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一条让人不舒服的规律做新药的人心里都有一张名单。名单上的蛋白有个共同特征:每个人都同意它重要,每个人都不想第一个去做它。如果把过去三十年的靶点摊开看,会发现一条反直觉的规律——一个靶点的生物学验证强度,和它的化学可及性大致成反比。越是敲除就致死、越是每种肿瘤里都能看到它的名字、越是教科书上画在通路正中央的蛋白,越可能根本没有小分子能结合的地方。这不是巧合,而是进化的结果。细胞里负责催化的蛋白(激酶、蛋白酶、还原酶)必须有一个深而封闭的口袋去容纳底物和辅因子——这种口袋恰好也是小分子药物最喜欢的落脚点。而负责传递信息的蛋白(转录因子、支架蛋白、开关型 GTP 酶)靠的是大面积、浅而平坦的蛋白-蛋白相互作用界面,或者是对内源配体近乎不可撼动的亲和力。小分子对前者天生擅长,对后者天生无能。于是就有了”又爱又恨”这个状态:爱它的生物学,恨它的物理化学。这篇文章想把这两种情绪拆开来讲清楚——爱到底由什么构成,恨到底卡在哪一层,以及过去十年里那些真正翻盘的案例,究竟改变了什么。第一部分:爱由什么构成“这个靶点很重要”是一句几乎没有信息量的话。可以把”爱”拆成四个来源,强度依次递减,而且区分它们的能力,基本决定了一个项目组合的成败。第一级:人类遗传学验证(最硬)最强的证据不是细胞实验,而是已经有活着的人天然缺失了这个基因,并且过得很好。PCSK9 是黄金案例。研究者发现携带 PCSK9 失活突变的人,终生低密度脂蛋白水平偏低、心血管事件显著减少,且没有明显健康代价 [1]。这等于大自然提前替你做完了三期临床和安全性评估。从基因发现到药物上市,PCSK9 只用了不到十年——在新药领域这是异常速度。肿瘤靶点里几乎不存在这么干净的证据,这也是肿瘤药物研发失败率居高不下的结构性原因之一。第二级:依赖性效应量关掉它之后,细胞死不死,已经长成的肿瘤会不会退缩。注意”已经长成”这四个字。很多靶点在”抑制肿瘤生长速度”这个层面看着不错,但真正有说服力的是可调控小鼠模型里的退缩(regression)。DepMap 这类全基因组功能筛选提供了跨数百株细胞系的依赖性排名,能区分”泛必需基因”(做药会毒死正常细胞)和”选择性依赖”(真正的机会)[2]。第三级:覆盖广度有多少患者。这一条不决定科学价值,但决定愿意烧多少钱、能烧多久。KRAS 之所以被追了四十年,很大程度是因为它的患者基数大到可以支撑无限期投入。第四级:机制优雅度(最弱,也最能骗人)“这个机制讲得通”“通路图画得很漂亮”“在肿瘤微环境里逻辑闭环”——这是最容易让人上头,也是最不可靠的一类爱。后面会看到,免疫肿瘤领域几次数十亿美元级别的失败,几乎全部建立在第四级的爱之上。第二部分:恨分成五种同样,”这个靶点很难”也需要拆开。恨的成因不同,破局的方向就完全不同:类型卡在哪代表A. 没有口袋内在无序 / 平坦 PPI 界面MYC、β-catenin、STAT3B. 有口袋但打不过内源配体亲和力或电荷劣势KRAS、磷酸酶C. 毒性与药效同源on-target 毒性,无法拆分MCL-1、BCL-xL、PI3KαD. 转化医学不成立生物标志物与终点没对齐IDO1、STING、TIGITE. 耐药军备竞赛做成了,然后被迅速反噬EGFR、ALK、ER、Menin把这两张表交叉起来,就能解释一个常见困惑:为什么有些靶点失败了还有人继续做,有些失败一次就全行业清盘。答案是——爱决定了你该不该等,恨决定了你需要换什么武器。下面逐个拆。第三部分:十个案例1. MYC —— 效应量的天花板,物理的地板爱在哪。 上世纪九十年代末的可调控小鼠模型给出了至今仍然震撼的结果:关掉 MYC,淋巴瘤和骨肉瘤不只是停止生长,而是分化并退缩;有些模型里短暂关闭之后,即使 MYC 重新表达,肿瘤也不再恶性 [3]。这就是所谓”癌基因成瘾”(oncogene addiction)最经典的演示。叠加上超过半数人类肿瘤存在 MYC 失调,它的爱在所有靶点里排第一梯队。恨在哪(A 型)。 