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有些药,救的是命,赚的是钱,写的却是一部行业史。
来得时(Lantus)就是这样一支针。
它让千万糖尿病人平稳地活着,也让赛诺菲稳稳地赚了四分之一个世纪;它曾是贵到让人掰着用的"奢侈品",如今又被一路砍成人人够得着的"平价刚需"。
这支针的二十五年,几乎把现代医药商业里所有的门道——专利、定价、医保、集采、颠覆——都演了一遍。
这篇长文,我们就顺着它的沉浮,把这门"救命生意"的底层逻辑,一层层拆开给你看。
一 | 同一支针,两种人生:从三位数账单到 35 美元封顶
▲ 曾经的月度账单动辄三位数,如今被一刀压到 35 美元封顶
先讲个场景。
在美国,一位普通的 2 型糖尿病人,过去每个月要为一支叫"来得时"(Lantus)的长效胰岛素,面对一张动辄两三百美元的账单。
这药不是可有可无的保健品——不打,血糖压不住;打,钱包扛不住。
于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美国社交媒体上流传着一种黑色幽默:有人把胰岛素针剂掰着用,有人开车去加拿大"代购",还有人干脆在众筹平台上为自己的救命针发起募捐。
这不是段子。
糖尿病人对基础胰岛素的依赖,是一种近乎"呼吸"式的刚性——它不治愈任何东西,只是日复一日地替你把血糖的底盘稳住。正因为刚需到了这个份上,它的价格才格外扎眼:同样一支来得时,在美国的标价一度是欧洲、加拿大的好几倍。
然后,转折来了。
2023 年 3 月,赛诺菲宣布把来得时在美国的官方列价一次性砍掉 78%;2024 年 1 月正式生效后,一支 10 毫升的西林瓶列价降到约 64 美元,预填充笔约 96 美元,同时对所有商业保险患者的自费部分设了每月 35 美元的封顶线。
加上更早之前对无保险人群"从 99 美元降到 35 美元"的安排,这支药几乎在一夜之间,从"掏空钱包"变成了"一顿饭钱"。
真正让来得时跌下神坛的,从来不是一纸专利到期通知,而是医保规则、政治压力与舆论合力扣下的那记扳机。
这里藏着本文想讲的第一个反差:一款药的商业命运,往往不由它的疗效决定,而由它所处的支付体系决定。
来得时的疗效二十多年没变,变的是它被谁定价、被谁买单、被谁盯上。一支针的沉浮,照见的是整个医药商业逻辑的底层规则。
再往深一层看,这场降价背后还站着一整排推手。
近几年,美国国会山上关于胰岛素价格的听证会一场接一场,参议员桑德斯反复把三大胰岛素巨头(礼来、诺和诺德、赛诺菲)拎出来"公开处刑",质问它们为什么把一款百年老药卖到普通人负担不起。
舆论层面,"胰岛素比房租还贵""为了省钱少打针而丢命"的报道屡见报端。
政策层面,《通胀削减法案》先给医保(Medicare)人群划下了每月 35 美元的自付上限,一项针对医保补助(Medicaid)的通胀返利新规又让药企继续大幅涨价变得"得不偿失"。
三股力量拧成一股绳,巨头们几乎是被推着、赶着、你追我赶地在三周之内先后宣布降价——礼来先动,诺和诺德跟进,赛诺菲压轴。
这里有个格外讽刺的注脚:胰岛素的发现者班廷,当年把专利以象征性的一美元卖给多伦多大学,只因为他认为"胰岛素属于全世界,而不该用来牟利"。一百年过去,他的这份初心,竟要靠一场夹杂着政治博弈、舆论声讨和医保新规的"合力围剿",才在美国被勉强找回一角。
一支针能不能让人买得起,从来就不是纯粹的市场问题。
好了,情绪归情绪,我们把镜头拉远。要真正读懂来得时这条抛物线,先得看清它脚下这门生意到底有多大。
术语解读 基础胰岛素也叫"长效胰岛素",负责在没有进食时提供一个平稳、持续的"底层"胰岛素水平,把空腹和夜间的血糖压住。它对应的是"餐时胰岛素"(短效/速效)——后者管吃饭那一下的血糖高峰。来得时正是基础胰岛素里的经典代表。
二 | 全景:糖尿病到底是一门多大的生意?
