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9日,罗氏旗下基因泰克(Genentech)官网一则简短的更新,为本已寒风凛冽的RIPK1靶点领域,再添一抹冰冷的注脚:其RIPK1抑制剂flizasertib,在一项旨在预防心脏手术相关急性肾损伤(AKI)的II期临床试验中,因中期分析显示"不可能成功"而被提前终止。
这已不是第一家倒下的巨头。自2018年以来,GSK、赛诺菲、BMS等全球顶尖药企,如同遭遇了同一道魔咒,其RIPK1管线在II期临床阶段接连溃败。据不完全统计,全球药企在这一靶点上投入的研发资金总额已高达14亿美元。
一个曾被誉为"下一个重磅炸弹"的明星靶点,为何演变成一场横跨近十二年的系统性研发灾难?当完美的临床前数据与残酷的临床失败形成鲜明反差,我们必须拷问:这场豪赌,究竟是靶点本身存在致命缺陷,还是我们赖以决策的临床前模型,从一开始就"说谎"了?
十二年、五家巨头、全军覆没:这场溃败有多惨烈?
图1:RIPK1抑制剂全球临床试验全景图(2014–2026)。各大药企管线布局、试验周期及最终失败状态,揭示了该靶点开发的系统性困境。数据来源:各公司公开披露及FierceBiotech。
▌GSK:三项II期全线溃败,开创"先例"
GSK是RIPK1领域的先行者,也是这场溃败风暴的开端。其候选药物GSK2982772在三项关键的II期临床试验中均宣告失败。在类风湿关节炎(RA)研究中,GSK2982772在DAS28-CRP、ACR20等核心疗效指标上与安慰剂相比均无显著差异,MRI评估的关节炎症指标(Synovitis、Bone Erosion、Osteitis)两组患者的改善趋势几乎完全重叠。在溃疡性结肠炎(UC)研究中,临床缓解率、内镜改善率等关键指标同样未能击败安慰剂。在斑块型银屑病研究中,PASI75应答率也未达标。三个截然不同的适应症,一致性的失败,直接导致GSK在2021年清空了其全部RIPK1管线。
图2A:GSK2982772(60mg,n=33)vs 安慰剂(n=18)在RA II期试验中的关节炎症MRI指标,三项指标均无统计学差异。来源:Weisel et al. (2021) Arthritis Research & Therapy 23:79, CC BY 4.0。
图2B:五大药厂RIPK1抑制剂研发年限与失败阶段对比(左),及GSK2982772 RA II期五项主要终点疗效数据(右)。数据来源:各公司公开披露及已发表文献。
▌赛诺菲/Denali:七年合作,一场空
2018年,赛诺菲以1.25亿美元首付款+超10亿美元里程碑的总价,与Denali Therapeutics达成重磅合作,核心是开发能够穿透血脑屏障(BBB)的RIPK1抑制剂,攻克ALS、阿尔茨海默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这场合作历经七年,以三个候选药物的相继失败告终:第一代DNL747因毒性在I期被迫降低剂量;第二代DNL758(SAR443122)在皮肤和肠道炎症适应症中未展现足够疗效;第三代DNL788(SAR443820)在ALS和多发性硬化症中同样失败。2026年1月29日,赛诺菲正式宣布终止整个合作。
▌罗氏:最新的失败者,最深刻的教训
罗氏的flizasertib选择了急性肾损伤(AKI)这个理论上最"对口"的适应症——其核心病理机制正是RIPK1介导的肾小管上皮细胞坏死性凋亡。然而,2026年3月,II期临床被提前终止。AKI的失败,是RIPK1故事中最触目惊心的一笔。 如果连这个理论上最完美的适应症都失败了,那么第一代RIPK1抑制剂的命运几乎已经注定。这几乎宣告了整整一代药物的死刑。
动物模型"说谎"了吗?三道被系统性忽视的转化之墙
面对如此全面的溃败,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所有人面前:究竟是RIPK1这个靶点本身"不可成药",还是我们的研发工具和策略出了根本性问题?答案,藏在三道被系统性忽视的"转化之墙"之中。
图3:RIPK1参与的复杂信号通路,揭示了其在细胞存活、凋亡和坏死性凋亡中的核心调控作用,以及其"双面刃"特性的分子基础。来源:Pajulas et al. (2025) Front. Immunol. 16:1642593, CC BY 4.0。
▌第一道墙:致命的"双面刃"——被忽视的支架功能
RIPK1是一个典型的"双面刃"蛋白。它既有促进细胞死亡的激酶活性(通过激活下游的RIPK3-MLKL通路,诱导坏死性凋亡),又有维持细胞存活的支架功能(通过组装"死亡平台复合物"Complex I,激活NF-κB促炎信号,同时拴住Caspase-8,抑制细胞凋亡)。