MYC 的 bHLH-LZ 结构域在游离状态是内在无序的,只有和伙伴蛋白 MAX 二聚化之后才折叠成螺旋卷曲。它的作用界面是一条延展的疏水条带,不是空腔——小分子没有地方可以”塞进去”。加上蛋白定位在细胞核内、半衰期只有二三十分钟,无论是递送还是占有率维持都是灾难。做过什么。 早期的 MYC:MAX 破坏剂(10058-F4、10074-G5)细胞活性微弱且机制不干净;靶向启动子 G-四链体的化合物选择性差。真正走进临床的是 Omomyc——把 MYC 自己的 bHLHZip 段改造成显性负性的 91 个氨基酸迷你蛋白(OMO-103),意外具备细胞穿透性。一期在 22 名晚期实体瘤患者中完成,安全性可接受,并观察到疾病稳定和个别肿瘤缩小 [4]。目前已转向与化疗联用的胰腺癌 1b 期 [5]。绕道才是主流。 BET 抑制剂打超级增强子、CDK7/CDK9 打转录延伸、WDR5 的 WIN 位点阻断 MYC 上染色质、Aurora A 抑制剂通过改变构象让 MYCN 失去保护而被降解——过去十年 MYC 领域真正推进的,几乎全是间接路线。对计算的启示: 对这类蛋白做静态对接毫无意义。有价值的问题是”构象系综里有没有一个可以被小分子俘获的折叠瞬态”,这属于增强采样和生成式建模的地盘,不属于打分函数的地盘。2. p53 —— 从”不可能”到”精准可及”的样板爱在哪。 大约一半的人类肿瘤带 TP53 突变,而且往往是早期事件。恨在哪(A 型的特殊版本)。 它的难点和 MYC 不同:不是要抑制一个蛋白,而是要恢复一个已经失稳的折叠。野生型 p53 的 DNA 结合域本身热稳定性就很低,突变体更是逼近去折叠边缘。药理学上很少有人成功”把一个坏掉的蛋白修好”。失败的一次。 APR-246(eprenetapopt)的活性代谢物共价修饰半胱氨酸,理论上促进重折叠,实际作用机制更接近耗竭谷胱甘肽/硫氧还蛋白系统诱导铁死亡。它在 TP53 突变 MDS 的三期没有达到主要终点——某种意义上是”机制讲错了,导致患者选错了”。成功的一次。 Y220C 这个突变恰好在 DNA 结合域表面挖出了一个野生型不存在的疏水裂隙。从学术界的探针分子 PhiKan083 一路优化,最终得到 rezatapopt(PC14586):一个专门结合这个”突变造出来的口袋”、把蛋白稳定在野生型构象的口服小分子 [6]。它的临床数据值得具体看。截至 2025 年 9 月数据切点,PYNNACLE 二期在 103 名可评估患者中总体客观缓解率 34%,卵巢癌队列 48 人中缓解率 46%,中位缓解持续时间 7.6 个月,起效中位时间 1.3 个月 [7]。一期结果已于 2026 年 2 月发表于《新英格兰医学杂志》[7]。循环肿瘤 DNA 分析显示 95% 的患者在第 2–3 周期出现 Y220C 变异等位基因频率下降,证明是真正的靶点在体活性,而不是非特异性细胞毒 [8]。Y220C 只占全部 TP53 突变的约 1.8% [6]——听起来很小,但换算成全球年新发病例是十万量级,比多数”精准靶点”都大。更大的启示:突变不只是破坏功能,它还可能造出一个野生型没有的口袋。 如果构象稳定剂这条路能走通,整类”失稳型抑癌基因”都从不可及变成可及。这是一个模态级的赌注,不是一个靶点级的赌注。(顺带一提 MDM2:通过阻断 p53 降解来激活野生型 p53,逻辑漂亮,但骨髓同样依赖这条通路,血小板和中性粒细胞减少是剂量限制毒性。近年的翻身靠的是换适应症——在 MDM2 扩增的去分化脂肪肉瘤里治疗窗才够宽。)3. KRAS —— 从”不可成药”的代名词到 2026 年的头条爱在哪。 约四分之一的人类肿瘤带 RAS 突变;胰腺导管腺癌超过九成、结直肠癌约四成、肺腺癌约三成 [9]。而且它是货真价实的驱动基因,不是搭便车的乘客。更妙的是:突变位点极其集中(G12、G13、Q61)。这意味着理论上可以做突变选择性,完全不碰正常组织——这在肿瘤靶点里是罕见的”天然治疗窗”。恨在哪(B 型)。 GTP/GDP 与 KRAS 的亲和力在皮摩尔级,而细胞内 GTP 浓度是毫摩尔级。