要理解一支针的价值,得先看它站在多大的池塘里。
答案是:一个还在持续变大的、深不见底的池塘。
▲ 数据来源:IDF《全球糖尿病地图》第11版(2025)、赛诺菲财报、中国医保局
国际糖尿病联盟(IDF)2025 年发布的第 11 版《全球糖尿病地图》给出了一组让人心里一沉的数字:全球 20—79 岁成年人中,已有约 5.89 亿人患糖尿病,相当于每 9 个成年人里就有 1 个;按现有趋势,到 2050 年这个数字会攀到约 8.53 亿,再涨约 46%。其中九成以上是 2 型糖尿病,而 2 型,正是基础胰岛素的主战场。
更刺眼的是钱:糖尿病相关的全球年度卫生支出已经突破 1 万亿美元,17 年间暴涨了 338%。
换句话说,这不是一门会自然萎缩的生意,而是一条随着人口老龄化、城市化和生活方式变迁不断变宽的河。
药企们争的,不是要不要下场,而是在这条河里能占多长一段河道。
“糖尿病是极少数"患者只会越来越多、且几乎终身用药"的疾病——这既是它的人道悲剧,也是它长盛不衰的商业底色。
那么赛诺菲靠来得时挣的是什么钱?
说穿了,是一门"卖水"的生意。
淘金热里最稳的不是挖矿的,是卖水、卖铲子的。
糖尿病治疗的"金矿"是患者对稳定血糖的终身需求,而基础胰岛素就是那桶每天都要喝的水。它不需要治愈,只需要"每天都用、用一辈子"。
这决定了它的商业模式:靠庞大的存量患者、靠复购、靠渗透率,而不是靠一次性的"神药时刻"。
但"卖水"也分好坏。
真正让赛诺菲把来得时做成现象级大单品的,是它在三件事上同时占了先手:
第一,产品本身有代际优势——它是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无峰"长效基础胰岛素,一天一针就能覆盖近 24 小时;
第二,它踩中了"胰岛素类似物"替代"人胰岛素"的升级周期,把老一代产品的用户往上迁;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它在美国这个全球利润最肥的市场里,建立了一套围绕医保目录、药品福利管理方(PBM)和回扣的复杂分销体系。
前两件事决定了它能卖,第三件事决定了它能卖出高价。
这套分销体系值得单独拆一拆,因为它是理解"为什么美国胰岛素这么贵"的钥匙。
在美国,礼来、诺和诺德、赛诺菲三家常年合计握着约九成的胰岛素市场——这是一个典型的寡头格局。寡头之间不打明面上的价格战,反而心照不宣地一起把"列价"往高抬。
因为真正决定一款胰岛素能不能进保险目录、能不能被优先报销的,不是列价本身,而是药企私下给 PBM 的回扣有多丰厚。
于是形成了一个荒诞的循环:列价越抬越高,回扣越给越多,保险公司和 PBM 拿走差价,而夹在中间、没有议价能力的无保险者和高自付患者,却要照着那个虚高的列价掏钱。
来得时的"账面高价"和"实际净价"之间,长期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这也解释了赛诺菲那次降价的另一面。
把列价砍掉 78%,看上去是"大出血",但因为列价本就虚高,砍完之后它反而能少付一大笔按列价计算的医保返利——有测算认为,这一手甚至可能让赛诺菲在来得时上少付数亿美元返利、并额外多赚一笔利润。
所以你看,连"降价"这种看似让利的动作,背后也是一本精算到小数点后的商业账。这就是重磅药的生意本质:它从来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药"那么简单,而是一张由列价、净价、回扣、返利、目录位次层层缠绕的复杂网。
再补一个常被忽略的细节:胰岛素卖的不只是"药",还是"器械"。
来得时的主流卖法是预填充注射笔(SoloStar),一次性、好上手、适合居家自用。
这套"笔"的设计、专利和使用习惯,本身就构成一道隐形壁垒——患者一旦用惯了某个品牌的笔,切换成本并不低。这就像剃须刀和刀片的生意:药是刀片,笔是刀架,黏住用户的往往是后者。
生物类似药即便分子做得再像,也得在装置体验和使用惯性上重新和患者磨合。
把这三件事放到同一条赛道上看,就更清楚了。
长效基础胰岛素这条赛道,从来不是来得时一家独大,而是"五强对垒"。
下面这张表,把同赛道几个关键玩家的定位摊开来对比——你会发现,它们卖的几乎是同一类东西,活法却各不相同。
▲ 长效基础胰岛素五强定位对比(资料来源:各公司公开资料、行业公开报道)
看懂这张表,你就理解了来得时的处境:它是这条赛道的"开山鼻祖",却也是被后来者反复围猎的那个靶心。
