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几年,治疗IgA肾病的新药越来越多:伊普可泮、阿曲生坦、司帕生坦、斯贝利单抗、泰它西普……"医生,这些药我怎么一个都没听说过?是不是又是卖保健品的换皮?"放心,这一篇不推荐任何药,只干一件事:画地图。这些名字各从哪条路往肾走、现在走到哪一站了、新闻里那些百分数该怎么读——一次理清楚。前几期讲过的胶囊和沙坦,今天也会给它们在地图上找到各自的位置。
01|为什么偏偏是这两年"井喷"
先把背景交代一下,你就明白这波新药热不是凭空来的。
IgA 肾病是全球最常见的原发性肾小球肾炎,在咱们亚洲人里尤其高发。过去几十年,医生手里的武器基本就是沙坦/普利、激素,再加一些免疫抑制剂——能压指标,但很难碰到病根。而新药试验里反复引用的一组背景数据是:持续蛋白尿不消的患者中,多达一半会在确诊后 10~20 年里走向肾衰竭。这就是为什么整个肾病学界这几年都憋着劲找新出路。
出路找到了!第一,发病机制被掰开揉碎讲清楚了:第五期讲过的"肠-肾轴"(致病性 IgA 在肠道黏膜源头产量过剩)、补体系统被点燃后的"火上浇油"、肾内局部压力和瘢痕化的推手——每讲清一条通路,就多出一类可以下手的靶点。第二,监管给开了快车道:药监部门允许先用"降蛋白尿"这个替代指标加速或附条件批准上市,肾功能的"期末考试"随后补考。所以你看到的景象是:药名隔三差五上新闻,说明书却还在"分期交卷"。
这些药虽然名字不同,但往肾走的路,归纳起来其实就三条。下面一条条看。
02|路子一:掐源头——少生产"惹祸的IgA"
前面那颗"肠道专线"胶囊(靶向释放布地奈德)就属于这一路:在回肠末端把黏膜免疫的火力压下去,从源头少产致病的 IgA。它 2023 年底在国内获批,是第一个 IgA 肾病"对因治疗"药物,这里不再展开。布地奈德肠溶胶囊为什么可以治疗IgA肾病?
这一路的新面孔是生物制剂,也就是打在皮下的"大分子"针剂。它们盯上的是免疫系统中两个信号分子:一个叫 APRIL,一个叫 BAFF——可以理解成 B 细胞工厂的"生产加速踏板",踏板踩得越狠,致病性 IgA 产得越多。
斯贝利单抗:单踩 APRIL 这一个踏板的单抗。全球 III 期 VISIONARY 研究(510 人随机)的中期分析显示,治疗 9 个月时,尿蛋白比安慰剂组多降了约 51%。它 2025 年 11 月在美国获批,成为全球第一个上市的 APRIL 靶向药;今年 6 月,中国成为第二个批准它的国家。
泰它西普:国产原研,两个踏板(BAFF+APRIL)一起踩。牵头研究的是北大第一医院张宏、吕继成教授团队,全国 72 家中心参加,中期结果今年 5 月登上了《新英格兰医学杂志》:39 周时尿蛋白较基线降了近 59%(安慰剂组只降了 8.8%),治疗组肾功能指标基本稳住而安慰剂组明显下滑,血尿阳性的比例也从约 71% 降到了约 21%(探索性分析)——蛋白和血一起消停,提示它确实动到了炎症的本。今年 6 月,它在国内获得附条件批准,成为全球第一个用于 IgA 肾病的双靶点生物药。
一句话总结这一路:离"病根"最近,但起效需要时间重塑免疫系统,注定了它是长跑,不是速效救心丸。
03|路子二:灭"第二把火"——补体
就算把 IgA 的产量压下去了,已经沉积在肾小球里的免疫复合物还会继续点一把火——这把火叫补体。补体是免疫系统里的一套"燃烧弹"连锁反应,平时对付细菌很给力,可在 IgA 肾病里,它的"替代途径"被异常激活,在肾小球里没完没了地烧,烧一个补一个瘢痕。