正构竞争在热力学上根本是死局。同时 switch I/II 区高度柔性,在晶体结构里常常直接无序——你连要瞄准什么都看不清楚。”undruggable”这个词最早就是给它准备的。破局分三步走:第一步,共价 + 特定状态。 2013 年的关键洞察是:G12C 突变提供了一个可以共价结合的半胱氨酸,而且只有当蛋白处于 GDP 结合态时,switch II 附近才会打开一个此前没人见过的口袋 [10]。sotorasib 和 adagrasib 由此而来。但它们的临床成绩很清醒。三期 CodeBreaK 200 中,sotorasib 相比多西他赛把中位无进展生存从 4.5 个月延长到 5.6 个月,总生存没有改善(中位约 10.6 个月)[11][12]。耐药来得又快又杂:Y96D 之类的二次突变直接破坏口袋、其他 RAS 位点突变、以及 RTK–SHP2–MAPK 的适应性反弹。第二步,非共价高亲和力。 MRTX1133 对 G12D 做到皮摩尔级亲和力,但分子量和极性表面积让它基本只能静脉给药——”算得出、做不成药”的典型。第三步,三元复合物。 这是真正的转折。Revolution Medicines 的 RAS(ON) 系列不去结合游离的 KRAS,而是先结合胞内的伴侣蛋白亲环素 A(cyclophilin A),形成的二元复合物再去咬 GTP 结合态的 RAS。关键在于:这个结合面是复合物形成之后才存在的,在 RAS 单体结构上做虚拟筛选永远也搜不到它。2026 年 5 月,三期 RASolute 302 的结果在 ASCO 全体大会上报告并同期发表于 NEJM:在约 501 名经治转移性胰腺癌患者中,口服 daraxonrasib 相比研究者选择的标准化疗,把意向治疗人群的中位总生存从 6.7 个月提高到 13.2 个月(HR 0.40,p<0.0001)[13][14][15]。而且获益在有和没有可检出 RAS 突变的患者中都出现了。在二线转移性胰腺癌这个历史上中位生存 6–7 个月、几乎没有靶向选择的领域,这是四十年 RAS 研究第一次给出这个量级的回报。新的恨随之而来。 泛 RAS 抑制意味着野生型 RAS 也被压制,而野生型 RAS 在正常组织同样必需。选择性窗口从一个化学问题变成了一个生理学问题——这是接下来几年这个领域最核心的争论。4. BCL-2 家族 —— 一个成功、一个转败为胜、一个仍然无解这一家三兄弟放在一起讲最有教育意义,因为它们的”爱”几乎一样强,而”恨”的性质完全不同。BCL-2:曾经和 MYC 一样被判死刑必须强调这一点:BCL-2 是纯粹的蛋白-蛋白相互作用靶点,BH3 螺旋躺在一条延展的沟槽上,是教科书级的”不可成药”。Abbott 用基于核磁的片段连接策略(SAR by NMR)做了十几年,navitoclax 卡在血小板毒性,再花几年做出选择性的 venetoclax——现在是慢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和急性髓系白血病的支柱药物 [16]。这个案例是所有”恨”的靶点背后的信仰基础:难度不等于不可能,只等于时间和钱。BCL-xL:唯一一个用新模态解决旧毒性的范例navitoclax 的血小板减少是纯粹的 on-target 毒性——血小板的存活本身就依赖 BCL-xL,这是生理学决定的,二十年无解 [17]。破局来自 PROTAC。DT2216 招募 VHL 这个 E3 连接酶去降解 BCL-xL。关键在于:血小板中 VHL 表达极低,所以”降解”只在肿瘤细胞里发生,而”抑制”在两边都会发生。同样的靶点、同样的结合配体,换成降解模态之后治疗窗就出现了 [18]。首次人体一期研究已经完成并发表 [19]。这是全行业最重要的一课:降解剂的选择性可以来自 E3 连接酶的组织分布,而不是配体的结合选择性。 它把”选择性”从一个化学问题变成了一个系统生物学问题。