赛诺菲自己的 Toujeo(甘精 U300)想接它的班,诺和诺德的诺和达(德谷胰岛素)用"更长效更灵活"抢它的高端用户,国产甘李药业的长秀霖用价格啃它的下沉市场,而 Basaglar、Semglee 这些生物类似药干脆贴着它的分子做平价替身。
一款好产品的宿命,就是把整条赛道的对手都培养成了自己的掘墓人。
还有一个不能回避的背景:胰岛素市场长期是一个"三足鼎立"的全球寡头格局——礼来、诺和诺德、赛诺菲三家,各自握着一两款拳头产品,合力掌控着全球尤其是发达市场的绝大部分份额。
这种结构带来了效率,也带来了争议:
一方面,它保证了产品质量和供应的稳定;
另一方面,长期缺乏真正的价格竞争,也是全球尤其是美国胰岛素价格畸高、许多中低收入国家患者"用不起救命药"的重要原因。
世界卫生组织和多国政府这些年反复呼吁改善胰岛素的可及性,正是冲着这个格局去的。来得时的降价与集采,某种程度上,也是这场"让救命药回归可负担"的全球运动里的一个缩影。
术语解读 PBM 与回扣(Rebate)在美国,药品福利管理方(PBM)是横在药企和患者之间的"中间商",负责替保险公司谈判药价。药企往往先把"列价"标得很高,再私下给 PBM 一笔"回扣"来换取进医保目录的好位置。结果就是:列价虚高、净价打折,而没保险或高自付的患者,常常要按虚高的列价掏钱。这套机制是美国胰岛素价格畸高的核心推手之一。
三 | 拆解:一支甘精胰岛素,凭什么卖了二十多年?
先把它的身份证亮出来:来得时,通用名甘精胰岛素(insulin glargine),由赛诺菲的前身(法国安万特、更早的赫斯特·马里恩·鲁塞尔)在德国法兰克福的生物技术中心研发,2000 年 4 月获美国 FDA 批准、6 月获欧盟批准上市,适用于 1 型和 2 型糖尿病的基础血糖控制。它一度是德国最重要的出口药品之一。
它的技术内核,其实是一个精巧的"pH 小魔术"。
研究者把人胰岛素的分子动了两处小手术:A 链第 21 位的天冬酰胺换成甘氨酸,B 链尾部再接上两个精氨酸。
这两处改动把分子的"等电点"从大约 5.4 右移到 6.7。
听起来很玄,落到实际就一句话——它在偏酸性(pH 约 4)的澄清药液里能稳稳溶解、乖乖待在笔芯里;一旦被注射到皮下(那里的 pH 接近 7.4),它立刻"水土不服",析出成细小的微沉淀,像一块慢慢融化的方糖,持续、平缓地把胰岛素单体释放进血液,做到近 24 小时几乎"无峰"的平稳降糖。
▲ 来得时预填充注射笔(SoloStar)与 10 毫升西林瓶示意图 · 100 单位/毫升
一处氨基酸的替换,换来了近 24 小时的平稳血糖——来得时真正的护城河,一开始就写在了分子结构里。
正是这个"无峰、平稳、一天一针"的特性,让它相比更早的中效人胰岛素(比如 NPH)大幅降低了夜间低血糖的风险,患者依从性更好。
对一款要用一辈子的药来说,"少半夜被低血糖惊醒"这件事,就是实打实的临床价值。这也是它能在竞争中站稳二十多年的根本。
还有一层被外行低估的壁垒,是"制造"本身。
很多人以为专利一过,仿制版就该像感冒药那样满地都是、价格立刻跳水。但胰岛素是生物大分子,靠活细胞发酵表达,纯化、灌装、质控的工艺极其复杂,建一条合规产线动辄要投入数亿乃至上十亿的资金和好几年时间。
这就是为什么,即便甘精胰岛素的核心专利早在 2014、2015 年前后就到期,真正能造出合格生物类似药、并通过监管审评的厂家,依然屈指可数;头几年入场的,也就是礼来的 Basaglar/Abasaglar、Viatris 的 Semglee 这么几家。
"造得出、造得稳、造得便宜",本身就是一道把大多数追赶者挡在门外的高墙。原研药企正是靠着这道墙,为自己争取到了宝贵的缓冲期。
再看它的商业地理。来得时的钱,并不是均匀地从全球赚来的。
美国长期是它最肥的利润池——同样一支药,美国的净价远高于欧洲和新兴市场。
欧洲市场规矩、价格受管制,利润薄但稳定;
新兴市场(包括中国、印度、拉美)则是它后期增长的主要来源,靠的是渗透率的提升和患者基数的膨胀。
这种"美国供利润、新兴市场供增量"的结构,在它上升期是加速器,可到了下坡阶段,反而成了放大器:
美国的回扣战和目录调整先砍掉它的利润,中国的集采再削掉它的价格,两头一起使劲,曲线自然就陡了。
再看它的商业曲线。来得时的销售额,画出来是一条教科书般的抛物线。
上市后一路爬坡,到 2014 年触及巅峰——全球销售额约 74 亿欧元,折合约 88 亿美元。
这是什么概念?
