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11月,51岁的王女士在武汉协和医院接受了连续四周、共12次静脉输注。她患系统性红斑狼疮19年,治疗前每天要吃8到10片药。出院后改变是渐进的:2个月时24小时尿蛋白从1290毫克降到500毫克以下,3个月进入低疾病活动状态,6个月达到临床缓解。
到2026年9月回院复查,各项指标稳定——现在她两三天才吃半片药,体重还轻了30斤。
让她"重启"免疫系统的,是一款叫A-319的药。2026年9月10日,武汉协和医院风湿免疫科李秋柏团队把它的Ⅰ期临床结果发表在了《自然·医学》上,这是全球首个公开的、用CD3×CD19 T细胞衔接器治疗红斑狼疮的临床研究。
《自然·医学》刊载的红斑狼疮新药临床研究论文页面
要理解它和过去几十年的疗法差在哪,得先知道红斑狼疮坏在哪个环节。
免疫系统里的B细胞"叛变",不断产生攻击自身组织的抗体,皮肤、关节、肾脏、神经系统跟着遭殃。传统疗法——激素、免疫抑制剂、羟氯喹——本质是往下压,把整个免疫反应摁住,压不干净,一停药就反弹:治疗第一年,95.4%的患者至少复发一次。
A-319走的是另一条路。它是个双特异性抗体,一端抓住T细胞表面的CD3,一端锁定B细胞表面的CD19,把患者自己的T细胞"牵"到致病B细胞面前,让T细胞动手清除。
打个比方:身体里的T细胞是警察,致病B细胞是混在人群里的通缉犯。激素和免疫抑制剂的打法是封锁整条街,管用但动静大;CAR-T是把警察抽出来送进训练营改造,再送回去,战斗力强,但流程长、成本高,还得先做清淋化疗,只能在少数有细胞治疗资质的中心做。
A-319的做法朴素得多——不改造警察,只是给他一张通缉犯的照片,再把两个人铐在一起。
和传统疗法比,差别不只在缓解率
12例重症或难治性SLE患者入组,分3个剂量组,中位随访12个月。10例可评估患者全部达到SRI-4应答,80%维持在狼疮低疾病活动状态,
60%达到DORIS完全缓解
。
SLEDAI-2K评分从基线均值13.1分降到6个月时的3.2分,12个月进一步降到1.7分;日均激素用量较基线下降约67%,从16.9毫克降到5.25毫克。
横向对比,差距是看得见的:
已上市生物制剂里,泰它西普52周SRI-4应答率67.1%(安慰剂组32.7%),一项纳入60例儿童SLE患者的研究中,12个月DORIS缓解率约37.1%;儿童狼疮研究中,贝利尤单抗12个月低疾病活动状态约70.3%,泼尼松从每天31毫克降到6.7毫克
在研的同类TCE里,Cullinan的CLN-9781在14例SLE患者中71%实现疾病活动度下降≥4分、5例达到DORIS缓解;北恒生物的CTA313在18例患者中50%达到DORIS缓解
传统疗法的代价则是另一回事:激素长期或大剂量用,要面对感染、骨质疏松、血糖血压升高、向心性肥胖、白内障;免疫抑制剂可能带来骨髓抑制、肝肾功能损伤和生育风险;就连只针对皮损的二线药沙利度胺,皮损应答率接近90%,停药后复发率也有71%,周围神经病变发生率16%
红斑狼疮传统疗法常见不良反应分类汇总
安全性是这组数据里最扎实的部分:全组
无治疗相关严重不良事件、无死亡、无3级及以上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无神经毒性
。12例患者都出现了细胞因子释放综合征,但11例是1级发热、1例2级,多在输注后6到12小时出现,随给药次数减弱,没有一例需要用托珠单抗。
还有一项同赛道里别人没拿出来的数据:2例Ⅲ+Ⅴ型狼疮肾炎患者做了重复肾活检,肾组织里的CD19/CD20阳性B细胞浸润消失、免疫复合物沉积消退,NIH活动指数分别从6降到0和3;两例24小时尿蛋白分别从4780毫克降到478毫克、1290毫克降到73毫克。
随访期间患者24小时尿蛋白指标变化趋势
但更实在的差别可能在"用得上"。A-319是
静脉现货给药,不用采细胞、不用体外制备、不用清淋化疗,可在常规风湿免疫科开展
。这一条决定了它潜在覆盖的人群,和CAR-T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12例患者的数据,够不够格说"突破"
够格说方向对了,不够格下最终结论。
样本量是第一道坎。12例入组、10例可评估,而Ⅰ期临床的主要终点本身就是安全性和耐受性,不是疗效。80%、60%这些百分比,分母只有10个人,跟Ⅲ期几百人试验里的百分比不是一回事。
激素用量下降67%也是单臂数据——没有任何一个数字能回答"如果不接受A-319、只做标准治疗,这批人会怎么样"。
第二道坎是时间。研发方天劢源和成立于2024年7月26日,从成立到成果发表只有约两年。
第三道坎,疗法本身的边界已经露头。低剂量组有1例患者因B细胞耗竭不彻底,在第5个月复发——这提示"清除得越深、缓解越稳",也说明剂量和给药方案还没定下来。而B细胞长期缺失带来的感染风险,是这类疗法绕不开的问题。
目前没有检索到针对这组数据的公开学术质疑,但这不代表短板不存在。
红斑狼疮的治疗目标,这些年正在从"控制症状"转向"免疫重置"——不只是让指标好看,而是让失衡的免疫系统重新建立耐受。CAR-T已经证明这条路走得通,但门槛太高;A-319展示的是,把同等量级的B细胞清除深度,装进一支常规科室就能注射的静脉药里,是有可能做到的。
前提是,接下来那几百人的试验,也能复现这12个人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