双抗ADC新药ICP-B381获NMPA临床试验许可,用于前列腺癌等实体瘤治疗——这是国内首款获批临床的PSMA/STEAP1双抗ADC[12]。临床前22Rv1人前列腺癌异种移植模型中,ICP-B381呈现强效、剂量依赖性的抗肿瘤活性,同等给药剂量下药效优于对应的单靶点PSMA-ADC和STEAP1-ADC[12]。至此,全球尚无PSMA×STEAP1双抗ADC获批上市,这一赛道的临床竞争才刚刚开始[10-12]。
从单靶点到双靶点,是STEAP1ADC开发的核心逻辑:PSMA与STEAP1在AR阳性肿瘤中共表达,联合靶向任意两个抗原可提高整体肿瘤覆盖、减少单一抗原异质性导致的逃逸[3]。但需注意其适用边界——神经内分泌转化后STEAP1和PSMA表达均下降,双靶点ADC无法解决谱系转化后的靶点丢失问题[3]。这也是前述ZIC4/MYC/SWI/SNF调控研究的价值所在:若能通过联合用药在治疗过程中维持或上调STEAP1表达,靶点的适用边界有望被外推[2]。
三
CAR-T与疫苗:早期探索
CAR-T方向,两项I期试验正在推进。
其一为STEAP1CAR-T联合恩扎卢胺的I/II期试验(FredHutchinson癌症中心主导,2024年11月启动):利用恩扎卢胺在临床前模型中观察到的上调STEAP1表达特性增强CAR-T疗效,患者经环磷酰胺+氟达拉滨清淋后输注STEAP1CAR-T,并自输注日起每日口服恩扎卢胺[14]。
其二为「IL-18装甲」STEAP1CAR-T的I期试验(NCT07803653,FredHutchinson癌症中心):在标准CAR-T基础上共表达IL-18,旨在增强T细胞活化、促进Th1型炎症反应;计划入组20例mCRPC,预计2026年10月底启动,随访长达15年[15]。
疫苗方向,VTP-850(BarinthusBio,原Vaccitech)是最具代表性的多抗原设计:以ChAdOx1初免/MVA加强的prime-boost策略,编码PSA、PAP、STEAP1和5T4四种前列腺相关抗原,通过多抗原覆盖降低免疫逃逸风险。但其I/II期试验(NCT05617040,生化复发人群)在完成I期部分后已于2025年2月终止(非安全性原因,实际入组22例),II期扩展未启动[16]。更早之前,CureVac的CV9104(同样靶向STEAP1等多种抗原)在197例mCRPC的IIb期试验中未能改善OS,开发就此终止[17]。两条挫折线索叠加,提示STEAP1疫苗路线的可行性仍需更长时间验证。
四
理性判断:STEAP1靶向治疗的四个层次
STEAP1靶向治疗正在多条技术路线上同时推进,但从数据成熟度看,当前呈现如下四个层次。
STEAP1靶向治疗的四个层次
第一层:确证性III期
Xaluritamig两项III期(XALute已入组707例、XALience计划约750例)均以OS为主要终点,是本靶点最接近临床转化的方向[5,6]
第二层:早期临床验证
ABBV-969I期ORR45%、PSA5067%、中位rPFS15.3个月;DXC-008已进入I期;ICP-B381获批临床[10-12]
第三层:首次人体门槛
HLX3902获澳洲+中国临床许可、I期即将启动;两项STEAP1CAR-TI期试验在推进中[7,14,15]
第四层:需谨慎对待
疫苗路线已有两次挫折——CV9104IIb期未达OS主要终点;VTP-850I/II期在I期部分完成后终止[16,17]
关键挑战仍在靶点本身。STEAP1在AR阳性肿瘤中高表达、在神经内分泌转化后表达下降——它覆盖了AR阳性腺癌的主体人群,但无法覆盖AR阴性/神经内分泌转化的患者;PSMA×STEAP1双靶点设计解决的是肿瘤内与肿瘤间的抗原异质性,解决不了谱系转化后的靶点丢失[3]。
从数据成熟度看,Xaluritamig的III期OS数据将决定STEAP1能否成为继PSMA之后第二个获得确证性验证的前列腺癌表面靶点;ABBV-969与DXC-008代表的PSMA×STEAP1双靶点ADC,则是对付抗原异质性的组合策略升级——有望缓解抗原异质性带来的耐药问题,但无法外推至谱系转化场景。STEAP1靶向治疗的最终价值,取决于这两条路线在确证性临床中的表现。
五
总结
靶点生物学决定天花板,临床策略决定兑现速度——STEAP1的竞速,本质上是「靶点表达边界×技术路线迭代」的双重博弈。
参考文献
[1]DangK,MaW,ColemanR,etal.TargetingadvancedprostatecancerwithSTEAP1chimericantigenreceptorTcellandtumor-localizedIL-12immunotherapy.NatCommun.2023;14:339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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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复宏汉霖.HLX3902(STEAP1×CD3×CD28三特异性抗体)获澳大利亚临床试验批准.2026-05-21;另见港交所公告(2026-07-30)及中国临床试验许可公告(2026-06-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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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DorffTB,etal.Aphase1,first-in-humanstudyevaluatingthesafety,pharmacokinetics,andefficacyofABBV-969inpatientswithmetastaticcastration-resistantprostatecancer.JClinOncol.2026;44(16suppl):5014.参见AbbVie官方新闻稿(2026-05-21)及ApexOnco会议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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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FredHutchinsonCancerCenter.Phase1/2Dose-EscalationandCohortStudyofSTEAP1CARTWithEnzalutamideinParticipantsWithmCRPC.NCT06236139.ClinicalTrials.gov.
[15]FredHutchinsonCancerCenter.Phase1Dose-EscalationandExpansionStudyofIL-18ArmoredSTEAP1CARTinParticipantsWithmCRPC.NCT07803653.ClinicalTrials.gov.
[16]BarinthusBiotherapeutics.Prime-boostImmunotherapeuticTrial(VTP-850)inMenWithBiochemicalRecurrenceAfterDefinitiveLocalTherapyforProstateCancer.NCT05617040.ClinicalTrials.gov(试验在I期部分完成后终止).
[17]CureVacprostatecancervaccinecandidateCV9104failsPhaseIIbtrial.GenetEngBiotechnolNews.2017-01-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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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稿人:郑叶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