一款单品的年销售额,已经超过不少中小型国家的年度财政收入。它长期贡献着赛诺菲糖尿病业务的半壁江山,是名副其实的"印钞机"。
▲ 来得时全球销售额:依据公开财报数据近似重构(单位:欧元)
然后就是下坡。
2014—2015 年前后,它在美国和欧洲的核心专利陆续到期;紧接着,生物类似药入场、PBM 把它从优选目录里踢出、竞品用回扣战术抢份额……销售额从巅峰的 70 多亿欧元,一路滑到 2023 年的约 14 亿欧元。九年时间,蒸发掉近八成。
这条抛物线,几乎浓缩了所有"重磅原研药"的共同命运——学名叫"专利悬崖"。
区别只在于:有的药一到期就断崖跳水,有的药靠品牌、靠临床惯性、靠剂型升级,把下坡的坡度磨得缓一些。
来得时属于后者,它没有一夜清零,但也没能逃过引力。而真正决定它"摔得多惨"的,不是分子本身,是它接下来要面对的三重外力:生物类似药、支付方,以及一个谁都没料到的搅局者。
术语解读 专利悬崖(Patent Cliff)指原研药的专利保护到期后,仿制药或生物类似药蜂拥而入,原研药销售额在短时间内大幅下滑的现象,曲线上像一道悬崖。它是几乎所有重磅药物都躲不过的宿命,也是药企必须靠"下一代产品"和"新管线"来对冲的头号风险。
四 | 护城河:一支老药,凭什么还没被抄死?
专利到期,不等于游戏结束。
恰恰相反,专利悬崖之后,才是真正考验一家药企"护城河"深浅的时候。赛诺菲围着来得时,前前后后修了四道防线。
▲ 从分子设计到管线转型:赛诺菲围绕甘精胰岛素的四道防线
第一道,是剂型迭代。
早在专利到期前,赛诺菲就备好了"接班人"——Toujeo(甘精胰岛素 U300),把浓度提高到每毫升 300 单位,注射体积更小、释放更平缓,主打"夜间低血糖更少"。
它的算盘很清楚:趁着来得时的用户还在,把他们平滑迁移到一款新专利保护的产品上,让品牌红利再续一程。这是原研药企对抗专利悬崖最经典的一招——"自己迭代自己"。
第二道,更狠,是"自我颠覆"。
生物类似药迟早要来,与其被别人用平价版抢走市场,不如自己先出一个平价版。赛诺菲在美国率先推出了一款无品牌的甘精生物制品,定价比来得时列价低约六成。
用大白话说,就是"左右手互搏":用自己的低价产品去堵别人低价产品的路,哪怕牺牲一部分利润,也要把渠道和患者攥在自己手里。
当模仿者必然到来时,最聪明的防守不是筑更高的墙,而是抢在对手之前,亲手把自己的城墙拆出一个平价的缺口。
第三道,是把基础胰岛素塞进新赛道——组合疗法。
赛诺菲把甘精胰岛素和一款 GLP-1 类药物(利司那肽)做成复方针剂 Soliqua,一针同时管两件事。
这么做,一方面延长了甘精分子的生命周期,另一方面也是在向当时已经隐隐崛起的 GLP-1 大潮"投诚":打不过,就先把对方的机制拉进自己的产品里。
第四道,也是格局最大的一道,是整个公司的"战略换血"。
赛诺菲这些年推行一套叫"Play to Win"(志在必得)的战略,核心就一句话:把资源从回报率下降的老业务(比如成熟的糖尿病、消费者健康)里抽出来,重仓押注免疫学和疫苗。
它把当家花旦从来得时换成了免疫学重磅药 Dupixent(度普利尤单抗)——后者的销售峰值目标被一路上调到 130 亿欧元以上,横跨十余个适应症。
它还把消费者健康业务 Opella 分拆出售、接连收购 Blueprint、Vigil、Dynavax 等公司,给管线补血。
看懂这四道防线,你就明白了一件事:对赛诺菲来说,来得时早已不是"未来",而是"底盘"。它贡献稳定的现金流,却不再是增长引擎。公司真正的赌注,已经押到了免疫学的牌桌上。
这是所有老牌药企都要经历的"换发动机"——一边靠老药的现金流活着,一边拼命在新赛道上找下一个"来得时"。