第一代抑制剂的设计思路非常直接:抑制其激酶活性,从而阻断下游的坏死性凋亡。但这种设计忽略了一个致命问题:过度抑制RIPK1的激酶活性,可能会意外破坏其支架功能对Caspase-8的抑制,从而激活另一条死亡通路——Caspase-8依赖的细胞凋亡。这意味着,RIPK1抑制剂的"治疗窗"极窄:剂量稍低,无法有效抑制坏死性凋亡;剂量稍高,又可能触发凋亡,导致毒性。DNL747的毒性问题,很可能正是这一机制的直接体现。
▌第二道墙:"说谎"的动物模型——最昂贵的物种差异
所有RIPK1抑制剂在小鼠模型中都展现出了惊人的疗效,但在人体内却集体失效。核心问题在于一个关键的氨基酸位点:Ser321。这个位点在人类RIPK1中存在,可以被多种激酶磷酸化,从而精细调控RIPK1的活性状态。但在小鼠RIPK1中,这个位点并不保守,导致小鼠模型从一开始就无法完全模拟人类RIPK1的调控机制。
更深层的问题是,RIPK1的功能具有高度的组织和细胞特异性。在肠道上皮细胞中,RIPK1的支架功能对于维持肠道屏障完整性至关重要;而在免疫细胞中,其激酶活性则主要参与炎症信号的放大。传统的小鼠模型无法捕捉这种细胞类型特异性的功能差异,导致临床前数据对人体反应的预测能力严重失真。我们用一把错误的尺子,量了十二年。
▌第三道墙:生物标志物的缺位——在黑暗中开枪
在所有已失败的RIPK1临床试验中,几乎没有一项能够真正确认:药物在病灶组织中是否达到了有效浓度并成功与靶点结合(Target Engagement)。更深层的问题是,我们甚至无法确定,在这些所谓的"RIPK1相关疾病"患者体内,RIPK1通路是否真的被异常激活了。深度洞察:靶点假设本身可能是错的
这是整个RIPK1故事中最令人不安的可能性:我们花了十二年和14亿美元,试图抑制一个在大多数患者体内可能根本就没有被异常激活的靶点。RA、UC、银屑病的发病机制极为复杂,RIPK1只是众多参与者之一。在没有CDx伴随诊断工具的情况下,临床试验很可能招募了大量RIPK1通路并未异常激活的患者,疗效被大幅稀释。这不是药物的问题,也不是模型的问题,而是最根本的"靶点假设"本身就可能是错的。
一个被忽视的根本问题:Denali的BBB策略,方向本身就错了吗?
在所有RIPK1的失败案例中,赛诺菲/Denali的故事有一个特别值得深思的维度。Denali的核心逻辑是:RIPK1在神经元内部被异常激活,是ALS和阿尔茨海默病的核心病理机制,因此需要让药物穿透血脑屏障,直接作用于神经元内的RIPK1。
这个逻辑听起来无懈可击,但它建立在一个至今仍有争议的假设上:RIPK1的病理激活究竟发生在神经元内部,还是发生在外周免疫细胞(如小胶质细胞、单核细胞)中?如果主要的病理激活发生在外周,那么Denali花费大量资源开发的BBB穿透技术,就是一个方向性的错误——不是药物不够好,而是送错了地方。这个问题,需要在患者的神经组织活检中直接检测p-RIPK1的分布,才能真正得到解答。而这,恰恰是整个RIPK1临床开发史中从未被系统性完成的工作。
下一代策略:寻找一把正确的尺子
RIPK1的溃败,并非宣告了该靶点的死刑,而是为下一代药物的开发指明了方向。
▌PROTAC与变构抑制剂:绕过"双面刃"困境
PROTAC与变构抑制剂:绕过"双面刃"困境。 PROTAC技术通过降解整个RIPK1蛋白,彻底规避"双面刃"效应带来的治疗窗问题。变构抑制剂则通过结合RIPK1的变构位点,选择性地调节其构象,只抑制其致病功能,同时保留其维持细胞存活的生理功能。
▌精准患者分层:从"广撒网"到"精准打击"
未来的临床试验必须基于可靠的生物标志物进行精准的患者分层。p-RIPK1 (S166)是目前最有前景的PD标志物——它是RIPK1激酶活性被激活时的自磷酸化位点,可以直接反映RIPK1通路的激活状态。只有在患者活检组织中检测到p-RIPK1 (S166)阳性,才能确认该患者的疾病确实由RIPK1通路驱动,才值得入组接受RIPK1抑制剂治疗。
中国视角:本土Biotech的弯道超车机会
中国的劲方医药(GFH312)和信瑞诺医药(SIR2446M)在早期临床中已经开始将p-RIPK1作为PD标志物,来指导剂量选择和靶点接合评估。这种更注重转化医学的策略,相比于大厂"先打再说"的方式,或许才是RIPK1正确的打开方式,也可能帮助本土Biotech在下一轮竞争中实现弯道超车。
三点行业启示
▌靶点验证≠模型验证
在动物模型中证明一个靶点的重要性,与在人体中证明抑制该靶点能够带来临床获益,是两件完全不同的事情。RIPK1在小鼠炎症模型中的功能已经被充分验证,但这并不意味着抑制人类RIPK1能够改善人类的炎症疾病。这两者之间的鸿沟,正是转化医学最核心的挑战。
▌物种差异是系统性风险,而非个案