这一路的代表是伊普可泮:一片口服小药,专门掐断这条燃烧链上关键的一环(B 因子),让火烧不起来。它的 III 期研究(APPLAUSE-IgAN)入组了四百多人,全都是规范化基础治疗后尿蛋白仍然超标的患者。9 个月中期分析时,尿蛋白比安慰剂组多降了 38.3%;今年 3 月公布的两年最终数据显示:治疗组的肾功能年下降速度约为对照组的一半(每年少丢约 3 个 eGFR 单位),走向肾衰竭相关事件的比例是 21.4% 对 33.5%。
这里有个值得记住的节点:今年 7 月,美国药监部门把它从"加速批准"转成了完全批准——因为它成了第一个拿出血检证据、证明自己真的能"延缓肾功能下降"(而不只是降蛋白尿)的补体抑制剂。账单补上了,牌子就转正了。
但这一路有个绕不开的代价:补体是防感染的编制内部队,压制它,某些细菌感染的风险就会抬头。这个药带着黑框警告上市,用药前要先把该打的疫苗补齐(比如脑膜炎、肺炎相关的),试验里它那组的严重感染发生率也确实高于安慰剂组(约 7% 对 2%)。所以用这类药,疫苗和警惕心是标配,不是可选项。
04|路子三:不碰免疫系统——只管"泄洪降压"
第三条路干脆绕开免疫系统,专门收拾"滤网内的高压"。血管紧张素会把肾小球这根出水管拧紧;其实还有另一个推手——内皮素,它同样会把肾里的小血管拧紧、推高滤网压力,还顺手促纤维化,相当于给瘢痕添砖。
阿曲生坦:只堵内皮素这一个"阀门"的选择性拮抗剂。去年 4 月在美国、8 月在国内先后获批,是"选择性内皮素A受体拮抗剂"这个家族里第一个拿下 IgA 肾病适应症的。研究里 36 周时尿蛋白比安慰剂组多降了约 36%;上个月刚在欧洲肾脏病学会年会上公布的两年半最终数据显示,治疗组的肾功能年下降斜率约慢了三分之一,安全性总体平稳。常见的不良反应是脚踝水肿和贫血;另外它对胎儿有明确风险,说明书顶着"孕妇禁用"级别的黑框警告,育龄病友必须先和医生把避孕的事说清楚。
司帕生坦:干脆把"内皮素阀门"和"血管紧张素阀门"装进同一个分子里,双重拧松。它 2023 年初在美国加速获批(当时是首个非免疫抑制途径的口服降蛋白尿药),2024 年 9 月凭两年肾功能数据转为完全批准——转头对照试验里,它把尿蛋白降了近一半,压过单用沙坦,肾功能年下降也更慢。需要留意:它同样有肝毒性和胚胎毒性的黑框警告,用药期间要定期查肝功能。截至发稿,这款药尚未在中国大陆获批上市。
列净类(SGLT2 抑制剂):原本是降糖药,这几年在大型肾病研究里"兼职"出了成绩,KDIGO 2025 新指南建议有进展风险的 IgA 肾病患者可以考虑。不过指南也实话实说:参加研究的多是病程长、肾功能已经偏低的病友,对年纪轻、肾功能还很好的人,获益还有不确定性。好在这类药国内早就有、价格亲民,医生用起来没有门槛。
这一路的名字听着"化学"味最重,但思路最朴素:免疫系统爱闹随它闹,先把肾里的"水情"控住,滤网不被冲垮,就有时间等对因治疗发力。
05|一页地图:现在都能在哪儿开到
把三条路摊在一张桌上(截至 2026 年 9 月):
药(通俗叫法)
走哪条路
用法
国内获批
批的名目
布地奈德肠溶胶囊("肠道专线"胶囊)
掐源头
口服
2023年11月
降低蛋白尿,2025年5月转为完全批准
阿曲生坦("诺锐达")
泄洪降压
口服
2025年8月
降低蛋白尿
伊普可泮("飞赫达")
灭火队
口服
2025年9月
降低蛋白尿;2026年7月获美国完全批准(延缓肾功能下降)
斯贝利单抗("伊再可")
掐源头
皮下注射
2026年6月
降低蛋白尿
泰它西普("泰爱")
掐源头(双靶)
皮下注射
2026年6月
降低蛋白尿(附条件批准)