区别只在于,谁换得更早、更狠、更准。
值得多说一句的是这场"换发动机"的力度。
赛诺菲的当家新品 Dupixent,已经从一款单一适应症的皮炎药,滚雪球般拓展到特应性皮炎、哮喘、慢阻肺、鼻窦炎等十余个适应症,成了公司增长的绝对主引擎;
与之配套,它把免疫学领域一批处于中后期、单品峰值潜力动辄二三十亿欧元的管线资产同时往前推,还立下了到 2030 年免疫学业务做到二百多亿欧元、疫苗做到上百亿欧元的军令状。
为了给这场豪赌腾钱腾人,它一边压缩成本、剥离出售消费者健康业务 Opella,一边靠一连串并购(Blueprint、Vigil、Dynavax 等)给管线补血。
一句话:赛诺菲不是在"经营来得时",而是在"用来得时经营未来"。
这背后其实是一个更冷峻的产业规律:在今天的制药业,慢病领域(尤其是已经高度成熟、且被集采和生物类似药双向挤压的糖尿病基础用药)越来越像"红海里的公用事业",利润薄、增长慢、政策风险高;而真正能撑起估值和想象空间的,是免疫、肿瘤、罕见病这些"高壁垒、高定价、高增长"的新蓝海。
赛诺菲围绕来得时修的四道护城河,与其说是为了"守住这款药",不如说是为了"体面地、有节奏地从这款药身上撤退",把撤下来的资源,投到能打赢下一场仗的地方去。
除了这四道明面上的防线,还有一道很少被写进财报、却真实存在的"隐形护城河"——医生和患者的使用惯性。
一款用了二十多年的老药,积累了海量的真实世界使用经验、指南推荐和处方习惯。医生开惯了、患者用惯了、剂量调教熟了,这种惯性本身就是一种黏性。哪怕生物类似药便宜一截,要撬动一位血糖控制稳定、已经用顺手的老患者去换药,阻力也远比想象中大。
正是这种"临床惯性",让来得时即便在专利到期、平价替身环伺的情况下,依然能守住一块相当可观的存量市场,把下坡的坡度磨得更缓——这也是所有经典老药共同的、最后的倔强。
术语解读 生物类似药 / 可互换生物类似药
生物类似药,是与已上市生物原研药(如来得时)高度相似、疗效和安全性无临床意义差异的"仿制版",但因为是大分子、工艺复杂,做不到化学仿制药那种"完全一致"。
而"可互换"(interchangeable)是美国 FDA 的一个更高认证——拿到它,药师可以在不经医生同意的情况下,直接把原研药替换成这款生物类似药。Semglee 就是首个获此认证的甘精胰岛素,平价替代的杀伤力因此更大。
五 | 中国战场:集采一声令下,量价乾坤大挪移
如果说美国市场教会来得时"怕政治与舆论",那么中国市场教会它的,是"怕集采"。
2021 年 11 月,中国启动了第六批国家组织药品集中带量采购——这一批很特殊,专门针对胰岛素,而且是国家层面第一次把"生物药"纳入集采。规则简单粗暴又高效:国家把全国公立医院的巨大采购量打包成订单,谁愿意降价换量,谁就能拿走这块蛋糕。
胰岛素被分成六个组(餐时人胰岛素、基础人胰岛素、预混人胰岛素,以及三种对应的胰岛素类似物),甘精、地特、德谷这类长效基础类似物被归在同一组同台竞价。
要理解这一步的分量,得先知道集采这套打法是怎么一路走来的。
它最早在 2018 年从几个试点城市起步,针对的都是专利到期的化学仿制药——逻辑是"同一个通用名、质量过一致性评价的产品,凭什么价差好几倍",于是用国家采购量把价格往地板上摁。
此后一路扩围到全国、扩展到几十个批次。但胰岛素这种生物药,长期被认为"太难集采":它不是简单的化学分子,不同厂家的产品在装置、纯度、临床习惯上都有差异,很难像仿制药那样直接"一刀切"比价。
武汉等地先做了地方试点趟路,直到 2021 年,国家才第一次啃下这块硬骨头,专门为胰岛素设计了一套分组竞价、按报价高低把中选企业分成 A 到 D 不同梯队、并给出最高有效申报价的复杂规则,才把这块"最难集采的生物药"装进了框里。