Ser321位点的物种差异,只是冰山一角。在人类和小鼠之间,存在数以千计的类似差异,分布在各个信号通路的关键节点上。这意味着,任何依赖小鼠模型进行靶点验证的药物研发策略,都面临着系统性的转化失败风险。
▌在生物标志物开发上的投入,是最高ROI的研发支出
相比于动辄数亿美元的II期临床试验,开发一个可靠的CDx伴随诊断工具的成本微乎其微。但它能够在临床前阶段就筛选出真正的响应人群,将临床试验的成功率从个位数提升到有意义的水平。RIPK1的失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所有人都跳过了这一步。
结语
RIPK1抑制剂的系统性失败,暴露了传统临床前模型在预测人体反应上的根本缺陷。十二年、14亿美元、全军覆没,这不是个别药厂的失误,而是整个行业在转化医学工具上的系统性欠债。
Solution 泽维生物(TRiCBiO)的全息类器官平台,能够在体外高通量地构建包含多种细胞类型、高度模拟真实病灶微环境的"迷你器官",为药物筛选和机制研究提供了一把更精准的"尺子"。
Advantage 全息类器官平台的核心优势体现在三个层面:正本清源——直接使用人类细胞,从根本上规避物种差异;精准筛选——通过体外"篮子试验",快速验证药物在不同患者来源的类器官上的疗效差异,指导患者分层,开发CDx伴随诊断;拯救管线——为那些在动物模型中有效、但在人体内失败的"僵尸管线"提供第二次机会,找到它们真正的响应人群。
Benefit 对于药企而言,这意味着能够在临床前阶段就做出更明智的Go/No-Go决策,显著降低后期临床开发的失败风险,节约数亿美元的研发成本,并加速真正有效的新药上市进程。RIPK1的故事告诉我们:在新药研发中,最昂贵的错误,往往不是用了错误的药物,而是用了错误的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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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Weisel K, et al. (2021). Efficacy and safety of the RIPK1 inhibitor GSK2982772 in patients with moderate-to-severe rheumatoid arthritis. Arthritis Research & Therapy, 23(1), 79.
doi:10.1186/s13075-021-02468-0
2.Pajulas A, Sims JT, Hanson EP, Vendel AC. (2025). RIPK1 signaling pathways: implications for autoimmune and neuroinflammatory diseases. Frontiers in Immunology, 16, 1642593.
doi:10.3389/fimmu.2025.1642593
3.Newton K, et al. (2019). RIPK1 inhibits ZBP1-driven necroptosis during development. Nature, 574(7776), 118-121.
doi:10.1038/s41586-019-1584-3
4.Degterev A, et al. (2019). Targeting RIPK1 for the treatment of human diseases. PNAS, 116(20), 9714-9722.
doi:10.1073/pnas.1901179116
5.Mifflin L, Ofengeim D, Yuan J. (2020). Receptor-interacting protein kinase 1 (RIPK1) as a therapeutic target. 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 19(8), 553-571.
doi:10.1038/s41573-020-0071-y
6.FierceBiotech. (2026, March). Genentech shreds RIPK1 inhibitor pipeline after early Ph. 2 failure. fiercebiotech.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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