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疫检查点抑制剂(ICI)已广泛用于肺癌、黑色素瘤及其他恶性肿瘤的治疗。常用药物包括帕博利珠单抗、纳武利尤单抗、卡瑞利珠单抗、阿替利珠单抗和度伐利尤单抗等。
这类药物通过解除免疫系统对肿瘤细胞的抑制发挥抗肿瘤作用,同时可能引起正常组织的免疫炎症反应。
皮肤是最常受累的器官之一。常见表现包括皮疹、瘙痒、湿疹样病变、银屑病样病变和白癜风样改变,少数患者可能出现严重水疱病及危及生命的重症药疹。
本文主要依据2024年中国专家共识、2025年多学科专家共识,以及美国临床肿瘤学会(ASCO)、欧洲皮肤病与性病学会(EADV)和肿瘤免疫治疗学会(SITC)的相关指南。[1-5]一、皮肤病变的处理1. 轻度皮疹
主要表现为局部红斑、丘疹、干燥、脱屑或轻微瘙痒,通常不明显影响日常生活。
处理措施包括:
每日使用无香精保湿乳或润肤霜。
避免热水烫洗、反复搔抓及刺激性清洁用品。
必要时短期外用糖皮质激素。
伴有瘙痒时,可使用西替利嗪、氯雷他定等抗组胺药。
记录皮疹范围、变化情况,必要时拍照供复诊比较。
面部、颈部和皮肤褶皱部位通常选择弱效糖皮质激素,例如地奈德乳膏。躯干及四肢可根据炎症程度选择糠酸莫米松等外用制剂。
具体药物、使用面积和疗程应由医生根据皮损部位及严重程度确定。
多数轻度皮肤反应可以在治疗皮疹的同时继续免疫治疗。[1-4]2. 中度皮疹
主要表现为皮疹范围扩大、瘙痒明显,或者已经影响购物、家务及其他日常活动。
处理措施包括:
由肿瘤科医生评估是否需要暂停免疫治疗。
加强保湿及外用糖皮质激素治疗。
根据瘙痒程度使用口服抗组胺药。
皮损持续加重、反复发作或诊断不明确时,转诊皮肤科。
对常规处理无效或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患者,考虑短期口服糖皮质激素。
根据EADV的建议,部分中度斑丘疹患者可以继续免疫治疗;对于持续不缓解、患者难以耐受或逐渐加重的皮疹,应重新评估治疗方案。[3]3. 重度皮疹
当皮损范围广泛、明显影响穿衣洗漱等基本生活活动,或者经过中度皮疹治疗仍然持续恶化时,应按重度皮肤不良反应处理。
主要措施包括:
暂停免疫治疗。
尽快接受皮肤科评估,必要时进行皮肤活检。
排除感染、其他药物反应及原有皮肤病加重。
对适合系统性糖皮质激素治疗的重度炎症性皮疹,可使用泼尼松或等效药物,每日0.5~1 mg/kg。
症状控制后逐渐减量,通常需要至少4周,具体根据皮疹类型及恢复情况调整。
对可能发生严重感染的患者,使用系统性糖皮质激素前需进行相应检查。
上述剂量为指南中的临床治疗方案,应由医生决定,患者不应自行使用或调整。[1,3]4. 出现危险症状
免疫治疗期间出现以下症状,需要当天就医评估:
皮疹迅速蔓延。
出现皮肤疼痛、水疱或大片表皮脱落。
口腔、眼睛、生殖器黏膜出现糜烂或溃疡。
皮疹伴明显发热、面部肿胀。
同时出现呼吸困难、肌无力、黄疸或其他全身症状。
这些表现可能提示重症药疹、水疱性疾病或者皮肤以外的免疫相关不良反应。
一旦怀疑史蒂文斯-约翰逊综合征(SJS)、中毒性表皮坏死松解症(TEN)或其他严重皮肤药物反应,应立即暂停可疑药物,并进行紧急专科评估。
确诊危及生命的重症药疹时,通常需要永久停用致病的免疫检查点抑制剂,并住院接受系统治疗。[1-5]二、皮肤病变的发生率
2024年发表于《Cancers》的一项系统综述和Meta分析汇总了174项研究。
结果显示:
皮肤不良反应汇总发生率
皮疹
16.7%
皮肤瘙痒
18.0%
白癜风样改变
6.6%
这些发生率来自不同肿瘤、药物和治疗方案的汇总,不同表现可能同时发生,因此不能将百分比相加。[6]
不同免疫治疗方案的风险存在差异。
SITC指南汇总数据显示,皮疹发生率在不同方案中约为:
CTLA-4抑制剂单药:23%。