MCL-1:至今仍然没有治疗窗靶点验证极硬——1q21 扩增是泛癌种最常见的扩增区段之一,多发性骨髓瘤和 AML 对 MCL-1 的依赖在功能基因组学里排名靠前。但心肌细胞同样高度依赖 MCL-1,它参与线粒体嵴结构和呼吸链维持。多个临床项目(AMG 176、AZD5991、S64315 等)都遇到心肌损伤标志物升高或临床暂停 [20]。更麻烦的是蛋白半衰期短而抑制剂半衰期长,”间歇给药让心肌恢复”的设计空间很窄。MCL-1 是一个真正意义上药效和毒性无法拆分的靶点,除非用组织限制性递送(ADC、条件激活)重新定义问题。5. PI3Kα —— 同一个靶点,换一个构象态就等于换了个靶点爱在哪。 PIK3CA 是最高频的癌基因突变之一,在 HR 阳性/HER2 阴性乳腺癌中约占 35–40%,且预后较差 [21]。恨在哪(C 型)。 高血糖不是脱靶效应——PI3Kα 本来就是胰岛素受体下游的信号节点,抑制它必然引起胰岛素抵抗。第一代泛突变抑制剂 alpelisib 的高血糖发生率高到很多患者被迫减量,实际暴露达不到有效水平 [22]。破局有两条路。一条是突变选择性:H1047R、E542K、E545K 造成的构象差异原本被认为不足以做出选择性,但别构位点证明可行(RLY-2608/zovegalisib 走泛突变选择性,STX-478 针对特定突变)[21]。另一条是 inavolisib:它不只是抑制,还能诱导突变型 p110α 降解,因此可以安全地与 CDK4/6 抑制剂联用——而此前 PI3K 与 CDK4/6 的组合因毒性而全部失败。三期 INAVO120 的结果:中位无进展生存从 7.3 个月提高到 17.2 个月,中位总生存 34.0 个月对 27.0 个月,把开始化疗的时间从 12.6 个月推迟到 35.6 个月 [23]。3 级以上高血糖发生率 5.6% [24]。研究者的评价是关键:这是 PI3K 通路靶向药第一次拿到显著的总生存获益 [25]。一个被高血糖折磨了十几年的靶点,靠的不是”更强的抑制剂”,而是换了一个作用方式。6. SHP2 与磷酸酶家族 —— 别构位点的胜利恨在哪(B 型)。 蛋白酪氨酸磷酸酶的催化口袋高度保守且带正电,天然要求配体带负电——而带负电就不透膜。加上家族内部同源性极高,选择性极差。PTP1B 被大公司放弃过不止一次,是”经典的不可成药”名单常客。SHP2 是唯一优雅翻盘的一个。 SHP099 结合的位置不在催化口袋,而在 N-SH2、C-SH2 和 PTP 三个结构域交汇处的一个隧道型别构位点,把蛋白锁死在自抑制的闭合构象 [26]。这里有一个对计算化学非常重要的细节:这个位点在开放构象的晶体结构里根本不存在。 如果你拿着一个错误构象去做虚拟筛选,无论打分函数多好都不可能命中。”先选对构象,再谈筛选”比”更好的打分函数”重要得多。爱在哪(节点价值)。 SHP2 单药效果平平,但它坐在所有受体酪氨酸激酶汇入 RAS 的收敛节点上。KRAS 抑制剂的适应性耐药几乎都要经过 RTK–SHP2 反馈——堵住这里就能延长前者的窗口。这类”不是主角、但决定主角能演多久”的靶点,在组合疗法时代的估值只会上升。7. β-catenin / Wnt —— 一个靶点,两条获益路径爱在哪,而且是双重的。 结直肠癌中约九成存在 APC 或 CTNNB1 突变,本身就是最大的未满足需求之一。但真正让它在免疫治疗时代重新变得性感的,是 2015 年的一项发现:肿瘤内在的 β-catenin 通路激活会阻碍树突状细胞浸润,造成”免疫荒漠”表型 [27]。也就是说,攻克它可能同时解锁一大批对 PD-1 无响应的患者。恨在哪(A 型 + C 型)。 β-catenin 的 armadillo 重复结构域是一条超大而平坦的表面沟槽,TCF4 用一段延展的肽横躺其上,埋藏面积上千平方埃——小分子填不满。于是工业界普遍上移到通路层面:Porcupine 抑制剂阻断 Wnt 配体分泌,Tankyrase 抑制剂稳定 Axin 从而加速 β-catenin 降解。但两者的毒性都是 on-target 的——Wnt 通路同时维护骨代谢和肠隐窝干细胞,骨密度下降和肠毒性是必然代价。