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项发表于 《SLAS Technology》 的系统性综述,把 iPSC(诱导多能干细胞)来源外泌体推到了再生医学讨论的中心位置。
研究团队梳理了 2005—2025 年间 29,853 篇去重文献,核心结论并不复杂:iPSC 外泌体在可规模化、批次一致性和工程化改造能力上,显著优于目前临床应用最成熟的 MSC(间充质干细胞)外泌体平台。但结论的另一半同样重要——优势目前仍主要停留在生物学层面,产业化进程并未同步。
这篇综述的立意并非简单罗列各细胞来源外泌体的应用场景,而是把 MSC 与 iPSC 两个平台放在同一套评价框架下做横向比较——这恰恰是此前综述类文献较少系统处理的部分。一、外泌体:为什么无细胞疗法被重新重视
外泌体是直径 30—150 nm 的膜包被囊泡,由细胞内多泡体(MVB)与细胞膜融合后释放到胞外。其内容物包括 mRNA、miRNA、lncRNA、蛋白质和脂质,本质上是一套由母细胞"打包"的、可跨细胞传递的分子信号系统。1983 年由 Pan 等人首次发现。图 1 · 外泌体的生物发生、货物装载、释放及靶细胞摄取过程。其双层膜结构可保护内容物免于酶解,并在适当工程化改造后具备跨越血脑屏障的能力。
从机制上看,外泌体通过三种主要方式被靶细胞摄取:与细胞膜直接融合后释放内容物;经内吞进入内体后通过逆向融合释放;通过受体—配体相互作用被特异性识别。膜表面富集 CD9、CD63、CD81 等四跨膜蛋白,是外泌体的标志性分子标记,也是分离纯化和质控的关键锚点。
干细胞治疗领域长期依赖细胞替代与分化能力,但越来越多的证据指向一个更务实的解释:移植细胞产生的有益效应,主要来自其旁分泌作用与细胞因子介导的免疫调节,而非细胞本身长期定植和分化。外泌体作为分泌组中最具活性的组分,自然成为无细胞疗法的主要候选载体。外泌体调控的四大生物学效应
效应类型
机制概述
代表性适应症方向
免疫调节
通过细胞因子网络抑制过度炎症反应,重塑局部免疫微环境
特应性皮炎、炎症性肠病
血管生成
携带促血管生成因子,促进内皮细胞迁移与管腔形成
缺血性卒中、心肌缺血、创面愈合
抗凋亡
递送神经保护因子(如 BDNF、TGF-β)抑制细胞程序性死亡
神经退行性疾病、癫痫
组织修复
激活内源性干细胞与祖细胞,促进细胞外基质重建
骨关节炎、角膜损伤、皮肤瘢痕二、MSC 外泌体:成熟,但天花板清晰
MSC 外泌体是目前转化医学中最成熟的平台。其优势在于来源广、免疫原性低、天然具备抗炎与促修复活性,临床前研究已覆盖卒中、阿尔茨海默病、糖尿病、黄斑变性、急性呼吸窘迫综合征等多种疾病模型。
但综述明确指出,MSC 平台存在四项结构性瓶颈:供体异质性。
年龄、性别、组织来源(骨髓、脂肪、脐带)及健康状态差异,直接决定外泌体的 cargo 组成与生物学活性。传代衰老。
体外扩增超过一定代次后,细胞增殖能力下降,外泌体产量与功能同步衰减。伦理与取材限制。
自体来源需有创取材,异体来源则面临供体筛选与质量一致性问题。工程化能力有限。
对成熟 MSC 进行稳定基因编辑的技术难度与效率,远低于对 iPSC 的操作。
这些问题并非不可缓解,但它们共同指向同一个结论:MSC 平台的局限来自来源本身,而非工艺优化不足。这意味着无论如何在分离纯化和给药方式上做改进,都难以从根本上消除批次波动。三、iPSC 外泌体:优势来自生产基质的重构图 2 · MSC 来源与 iPSC 来源外泌体的生产体系对比。左侧为异质性供体来源,右侧为单克隆建库的标准化扩增体系。
2006 年 Takahashi 与 Yamanaka 建立 iPSC 技术后,体细胞重编程从根本上绕开了胚胎干细胞的伦理争议与异体细胞的免疫排斥问题。综述认为,iPSC 作为外泌体生产基质的优势,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
比较维度
MSC 来源外泌体
iPSC 来源外泌体
来源与扩增
取材受限,传代后易衰老,扩增能力有限
无限增殖,单克隆建库后可长期稳定扩增
遗传一致性
供体间差异显著,同一供体不同时间点亦可能漂移
遗传背景固定,批次间差异可降至最低
规模化潜力
二维贴壁培养为主,放大后产量与活性波动大
适配三维悬浮培养与生物反应器连续生产
基因工程改造
编辑效率低,稳定株构建困难
可对母细胞进行稳定编辑,定制膜表面靶向肽或 cargo
谱系多样性
单一谱系,功能较固定
可定向分化为角膜、骨、心肌、神经等多种谱系后取外泌体
当前成熟度
临床前与早期临床数据积累更丰富
生产、GMP 与临床验证均处于追赶阶段
综述对此给出了审慎的表述:iPSC 外泌体在证据层面是"更有前景的长期平台",因为其优势针对的是 MSC 平台局限的根源,而非边缘修补。但作者同时强调,这一优势目前主要存在于理论层面——iPSC 外泌体的规模化生产、GMP 合规制造与临床验证,均落后于 MSC 平台。综述所识别的关键瓶颈,不是 iPSC 的生物学依据不足,而是如何将这种理论优势转化为可重复的工程能力。工程化改造:iPSC 平台的差异化能力图 3 · iPSC 外泌体的工程化路径:通过母细胞基因编辑实现表面靶向配体修饰与内容物定制,进而实现跨组织类型的精准递送。