PD-1/PD-L1抑制剂单药:10%。
两类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联合:41%。
其中3级及以上皮疹分别约占1%、不足1%和5%。[2]
细胞毒性T淋巴细胞相关抗原4(CTLA-4)、程序性死亡受体1(PD-1)及其配体PD-L1,均属于参与调节免疫反应的分子。
上述数据提示,联合免疫治疗时更需要关注皮肤不良反应。
皮肤病变通常在免疫治疗开始后数周内出现。ASCO指南报告的中位出现时间约为4周,但也可能在治疗数月后、甚至停药后发生。[1]三、不同皮肤病变的诊治1. 斑丘疹和湿疹样皮炎
这是免疫治疗中常见的皮肤表现。
典型症状包括:
胸背部或四肢出现红色斑点、丘疹。
皮肤干燥、脱屑。
局部或全身瘙痒。
严重时出现渗液、结痂和皮肤增厚。
治疗
轻度患者主要采用保湿及外用糖皮质激素治疗。
面部或长期反复发作的部位,可由皮肤科医生评估使用他克莫司软膏等外用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
对于持续存在的中重度湿疹样皮炎,可能需要口服糖皮质激素、光疗或其他专科治疗。
部分难治性患者可考虑度普利尤单抗等药物,但目前主要证据来自观察性研究及病例系列,尚缺少充分的免疫治疗相关皮炎随机对照试验。[3,5]2. 皮肤瘙痒
瘙痒可以与皮疹同时出现,也可以在没有明显皮肤改变时单独发生。
治疗
首先进行皮肤保湿,减少热水和刺激性清洁用品接触。
根据症状,可使用外用糖皮质激素和口服抗组胺药。
对持续瘙痒、影响睡眠的患者,医生可以评估加巴喷丁或普瑞巴林等治疗。用药时需要关注嗜睡、头晕及肾功能。
对于长期顽固性瘙痒,还应检查是否存在肝肾功能异常、胆汁淤积、其他药物反应及水疱性类天疱疮的早期表现。
部分难治性病例使用奥马珠单抗或度普利尤单抗取得改善,但相关证据仍以非随机研究为主。[3]3. 银屑病样皮炎
免疫治疗可能诱发新的银屑病样皮损,也可能导致原有银屑病加重。
主要表现为边界较清楚的红色斑块,表面覆盖银白色鳞屑。
常发生于头皮、肘部、膝部及躯干。
治疗
轻度患者可外用糖皮质激素或维生素D类似物。
中重度患者可在皮肤科医生指导下采用窄谱中波紫外线(NB-UVB)光疗、阿维A或阿普米司特等治疗。
部分患者需要进一步选择免疫调节药物或生物制剂。
银屑病样皮炎的处理需结合病情选择药物,应避免自行长期使用系统性糖皮质激素。[3,5]4. 苔藓样皮炎
苔藓样皮炎多表现为紫红色、扁平的丘疹或斑块。
部分患者可以出现口腔白色网纹样病变、糜烂和疼痛。
这类病变在PD-1/PD-L1抑制剂治疗中较为常见,可在免疫治疗开始数月后出现。
治疗
轻度患者以外用糖皮质激素为主。
口腔或其他敏感部位的病变,可由专科医生选择外用激素或钙调神经磷酸酶抑制剂。
病变广泛、疼痛明显或反复发作时,可根据情况考虑系统性治疗,并通过皮肤活检辅助确诊。[3,5]5. 水疱性类天疱疮
水疱性类天疱疮是一种自身免疫性水疱病,可由免疫检查点抑制剂诱发。
患者可能先出现持续数周的严重瘙痒、红斑或荨麻疹样病变,随后出现较紧张、不容易破裂的水疱。
部分患者在没有明显水疱时已经存在相关疾病。
检查
对于反复瘙痒、出现水疱或皮肤糜烂的患者,可进行:
皮肤组织病理检查。
皮损周围皮肤直接免疫荧光检查。
血清BP180、BP230抗体检测。
治疗
局限性、轻度病变可使用强效外用糖皮质激素。
出现明显炎症、水疱或影响生活质量时,需要暂停免疫治疗并接受皮肤科评估。
中重度患者可能需要系统性糖皮质激素及其他免疫调节治疗。
2025年《The Oncologist》发表的一项回顾性病例系列报告,16名接受度普利尤单抗治疗的活动性免疫治疗相关类天疱疮患者中:
12人达到完全缓解,占75%。
2人达到部分缓解,占12%。[7]
该研究样本较小,没有随机对照组。度普利尤单抗目前属于部分难治性病例可考虑的治疗选择,尚不能根据该研究将其作为所有患者的一线治疗。6. 白癜风样改变