地图之外还有两位"编外人员":司帕生坦在海外已转完全批准但尚未进入中国大陆;列净类是早已在架上的老药新用,不需要等审批。可以看出,国内获批的这几位,名目目前清一色是"降低蛋白尿"——真正"延缓肾功能下降"的期末成绩单,多数还在补考的路上。
06|看新药新闻的三个防忽悠姿势
姿势一:所有的百分比,都是"加在基础治疗之上"的增量。这些研究里,连安慰剂组都规规矩矩吃着最大耐受剂量的沙坦/普利,不少人还叠加了列净类。所谓"多降 51%",是两拨人都规范治疗后比出来的差距,不是"从零到有"的神迹。反过来说也成立:基础治疗糊弄着过,新药的研究入组条件都够不上。
姿势二:不同研究之间,别拿百分数直接比大小。"泰它西普降 55%"和"阿曲生坦降 36%"不能直接排名——入组病人的基线蛋白尿、病程、肾功能、同时用的背景治疗都不一样,观察时长也各不相同(39 周、9 个月、36 周……)。这种"关公战秦琼"式的比较,连医生都容易被带偏,病友群里就更别信了。
姿势三:看清"批的名目"四个字。"加速/附条件批准"意味着药监部门先看替代指标(降蛋白尿)放行,肾功能这科"期末考试"等着补考。伊普可泮今年 7 月补考通过、转成完全批准;司帕生坦去年就转了;阿曲生坦今年刚把两年半的数据交上去;其余几位还在排队。这不是说没转正的药不行,而是提醒你:宣传页上"降蛋白 50%"后面,往往还跟着一行小字——"对肾功能长期结局的影响仍在研究中"。
07|更重要的三件事
第一,地基永远是老三样。上面所有研究的门槛都写着同一行字:先规范化支持治疗,尿蛋白还是不达标,才轮到新药登场。规范用沙坦/普利、把盐管住、血压体重控制住、戒烟、规律复查——地基不牢,新药数据再漂亮也是空中楼阁。别因为追新药,把免费的、便宜的、证据最硬的那几件事弄丢了。
第二,新药不是人人能上,也不该人人同时上。这几项研究的入组条件高度相似:肾活检确诊的原发性 IgA 肾病、尿蛋白超过门槛、基础治疗后仍控制不住、肾功能不低于某个范围。反过来看,如果你的尿蛋白本来就在 0.5 克的安全线以下,现阶段硬要叠加新药,获益并不明确,风险却是实打实的。而且每条路各有红灯:补体抑制剂要先补疫苗、盯感染;内皮素类的 Pregnancy 红灯最严;生物制剂要监测免疫球蛋白和注射反应。排兵布阵的事,交给按你的风险分层做评估的医生。
第三,别自己瞎用药。海外代购、病友群抄方、"别人有效我也试试",都是这一两年门诊里真实出现过的操作。新药的使用、监测、停药,每一环都需要专科医生盯着化验单走;买渠道不明的药,等于把质检环节也省了。真想知道自己能不能用,最靠谱的路径就一条:带着最新的 24 小时尿或尿蛋白肌酐比值、肾功能结果,去肾内科坐下来谈。
08|总结
1这两年 IgA 肾病新药井喷,归纳起来就三条路:掐源头(布地奈德胶囊、斯贝利单抗、泰它西普)、灭补体(伊普可泮)、泄洪降压(阿曲生坦、司帕生坦、列净类)。
2国内现已获批的"专属"靶向药已有五种;但名目目前多为"降低蛋白尿","延缓肾功能下降"的完整成绩单只有个别药交卷(伊普可泮、司帕生坦在海外转正)。
3所有研究都是"规范基础治疗之上"的增量,不同研究之间别拿百分数比大小。
4每条路各有红灯:补体药防感染、先补疫苗;内皮素类备孕避孕是硬红线;生物制剂注意监测和注射反应。
5地基(沙坦/普利、限盐、血压、体重、复查)不许松动;是否加新药,由医生按风险分层决定,不代购、不抄方。
下次复诊,可以把这三个问题带给医生:
① 按我现在的尿蛋白和肾功能,我处在哪个风险层?
② 离 0.5 克(理想 0.3 克)的目标还差多少?基础治疗的方案还有没有优化空间?
③ 如果规范治疗后仍不达标,我适不适合加用某种新药,或者参加相关临床试验?