8. Menin —— 爱兑现最快的一个爱在哪。 KMT2A 重排和 NPM1 突变加起来约占成人 AML 的三分之一以上,而这两类此前基本没有靶向选择。NPM1 是成人 AML 中最常见的突变,约占三成 [28]。做成了。 revumenib 于 2024 年 11 月获 FDA 批准用于 KMT2A 易位的复发难治急性白血病,2025 年 10 月扩展到 NPM1 突变 AML;ziftomenib 于 2025 年 11 月获批用于 NPM1 突变的复发难治 AML [29][30]。两次批准之后,约四成的 AML 患者获得了此前不存在的靶向选择 [31]。恨在哪(E 型)。 上市当年就出现了耐药:药物-menin 结合界面上的获得性 MEN1 突变已在临床上被记录,这些突变削弱药物结合但保留了 menin 支持白血病生长所需的功能 [32]。此外,TP53 失活被发现是一种原发性(de novo)耐药机制 [33]。临床上现在已经明确:不能假设一个白血病在一种 menin 抑制剂进展之后,对另一种仍然敏感 [32]。即便如此,它仍然是最值得进场的那类靶点——因为它已经改变了这批患者的治疗标准。军备竞赛不是不打的理由,只是入场前需要确认你有代际接力的能力。9. 免疫代谢与固有免疫 —— 需要重新校准的爱这一组最能说明”第四级的爱”有多危险。IDO1机制讲得极其漂亮:肿瘤通过降解色氨酸让 T 细胞失能。但三期 ECHO-301/KEYNOTE-252 完全阴性,是免疫肿瘤史上最贵的教训之一 [34]。事后复盘至少三个问题叠加:靶点占有率可能根本不足(药代/药效分析显示血浆犬尿氨酸只被部分压制);TDO2 提供了冗余通路;以及入组时不做任何 IDO1 表达或 Kyn/Trp 比值筛选。而二期的”阳性信号”来自单臂研究与历史数据的对比。普遍教训:当机制依赖一个可测量的通量(代谢物比值)时,不把这个通量做成入组标准和药效终点,三期就是抛硬币。STING底层生物学(cGAS–STING 感知胞质 DNA)是过去十几年最扎实的免疫学发现之一,所以这个爱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出在两个地方:瘤内注射覆盖不了转移灶,且环二核苷酸的药代性质极差;而全身给药遇到更深的矛盾——T 细胞自身也表达 STING,激活后走向凋亡。剂量-效应曲线呈钟形,这对临床剂量爬坡是灾难。这个案例的性质是”投错了模态,不是选错了靶点“,因此非核苷酸类激动剂和髓系定向递送仍在推进。TIGIT累计投入以十亿美元计,然后连续崩塌:tiragolumab 和 vibostolimab 于 2024 年底终止,belrestotug 于 2025 年初终止,ociperlimab 在 AdvanTIG-302 的无效性分析后于 2025 年 4 月整体终止 [35][36][37]。争议集中在两点。一是 Fc 效应到底要不要——是否需要靠 ADCC 清除调节性 T 细胞(domvanalimab 特意做成 Fc 静默,走的是相反假设)[35]。二是更根本的:TIGIT 阻断必须有完好的 CD226 才能转化成激活信号,而肿瘤浸润 T 细胞的 CD226 常常已被下调 [38]。用一句话说就是——你松开了刹车,但油门早就被拆掉了。但故事没有完全结束:SKYSCRAPER-08 在食管鳞癌中给出了阳性三期结果,而 PD-1×TIGIT 双特异性抗体 rilvegostomig 目前有多项三期报出阳性信号 [38]。同一个靶点,在不同的分子形式和不同的患者选择下,结论可以完全相反。10. E3 连接酶本身 —— 靶向蛋白降解领域的元问题爱在哪,而且爱的是空间本身。 人类有 600 多个 E3 连接酶,目前真正有可用小分子配体的仍是个位数,CRBN 和 VHL 占了临床降解剂的绝大多数。每多一个可配体化的 E3,就等于给所有现有靶点乘上一个新的组织选择性维度。DT2216 已经证明过一次这个逻辑成立。