主要表现为皮肤局部色素减退或出现白色斑片,在接受免疫治疗的黑色素瘤患者中较为常见。
部分患者也可出现毛发变白。
这种病变通常不会引起严重的身体不适。
治疗
以防晒、保湿及必要的外观管理为主。
对于影响外观的皮损,可由皮肤科医生评估外用治疗。
单纯白癜风样改变一般不需要暂停免疫治疗。[3,5]7. 反应性皮肤毛细血管增生
反应性皮肤毛细血管内皮增生(RCCEP)
来源:Sun等,Clinical Cancer Bulletin,2025,Figure 8
反应性皮肤毛细血管内皮增生(RCCEP)是卡瑞利珠单抗较有代表性的皮肤不良反应。
典型表现为红色、表面较光滑的小丘疹或结节,部分病变容易出血。
2024年发表的一项合并分析纳入10项临床试验,共1,305名患者。
结果显示:
卡瑞利珠单抗单药组:发生率77.0%。
卡瑞利珠单抗联合化疗组:发生率67.8%。
卡瑞利珠单抗联合阿帕替尼组:发生率23.6%。[8]
不同治疗组的人群及用药方案存在差异,不能将这些数字直接解释为阿帕替尼具有确定的预防效果。
大多数RCCEP为1~2级。
治疗
轻度病变可以观察和定期随访。
容易摩擦、破溃或出血的病变应避免搔抓及挤压,出血时局部压迫止血。
对于影响生活或反复出血的较大病灶,可由皮肤科评估激光、冷冻或局部切除等治疗。
严重病变应重新评估免疫治疗是否需要暂停。[5]8. 重症药疹
免疫治疗相关重症皮肤反应较少见,但可能危及生命。
需要重点识别的类型包括:
史蒂文斯-约翰逊综合征(SJS)。
中毒性表皮坏死松解症(TEN)。
伴嗜酸性粒细胞增多和系统症状的药物反应(DRESS)
一例接受信迪利单抗治疗的晚期肺鳞癌患者,发生中毒性表皮坏死松解症(TEN)
来源:Frontiers in Pharmacology,2026,Figure 1。
SJS/TEN可能出现发热、明显皮肤疼痛、暗红色斑疹、水疱、表皮脱落及黏膜糜烂。
DRESS除广泛皮疹外,还可能伴有面部水肿、嗜酸性粒细胞增多、肝损伤、肾损伤及其他器官受累。
治疗
怀疑上述疾病时,应立即暂停可疑免疫治疗药物,住院或紧急接受专科评估。
治疗包括皮肤及黏膜护理、液体和电解质管理、营养支持、疼痛控制及感染监测。
根据具体诊断和严重程度,由专科医生决定系统性糖皮质激素、环孢素、静脉免疫球蛋白等治疗。
确诊严重SJS/TEN后,通常应永久停用致病药物。后续是否存在重新使用免疫治疗的可能,应由肿瘤科及皮肤科共同进行严格风险评估。[1,3,5]
原文分图包括水疱性类天疱疮、苔藓样皮炎、白癜风样改变、瘙痒伴抓痕、银屑病样皮炎和斑丘疹。来源:Brahmer等,Journal for ImmunoTherapy of Cancer,2021,Figure 1。
四、皮肤不良反应的分级
临床通常参考《不良事件通用术语标准》(CTCAE)对皮肤反应进行分级。
对于常见斑丘疹,可参考以下原则:
分级主要表现免疫治疗处理
1级
皮损通常少于体表面积10%,症状轻微
通常继续
2级
常累及10%~30%体表面积,或影响部分日常活动
根据症状决定是否暂停
3级
广泛或症状明显,影响基本生活活动
通常暂停
4级
出现危及生命的皮肤并发症
紧急治疗,通常永久停药
体表面积(BSA)可通过手掌法进行初步估计,患者一个手掌连同手指的面积约占全身体表面积的1%。
上述分级主要适用于常见炎症性皮疹。
对于水疱性疾病、SJS/TEN、DRESS及其他特殊皮肤病,需要采用相应的疾病分级和诊断标准。
皮损面积、疼痛程度、黏膜损伤、日常生活受影响情况及其他器官是否受累,均会影响治疗决策。五、免疫治疗的暂停与恢复
免疫治疗期间发生皮肤不良反应,是否继续用药需要结合病变类型及严重程度决定。
通常可以继续治疗的情况
轻度斑丘疹、湿疹样皮炎。
症状可控制的部分2级皮疹。
单纯白癜风样改变。
不影响生活的轻度反应性毛细血管增生。