写在最后:"IgA 肾病有专属药"这件事,本身就是这十年最大的变化。药名难记没关系,记住地图就好——源头、火、压力,三条路各有各的岗位,也各有各的考卷在批。新药辈出的年代,最稀缺的反而是耐心:把复查节奏守住,把基础治疗做扎实,把选择权留给了解你化验单的那个人。有不明白的,留言区见。
本文为健康科普内容,不构成用药建议或药品推荐。文中涉及的药物均有严格的适应症、禁忌证与监测要求,是否适用、如何联合、何时调整,请以肾内科主管医生意见和药品说明书为准;如出现不适请及时就诊。
主要参考资料
[1] Rovin BH, Barratt J, Cook HT, et al. KDIGO 2025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the management of immunoglobulin A nephropathy (IgAN) and immunoglobulin A vasculitis (IgAV)[J]. Kidney International, 2025, 108(4S): S1-S71.(支持治疗为地基;有进展风险者可考虑司帕生坦与SGLT2抑制剂(2B);对年轻、eGFR较好者SGLT2抑制剂获益尚不确定;限钠、血压、戒烟、体重管理;妊娠前停用清单)
[2] Barratt J, Eren N, Kashihara N, et al. Iptacopan in IgA Nephropathy — Final 24-Month Data[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6. DOI: 10.1056/NEJMoa2600743.(477例;年化eGFR总斜率-3.10对-6.12 mL/min/1.73m²,组间差3.02;肾衰竭复合终点21.4%对33.5%,HR 0.57;严重感染6.7%对2.1%;无死亡)
[3] Perkovic V, Barratt J, Rovin B, et al. Alternative complement pathway inhibition with iptacopan in IgA nephropathy[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5, 392: 531-543.(9个月24小时UPCR较安慰剂多降3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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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Perkovic V, Trimarchi H, Tesar V, et al. Sibeprenlimab in IgA Nephropathy — Interim Analysis of a Phase 3 Trial[J]. New England Journal of Medicine, 2026, 394(7): 635-646.(VISIONARY研究510例随机;9个月UPCR -50.2%对+2.1%,组间差51.2%;APRIL降95.8%、Gd-IgA1降67.1%;严重不良事件3.5%对4.4%)
[6] 中国医药创新促进会、中国经济网、中国网报道:国家药监局批准全球首个APRIL靶向生物制剂斯贝利单抗注射液(伊再可)上市(2026年6月),中国为继美国后第二个批准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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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荣昌生物公告:泰它西普注射液治疗IgA肾病适应症通过优先审评获NMPA附条件批准(2026年6月,用于降低有疾病进展风险的原发性IgAN成人患者蛋白尿);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新闻网相关报道(2026年5月)。
[9] Heerspink HJL, Jardine MJ, Kohan D, et al. Atrasentan in patients with IgA nephropathy (ALIGN): final 2.5-year results from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placebo-controlled, phase 3 trial[J]. The Lancet, 2026, 407(10546): 2387-2401.(36周UPCR较安慰剂多降36.1%(FDA药物试验快照口径);年化eGFR总斜率-2.7对-4.1 mL/min/1.73m²/年,约慢34%;常见不良反应为外周水肿与贫血;停药后降蛋白效果不维持)
[10] FDA药物试验快照 VANRAFIA(2025年4月2日加速批准);诺华中国:诺锐达 IgA肾病适应症获NMPA批准(2025年8月20日,央广网等报道)。
[11] Heerspink HJL, Radhakrishnan J, Alpers CE, et al. Sparsentan in patients with IgA nephropathy: a prespecified interim analysis from a randomised, double-blind, active-controlled clinical trial[J]. The Lancet, 2023, 401(10388): 1584-1594. 及 Rovin BH, Barratt J, Heerspink HJL, et al. 2-year results (PROTECT)[J]. The Lancet, 2023, 402(10417): 2077-2090.(36周蛋白尿-49.8%对-15.1%;2年eGFR斜率-3.0对-4.2)
[12] Travere Therapeutics新闻稿与FDA批准信息:Filspari(sparsentan)2023年2月17日加速批准、2024年9月5日转为完全批准(延缓成人原发性IgAN肾功能下降),含肝毒性及胚胎毒性黑框警告与REMS管理;截至2026年9月尚未在中国大陆获批(多来源报道交叉核对)。
[13] 中华肾脏病杂志发表的KDIGO 2025指南解读(中华医学会系列期刊平台):DAPA-CKD研究IgA肾病亚组心肾事件风险与尿白蛋白肌酐比变化;EMPA-KIDNEY研究入组人群特征;SGLT2抑制剂对eGFR较好患者获益不确定性的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