对母细胞进行基因编辑,使外泌体表面表达特定靶向肽或治疗性载荷,是 iPSC 平台区别于 MSC 的核心能力。这种"在母细胞层面设计、在外泌体层面交付"的路线,理论上可支持个性化医疗与靶向药物递送——前者依赖患者自体 iPSC 的个体化特征,后者依赖膜表面配体与组织特异性受体的匹配。
需要明确的是,工程化外泌体目前仍属早期研究阶段。膜表面蛋白的编辑效率、cargo 装载率、体内分布与药代动力学数据均有限,距离可量产的工程化产品仍有较长的验证周期。四、临床转化:从皮肤科起步,逐步向神经领域延伸
综述记录了首批进入人体试验的 iPSC 来源外泌体项目。从适应症分布看,当前注册试验集中在皮肤科与局部给药场景——这并非偶然,而是反映了转化路径的自然选择。
已注册的 iPSC 外泌体人体试验GD-iExo-001(特应性皮炎)
国典(北京)医药研发,北京协和医院皮肤科牵头,为国际首个 iPSC 外泌体治疗特应性皮炎的临床研究项目。机制切入点为外泌体对皮肤局部免疫微环境的调节作用。GD-iExo-001(无瘢痕愈合)
ChiCTR2600117662,探索 iPSC 外泌体在创面无瘢痕愈合中的应用。iPSC 外泌体鼻滴治疗稳定型白癜风(GD-iExo-003)
NCT06810869,皖南医学院与北京康润医药合作,采用 3+3 剂量递增设计,三个剂量组分别为 1×10⁸、3×10⁸、9×10⁸ 颗粒/次,共入组 29 例。iPSC 外泌体鼻滴治疗难治性局灶性癫痫(GD-iExo-002)
NCT05886205,北京协和医院牵头,计划入组 34 例,采用四个剂量组(2 μg、6 μg、18 μg 及未指定剂量),每日两次鼻滴给药,持续 12 周。iPSC 外泌体治疗烟雾病(Moyamoya Disease)
NCT07065409,计划入组 9 例,将 iPSC-EVs 与颞肌贴敷术联合应用,旨在促进颞肌血管生成及颅内外侧支循环建立。图 4 · iPSC 外泌体的多适应症应用方向,从皮肤局部给药延伸至神经系统、心血管、骨科及眼科等领域。关键案例:GD-iExo-003 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研究
在所有已注册的 iPSC 外泌体试验中,GD-iExo-003 急性缺血性脑卒中研究(NCT06138210) 在设计上最为完整。该项目由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郝峻巍团队牵头,国典(北京)医药提供研究药物,实际入组 29 例。
项目
具体信息
研究设计
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剂量递增的 I/II 期探索性研究
干预方式
人 iPSC 来源外泌体静脉输注
剂量递增方案
队列 1:2×10⁹ 颗粒/kg;队列 2:4×10⁹ 颗粒/kg;队列 3:8×10⁹ 颗粒/kg
递增规则
3+3 设计,首剂后 2 周无剂量限制性毒性(DLT)则进入下一剂量组
第二部分设计
20 例按 1:1 随机分组(外泌体组 n=10,安慰剂组 n=10)
主要终点
严重不良事件发生率
次要终点
mRS 评分、NIHSS 评分、Barthel 指数
研究时间
2024-06-05 启动,主要完成日期 2026-05-06
该项目采用静脉注射而非局部给药,适应症从皮肤科、表浅病变延伸至中枢神经系统疾病,其设计意义在于:验证外泌体在血脑屏障穿透与系统性给药条件下的安全性窗口。目前该试验处于已完成状态,具体数据尚未公开发表,因此现阶段尚不能对其疗效作出判断。综述给出的整体判断
首批试验规模小、阶段早,且多为皮肤科或局部给药路径——这些特征说明 iPSC 外泌体目前仅在一个狭窄的临床立足点上获得了验证机会,距离常规使用仍有明显距离。综述指出,能否将这一立足点扩展为常规应用,取决于四项工作的推进速度:GMP 合规生产、AI 辅助制造、标准化效力与安全测定方法、以及针对外泌体而非细胞来源的全新基因组风险评估框架。五、成药的三重关卡图 5 · 外泌体分离纯化的主要技术路径。目前尚无单一方法在产率、纯度与规模化能力上取得全面优势。1. 化学制造与控制(CMC)
外泌体的分离纯化目前尚无行业统一标准。超速离心法产率高但纯度有限;尺寸排阻色谱法分离效果好但处理量受限;切向流过滤适合放大但存在膜吸附损失;免疫亲和捕获特异性高但成本高昂且规模受限。这些方法在产率、纯度与规模化能力上的取舍,使得建立稳定、可放大的 GMP 工艺成为产业化的首要难题。
效力测定(Potency Assay)是另一个尚未解决的环节。目前多数效力指标依赖体外细胞实验,缺乏与体内疗效直接相关的生物学活性测定,也难以作为稳定的放行标准。对于工程化外泌体,还需额外建立针对表面靶向配体表达率与 cargo 装载率的专属测定方法。2. 监管路径