结果是一场量价的乾坤大挪移。
42 个产品中选,全场平均降幅约 48%,单品最大降幅高达约 74%(由礼来的一款预混产品报出)。
来得时选择了"大降价保份额"的打法,甘精产品降价约 66%,靠着这记"割肉",守住了相当一部分公立医院的市场份额。
据测算,这一轮集采首年采购量超过 2.1 亿支,预计为国家医保省下约 90 亿元。
▲ 2021 胰岛素国家集采:一次砍价砍出了什么(数据来源:新华社、PharmCube、中国医保局)
集采的逻辑,从来不是"把外资赶走",而是用整个国家的采购量做筹码,逼所有玩家在同一条价格线上重新排队。
但"保住份额"和"保住利润"是两码事。
赛诺菲当时就预告,受集采影响,其甘精胰岛素在中国的销售额预计会下滑约三成——这是典型的"以价换量":卖得更多了,赚得却更少了。
而在天平的另一端,是国产厂商的集体上位。甘李药业(长秀霖)、通化东宝这些本土玩家,凭借更低的成本和更狠的报价,在集采里大举拿量。
到 2025 年前后,国产厂商合计已经拿下中国公立医院胰岛素市场过半的用量份额。
这里就是本文的爆点所在:对普通患者而言,集采无疑是天大的好事——同样的甘精胰岛素,自付一下子少了一大截,救命药真正变成了"平价刚需";
可对赛诺菲这样的外资原研厂商而言,中国市场的游戏规则被彻底改写了。它不再是那个"靠品牌溢价躺着数钱"的市场,而变成了一个"要么大幅降价换量、要么把高端产品(比如 Toujeo)另辟战场绕开集采"的残酷战场。
于是你能看到赛诺菲在中国的两手策略:
一手,用来得时在集采里"以价换量",守住基本盘;
另一手,拼命把用户往未纳入集采、仍有溢价空间的 Toujeo(多睦达)上引导,同时押注糖尿病之外的新品(比如用于延缓 1 型糖尿病进展的 Tzield,已于 2025 年获中国药监部门批准)。
说到底,在中国这块土地上,来得时的角色已经从"利润奶牛"降级成了"份额压舱石"。
把视角切换到患者这一端,这笔账才算真正算明白。
集采之前,一支甘精胰岛素在中国零售端要几十上百元,一位需要长期用药的糖尿病人,一年的药费是一笔实实在在压在家庭账本上的开支;
集采之后,同一支药的价格被腰斩甚至打到三折以下,叠加医保报销,很多患者每月的自付负担降到了以前的零头。
对一个要用一辈子药的慢病群体来说,这种降幅不是"省点小钱",而是"能不能长期规范治疗、会不会因为舍不得钱而偷偷减量"的分水岭。
从这个意义上说,集采真正的价值,不只是替医保省了钱,更是把一部分本来在"用不起"边缘挣扎的患者,重新拉回了规范治疗的轨道。
当然,故事没有到此为止。
集采不是一锤子买卖,而是有周期、要续标的。首轮协议到期后,续采的规则、企业的报价、以及"保供应还是保利润"的权衡,都会再博弈一轮。
对赛诺菲这样的外资原研厂商而言,每一次续标都是一道选择题:是继续跟着国产厂商把价格往下压、死守医院渠道,还是干脆把重心转向院外市场、零售药房和高端分层产品,绕开这台"降价绞肉机"。
这道题没有标准答案,但可以肯定的是——在中国,靠一款老胰岛素"躺着数钱"的时代,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术语解读 带量采购(VBP / 集采)全称"药品集中带量采购"。核心是国家或地方医保部门把公立医院的采购量集中打包,以"确定的采购量"换取"更低的价格",通过竞标让企业大幅降价中选。它对患者是减负,对企业则是"以价换量"的生死考验——降得不够狠就丢标丢份额,降得太狠又伤利润。2021 年的胰岛素专项集采,是中国首次把生物药纳入这一机制。
六 | 未来十年:守成,还是被"减肥针"改写?