通常需要暂停治疗的情况
3级炎症性皮疹。
持续加重或经常规治疗不能控制的2级皮疹。
有症状的水疱性病变。
明显黏膜损伤。
怀疑严重药物反应。
免疫治疗恢复条件
对于可以考虑恢复用药的炎症性皮肤不良反应,通常需要满足:
皮肤病变已经改善至1级或恢复至基线状态。
没有持续进展的水疱、黏膜损伤或其他严重表现。
如果使用系统性糖皮质激素,通常已减量至泼尼松每日10 mg或更低的等效剂量。
经肿瘤科与相关专科评估,重新治疗的获益大于风险。
上述条件主要适用于可恢复用药的普通炎症性皮肤不良反应。严重水疱病及重症药疹需要单独评估。[1,3]六、皮疹与抗肿瘤疗效
部分研究发现,发生皮肤免疫相关不良反应的患者,抗肿瘤治疗效果及生存结局可能更好。
2026年发表于《Lung Cancer》的一项Meta分析纳入14项研究,共4,259名非小细胞肺癌患者。
研究显示,发生皮肤免疫相关不良反应与更长的总生存期和无进展生存期存在关联。
在校正部分时间相关偏倚的6周里程碑分析中:
免疫单药治疗人群,发生皮肤不良反应者的总生存风险比(HR)为0.45。
免疫联合化疗或混合治疗人群,相应HR为1.08,未发现统计学显著差异。[9]
该研究属于观察性研究的Meta分析,仍存在残余混杂及个体水平数据重建的局限。
皮肤不良反应目前不能单独作为判断免疫治疗是否有效、是否继续治疗的依据。
对于已经出现皮肤不良反应的患者,应根据皮肤病变严重程度及肿瘤治疗获益采取规范处理。七、证据不足的诊治方法1. 所有皮疹都使用口服激素
目前指南支持按皮肤病变类型和严重程度分级治疗。
大多数轻度皮疹采用保湿、外用药物及对症治疗即可。
系统性糖皮质激素主要用于特定的中重度炎症性皮肤不良反应。
长期或不恰当使用可能增加感染、高血糖、骨质疏松及其他不良反应风险。2. 皮疹越严重,抗肿瘤疗效越好
现有研究发现的是部分皮肤不良反应与治疗结局之间的统计学关联。
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皮疹越严重,肿瘤控制效果就一定越好,也没有证据支持为了提高疗效而延迟处理严重皮肤不良反应。3. 使用抗生素能够预防免疫相关皮疹
免疫治疗相关皮炎主要涉及免疫炎症机制。
目前没有充分证据支持常规使用口服或外用抗生素预防这类皮肤反应。
存在继发细菌感染时,可根据感染证据选择相应治疗。4. 使用抗过敏药可以预防全部皮肤反应
抗组胺药能够缓解部分患者的瘙痒,但对银屑病样皮炎、苔藓样皮炎、水疱性类天疱疮及其他特定免疫性皮肤病,通常不能作为唯一治疗。
常规预防性服用抗组胺药,尚缺少能够降低所有免疫相关皮肤不良反应发生率的充分证据。5. 提前服用激素能够预防严重皮疹
目前没有充分证据支持所有接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的患者常规预防性使用系统性糖皮质激素。
是否需要预防性药物应取决于具体治疗方案及合并疾病,避免自行提前服药。八、治疗期间的皮肤护理
接受免疫检查点抑制剂治疗的患者,应注意以下措施:
每日观察有无新发皮疹、瘙痒、水疱或色素改变。
使用温和的清洁用品,减少热水和刺激性产品接触。
规律使用保湿产品,缓解皮肤干燥。
外出时做好防晒,避免皮损部位受到额外刺激。
皮疹出现后及时拍照,记录范围和症状变化。
复诊时向医生提供全部用药信息,包括近期使用的抗菌药、止痛药和中草药等。
对于持续瘙痒、反复水疱、口腔黏膜病变或其他不典型表现,及时接受皮肤科评估。
大多数轻中度皮肤反应经过规范处理能够得到控制。
皮肤疼痛、大片水疱、黏膜糜烂及伴有发热的迅速进展性皮疹,应作为需要紧急就医的危险信号。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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