细胞外囊泡在全球主要监管机构(FDA、NMPA、EMA)的框架下,属性界定仍存在模糊地带:究竟是归类为先进治疗药品(ATMP)、基因治疗产品,还是按医疗技术路径管理,目前仍在讨论阶段。这直接影响产品的注册策略、生产工艺要求与临床试验设计。
与此同时,iPSC 作为生产基质,其残留未分化细胞风险、基因组稳定性与致瘤性仍需通过严格的遗传学检测和长期体内成瘤实验进行评估。传统基于细胞本身的风险评估框架,并不足以覆盖外泌体产品的特异性风险。3. 机制与安全性
iPSC 外泌体的体内分布、组织蓄积、药代动力学与长期生物分布数据仍然有限。其生物学效应究竟是源于特定 cargo 的直接作用,还是多种分子协同的系统性调节,目前尚无明确结论。机制研究的不足不仅影响产品优化方向,也制约了剂量选择与安全窗口的确定。图 6 · iPSC 外泌体从基础研究到临床应用的转化路径,涵盖细胞建库、规模化生产与临床给药三个关键环节。六、产业视角:供应链的结构性重构
无细胞疗法的核心价值,在于将干细胞的治疗功能从"活细胞"这一载体中解耦出来,转化为可标准化的囊泡产品。若 CMC 问题得以解决,再生医学的供应链将从个性化细胞培养转向规模化囊泡生产,制造成本与临床使用门槛都有望显著下降。
目前产业格局呈现两个特征:一是研发主体高度集中;二是适应症选择偏向保守,皮肤科与局部给药项目占多数,反映行业仍在优先控制安全性风险。
从时间维度看,iPSC 外泌体研究产出的绝对数量仍然有限——近年多个年份的年发文量不足 10 篇。这与外泌体领域整体年均数千篇的增长速度形成鲜明反差,也说明该细分方向仍处于早期探索期,远未进入技术成熟期。结语
这篇综述所传递的信息是分层的。在生物学层面,iPSC 外泌体相对于 MSC 外泌体的优势有充分依据:无限扩增、遗传一致、可工程化,这三项能力直接对应 MSC 平台的结构性短板。在技术层面,生产、质控与效力测定仍是待解的系统性问题。在临床层面,首批试验规模有限且适应症集中,尚不足以支撑更广泛的疗效判断。
因此,对 iPSC 外泌体的评价需要区分层次:方向已经清晰,路径尚未走通。后续值得持续跟踪的变量有三项——GMP 工艺能否标准化、监管属性能否明确、以及 GD-iExo-003 等首批试验的数据能否为静脉给药的安全性窗口提供实证支撑。
参考资料
Movva Harsha Vardhan, Priyanka Srivastava. From Mesenchymal Roots to Pluripotent Reprogramming: Exosomal Crossroads in Regenerative Medicine. SLAS Technology, 2026. DOI: 10.1016/j.slast.2026.100474
The Effect of GD-iExo-003 in Acute Ischemic Stroke (ExoCURE). ClinicalTrials.gov, NCT06138210. clinicaltrials.gov/study/NCT06138210
Exploratory Clinical Study on GD-iEXo-002 Nasal Drops for the Treatment of Refractory Focal Epilepsy. ClinicalTrials.gov, NCT05886205.
Induced Pluripotent Stem Cell Derived Exosomes Nasal Drops for the Treatment of Stable Vitiligo. ClinicalTrials.gov, NCT06810869.
Treatment of Moyamoya Disease With iPSC-derived Exosomes. ClinicalTrials.gov, NCT07065409.
诱导多能干细胞外泌体(GD-iExo-001)辅助无瘢痕愈合的探索性临床研究. 中国临床试验注册中心, ChiCTR2600117662.
Kalluri R, Lebleu VS. The biology, function, and biomedical applications of exosomes. Science, 2020.
REPROCELL. iPSC-, MSC- and iMSC-Derived Exosome Therapeutics: The Cell-Free Future of Regenerative Medicine.
本文基于公开学术论文与临床试验注册信息整理,仅供行业研究与信息交流使用,不构成任何医疗建议或投资建议。文中涉及的药物与临床试验均处于早期研究阶段,其安全性与有效性有待进一步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