把时间线拉长,来得时这二十多年的沉浮,其实可以浓缩成五个节点:2015 年专利到期、2021 年中国集采、2024 年美国大降价……以及,一个正在改写整个代谢病版图的新变量。
▲来得时命运的五个关键节点,以及正在逼近的 GLP-1 大潮
这个新变量,就是眼下最火的 GLP-1 受体激动剂——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Ozempic / Wegovy)和礼来的替尔泊肽(Mounjaro / Zepbound)。
它们本是为 2 型糖尿病开发的,却因为能显著减重,一跃成了全球最炙手可热的药物类别。仅 2024 年,诺和诺德与礼来两家的 GLP-1 相关收入合计就高达约 457 亿美元;有机构预测,整个 GLP-1 市场规模会从 2025 年的约 644 亿美元,一路冲到 2033 年的约 1708 亿美元。
GLP-1 正在做一件对基础胰岛素而言最危险的事:它同时抢走了医生的处方笔、患者的注意力,和支付方的预算。
这对基础胰岛素意味着什么?
短期看,胰岛素依然是刚需——GLP-1 替代不了所有需要注射胰岛素的患者,尤其是 1 型糖尿病和病程较晚的 2 型患者。
但从中长期看,GLP-1 正在把大量原本可能"升级"到胰岛素的 2 型患者截流在更前面的治疗环节,同时把整个糖尿病领域的研发投入、医生心智和医保预算,大规模地吸走。
当一个新物种以这样的速度扩张时,老一代产品的增长天花板,只会越压越低。
更要命的是,GLP-1 的杀伤力还在"外溢"。
它最初是降糖药,后来被发现能大幅减重,一脚踏进了规模更大的肥胖市场;
再往后,心血管获益、慢性肾病、睡眠呼吸暂停、脂肪肝等新适应症一个接一个被验证,支付方和保险开始愿意为它买单的场景越铺越广。
与此同时,口服版 GLP-1、以及减重效果更猛的双靶点、多靶点新药也在路上。
这意味着它抢的不只是"糖尿病用药"这一小块蛋糕,而是在重塑整个代谢病乃至慢病治疗的版图。基础胰岛素在这张越来越大的新版图里,位置只会越来越靠后、越来越"基础设施化"。
有意思的是,连"平价化"这件事也要轮到 GLP-1 头上了。
司美格鲁肽的专利将从 2026 年起在印度、中国、巴西等多个大市场陆续到期,仿制版和生物类似药已经在门口排队。这几乎是来得时故事的重演——只不过这次,站在"专利悬崖"边上的,换成了当年掀翻它的那批新贵。
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在押着相似的韵脚:今天最风光的重磅药,大概率就是十年后被集采和生物类似药按在地上摩擦的下一个"来得时"。
这也正是赛诺菲当年那个决定的高明之处——与其在糖尿病这条已经能望见结局的路上死磕,不如趁早换到免疫学的新牌桌。
更微妙的是,连"平价化"这件事也要轮到 GLP-1 头上了。
司美格鲁肽的专利将从 2026 年起在印度、中国、巴西等多个大市场陆续到期,仿制版和生物类似药已经在门口排队。
这几乎是来得时故事的重演——只不过这次,站在"专利悬崖"边上的,换成了当年掀翻它的那批新贵。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总在押着相似的韵脚。
那么来得时的下一个十年会怎样?