再加上降解模态本身的三个天然优势:催化性(亚化学计量、不需要长时间维持高占有率)、能打非酶功能(支架蛋白、转录因子)、对口袋要求低(只需要一个可结合的表面,不需要活性位点)。这三点恰好一一对应前面提到的各类”恨”。恨在哪。 多数 E3 的底物识别域是浅表 PPI 界面,没有天然配体,传统虚拟筛选命中率极低。目前更有效的做法是化学遗传学正向筛选(在细胞里筛降解表型再反推 E3)和共价片段配体化。还有一个这个模态特有的原罪:降解组的不确定性。沙利度胺的致畸性源于对转录因子 SALL4 的降解,这条线索直到 2018 年才被搞清楚 [39]。也就是说,一个分子胶的毒性谱只能靠全蛋白组学去发现,很难靠结构去预测。第四部分:真正改变局面的是什么把上面十个案例并排看,会得到一个相当明确的结论:过去十年推倒”不可成药”的,从来不是更强的算力或更好的打分函数,而是作用模态的更换。原本失败的模态换成案例正构竞争共价 + 锁定特定状态KRAS G12C正构竞争别构构象锁SHP2、突变选择性 PI3Kα占位抑制诱导邻近降解BCL-xL PROTAC(DT2216)抑制功能稳定构象p53 Y220C(rezatapopt)单体结合三元复合物新生口袋RAS(ON) / 亲环素 A单靶点抗体双特异性 / 改变 FcTIGIT 从单抗到 PD-1×TIGIT这张表里每一行都在说同一件事:口袋不是被”找到”的,是被”造出来”的。共价试剂捕获了一个转瞬即逝的构象态;别构配体利用了一个只在闭合状态存在的隧道;三元复合物凭空造出一个单体上不存在的界面;突变本身给了你一个野生型没有的裂隙。对做计算的人来说,这意味着问题的重心整体后移了。传统结构基础虚拟筛选默认”给我一个口袋,我找一个分子”,而现在真正值钱的问题是:这个蛋白的构象系综里,有没有可以被稳定住的瞬态?有没有一个诱导契合的口袋,只在配体存在时形成?如果引入第三个蛋白,新生界面长什么样?这个降解剂的降解组里还有什么?这些恰好是静态对接最不擅长、而构象采样与生成式方法最有机会的地方。第五部分:怎么区分真爱和迷恋最后给一个可操作的清单。做靶点评估时,这五个问题基本能把”值得等”和”值得躲”分开:问题真爱会答迷恋会答证据来自哪里?人类遗传学 / 患者来源模型细胞系 + 一张通路图关掉之后会怎样?已成型肿瘤退缩增殖减慢、报告基因下降有多少患者?有明确基因型可以筛“广泛表达”、”高度相关”药效怎么读出?有直接药效标志物且能定量靠下游转录组或临床终点倒推毒性来自哪?与药效机制可分离和药效是同一条通路把这张表套上去:IDO1 在第三、四行全失分——不筛患者、不测通量。它的清盘是必然的。KRAS 五行全部得分(第五行曾经存疑,突变选择性解决了它)。所以它值得等四十年。MCL-1 只输在最后一行,前四行全是满分。所以 MCL-1 至今还有人做,而 IDO1 基本清盘了——这不是行业不理性,恰恰是最理性的部分。结语回到开头那条规律。爱和恨的错配不是偶然,而是生物系统的结构性特征:负责传递信息的蛋白天生不长口袋,而它们恰恰是疾病的枢纽。但这十个案例合起来讲的是一个乐观的故事。BCL-2 曾经和 MYC 一样被判死刑,现在是白血病的支柱药物。KRAS 曾经是”不可成药”这个词的定义者,2026 年它让二线胰腺癌的中位生存翻了一倍。p53 曾经是”没法把坏掉的蛋白修好”的典型,现在有一个突变亚型走到了新药申请前夜。它们的共同点不是有人做出了更好的分子,而是有人换了一个问题。所以遇到一个”恨”的靶点,第一个该问的从来不是”能不能算出更好的化合物”,而是——正构小分子,是不是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模态?参考来源Cohen JC, Boerwinkle E, Mosley TH, Hobbs 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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