我的判断是三句话。
▸其一,它不会消失,而会彻底回归"平价刚需"的底盘角色——全球范围内价格继续被集采、被政策、被生物类似药往下压,量还在,利润薄了。
▸其二,它在中国的故事,本质是"外资守成 vs 国产替代"的持久战,甘李、通化东宝们会继续用成本优势蚕食份额,而赛诺菲会尽量把战火引向高端和创新。
▸其三,对赛诺菲这家公司而言,来得时早已不是叙事的主角——它更像一位功勋卓著的老将,负责在后方稳稳供着现金流,让公司腾出手去打免疫学和疫苗那场更大的仗。
一支针,养活一家跨国药企四分之一个世纪;从巅峰 88 亿美元,到被砍成人人够得着的地板价。
来得时的沉浮,不是一款药的成败,而是一部浓缩的现代医药商业史——它写着专利的红利与代价、支付体系的权力、政策之手的分量,也写着"再强的护城河,也挡不住时代换赛道"的残酷与公平。
回过头看,来得时留给行业的启示,或许比它本身的商业成绩更值钱。
它告诉后来者:一款重磅药的黄金期是有限的,真正的高手,是在巅峰时就开始为下坡铺路——迭代剂型、自我颠覆、储备管线、切换赛道,一步都不能等。
它也提醒所有人:在慢病这样的"民生刚需"面前,纯粹的市场定价终究要让位于政策与公共利益,今天你能靠信息差和支付体系赚到的超额利润,明天大概率会被集采、被医保、被舆论一点点还回去。
这不是某一家药企的委屈,而是整个行业必须接受的新常态。
看清了这一点,来得时的故事就不再只是一段"由盛转衰"的挽歌,而是一面照见未来的镜子。
对患者,它从奢侈品变回了必需品,这是进步;对企业,它从印钞机变回了压舱石,这是宿命。一支针的两面,恰好是这个行业最真实的样子。
术语解读 GLP-1 受体激动剂
一类模拟人体"胰高血糖素样肽-1"的药物,能促进胰岛素分泌、抑制食欲、延缓胃排空,既能降糖又能显著减重,近年更被证实对心血管、肾脏等有额外获益。
代表药物是诺和诺德的司美格鲁肽(Ozempic/Wegovy)和礼来的替尔泊肽(Mounjaro/Zepbound,双靶点)。它正以史上最快的速度扩张,深刻改变着糖尿病与肥胖的治疗格局,也是悬在传统胰岛素头上最大的变量。
The End
数据来源与参考(截至 2026 年 6 月)
1.国际糖尿病联盟(IDF)《全球糖尿病地图》第 11 版(IDF Diabetes Atlas, 11th Edition, 2025):全球患病人数、2050 年预测、卫生支出等。
2.赛诺菲(Sanofi)历年财报与新闻稿(SEC 6-K / 官网 press releases, 2015—2024):来得时/Toujeo 销售、中国集采影响、美国降价与 35 美元封顶、Play to Win 战略等。
3.DrugPatentWatch、Statista:来得时全球销售额历史(2014 年峰值约 74 亿欧元 / 约 88 亿美元、2023 年约 14 亿欧元)。4.美国降价信息:Sanofi 官方新闻稿(2023-03-16)、STAT、NBC、CNN、Axios、Fierce Pharma 等公开报道(2023—2024):列价降 78%、Apidra 降 70%、10mL 瓶约 64 美元 / 预填充笔约 96 美元、35 美元自费封顶、IRA 与 Medicaid 返利背景。5.中国胰岛素集采:新华社、ChemLinked、PharmCube、BMJ Global Health、Frontiers in Public Health 等(2021—2025):第六批(胰岛素专项)平均降幅约 48%、单品最大降幅约 74%、首年采购量超 2.1 亿支、甘精降幅约 66%、国产份额过半等。6.GLP-1 相关:IQVIA、Grand View Research、GlobeNewswire/Yahoo Finance、C&EN、IMARC(China Diabetes Market)等(2024—2026):2024 年 GLP-1 合计收入约 457 亿美元、市场规模预测、司美格鲁肽 2026 年起专利到期等。7.甘精胰岛素机制与研发史:Wikipedia(insulin glargine)、PubMed、PMC、ScienceDirect、Google Patents 等:分子改造、等电点位移、微沉淀缓释机制、2000 年获批、生物类似药(Basaglar/Semglee/Rezvoglar)等。8.说明:文中销售额曲线为依据上述公开财报数据的近似重构,用于呈现趋势,非逐年精确值;涉及汇率换算(欧元/美元)为约数。
免责声明
本文为医药商业与产业趋势的科普性深度分析,仅代表作者基于公开信息的个人观察与判断,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诊疗建议或用药指导。
文中涉及的药品(包括来得时/甘精胰岛素及其他胰岛素、GLP-1 类药物等)均为处方药,是否使用、如何使用请务必遵从执业医师与药师的专业意见,切勿自行调整用药方案。
文中所引数据与观点均来自公开渠道,已尽力核实并标注来源,但因信息更新与口径差异,不保证完全准确无误;若有出入,以各机构、公司官方发布为准。
文中提及的公司、品牌、商标均归其各自权利人所有,本文使用仅为客观陈述与分析之目的,不含任何贬损或商业诋毁意图。
原创声明
本文为原创作品,配图均为作者原创制作的信息示意图(非药品官方实拍图,产品图为示意)。
未经授权,禁止任何形式的转载、摘编或改编;
如需转载、授权或商务合作,请通过公众号后台留言联系。
如果觉得内容还不错,别忘了点
分享、
收藏、
在看、
点赞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