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语:
类风湿性关节炎(Rheumatoid Arthritis, RA)是一种慢性、系统性自身免疫性疾病,以对称性多关节滑膜炎、软骨与骨破坏为主要特征,最终可导致关节畸形和功能丧失。据流行病学统计,全球约 0.5%–1% 的人群受其影响,女性发病约为男性的 2–3 倍,以 40–60 岁人群最为常见。
近二十年来,RA 的药物治疗取得跨越式进展,但仍有大量患者无法实现持续疾病缓解,部分人群甚至对多种靶向生物制剂应答不佳。对于基础科研工作者而言,解析 RA 发病进程、炎症信号网络、表观遗传重编程与细胞代谢重塑,是挖掘新型靶点、开发创新干预策略的基石。
Section.01
RA 发生发展:
连续演进的疾病谱
RA 并非突然发病,而是一个多阶段连续进展的疾病谱系:从健康状态逐步进展至 RA 风险期、临床前期、过渡期、早期 RA,最终发展为确立期 RA [1]。
图1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发生与发展
注:PAD-肽基精氨酸脱亚胺酶;NETs-中性粒细胞胞外诱捕网;ACPA-抗瓜氨酸化蛋白抗体,MMPS-金属蛋白酶; ADAMTS-含Ⅰ型血小板结合蛋白基序的解聚蛋白样金属蛋白酶。
Section.02
细胞因子信号转导:
RA 炎症网络的核心
RA 滑膜微环境中各类免疫细胞、基质细胞分泌大量细胞因子,构成复杂炎症网络,持续驱动滑膜炎症与骨破坏。核心促炎细胞因子如下 [2,3]:
图2 细胞因子信号传导与抗风湿药物在类风湿关节炎中的应用
TNF-α:主要由巨噬细胞、T 细胞、B 细胞分泌,激活 NF-κB 与 MAPK 通路,上调 IL-6、IL-1、基质金属蛋白酶等效应分子,同时促进滑膜增生与骨破坏。TNF 抑制剂也是 RA 治疗中应用最广泛的生物制剂类别。
IL-6:在 RA 滑膜中主要由滑膜成纤维细胞产生,滑膜巨噬细胞等多种细胞也参与其中。儿L-6 通过JAK-STAT3 通路促进 Th17分化、诱导 RANKL表达、抑制 Treq, 功能。儿-6 受体抑制剂(扦珠单抗、萨瑞鲁单抗)已广泛用于 RA 治疗。
IL-1β:由巨噬细胞产生,激活 NF-κB 和 MAPK 通路,诱导 MMP 和促炎因子表达。IL-1 受体拮抗剂阿那白滞素对 RA 疗效有限,但在其他自身炎症性疾病中疗效明确。
IL-17:由 Th17 细胞产生,诱导滑膜成纤维细胞、巨噬细胞产生 IL-6、TNF-α、MMP 等,促进骨破坏。IL-17A/IL-17F 双靶点抗体 Bimekizumab,在与 TNF 抑制剂联合的概念验证研究中显示出疗效信号,但此后未在 RA 适应症中继续推进开发。
GM-CSF:由滑膜成纤维细胞、T 细胞、固有淋巴样细胞产生,激活树突状细胞和巨噬细胞,促进破骨细胞分化。GM-CSF 受体抑制剂在 RA 临床试验中显示出一定疗效。
Section.03
主要信号通路:
炎症如何自我放大
RA 中异常激活的信号通路是疾病持续和放大的核心机制。以下几类通路在 RA 发病中尤为关键 [2,4]:
图3 类风湿性关节炎的主要信号通路
1.JAK-STAT 通路
RA滑膜中JAK2表达升高,可同时激活STAT3与STAT5,但在RA滑膜环境下STAT3优先激活,促进Th17分化、抑制FLS凋亡并诱导RANKL表达,而STAT5虽促进Treg分化、作用与STAT3相反却处于相对弱势,二者失衡成为RA炎症持续的关键;更重要的是,STAT3的作用并不限于传递炎症信号,2025年的研究提出应将IL-6/STAT3重新理解为RA的“自身免疫适应性轴”,即STAT3通过驱动表观遗传重编程和非编码RNA调控,使免疫细胞和滑膜成纤维细胞能够动态调整表型、抵抗治疗并维持炎症持续性,具体表现为重塑H3K27ac等组蛋白修饰、改变染色质景观,从而将一过性炎症刺激“固化”为持久的促炎基因表达程序,这也为理解为何阻断IL-6或JAK后部分患者仍会复发提供了表观遗传层面的解释。
2.MAPK 通路
p38 MAPK 与 RA 滑膜炎症关联最密切,上调 IL-8、MCP-1 等趋化因子,促进滑膜增厚;JNK 通过促进 MMP 的分泌降解软骨;ERK1/2 调控细胞增殖与存活。
3.PI3K-AKT 通路
PI3K/AKT 通路在 RA 中异常激活,参与 FLS 异常增殖和滑膜炎症,刺激 IL-1β、IL-6、IL-17、IL-21、IL-22、TNF-α 等炎症分子表达;刺激 VEGF 和 HIF-1α 表达,促进血管生成;mTOR 抑制 FLS 自噬,促进滑膜细胞持续异常增殖,并参与破骨细胞存活和分化。
4.SYK/BTK 通路
RA 患者的 B 细胞中,磷酸化 SYK 与磷酸化 BTK 均显著升高,且 BTK 的活化程度与类风湿因子(RF)滴度直接相关。其中 SYK 是 B 细胞受体(BCR)信号的中枢"总开关",BTK 则整合 BCR、趋化因子受体和 TLR 信号,统一指挥 B 细胞的存活与增殖,并"跨界"介导 RANK 相关的骨吸收、促进破骨细胞分化。由此,B 细胞持续产生自身抗体(RF、ACPA)和炎症因子,不断为 RA 炎症"添柴",加速疾病进展。
5.Wnt 通路
RA 滑膜中,Wnt/β-catenin 通路被异常激活,而 NAV2 的表达也随之升高。Wnt 通路本是调控细胞维持、分化、增殖与自我更新的"生长开关",在滑膜炎症和骨代谢中举足轻重;而 NAV2 就像这个开关的"放大器"——它一方面进一步增强 Wnt/β-catenin 信号,另一方面激活 SSH1L/Cofilin-1 通路重塑细胞骨架,两条路共同发力,推动滑膜成纤维细胞(FLS)的炎症反应,加速 RA 进展。
6.Notch 通路
RA 滑膜中 Notch 信号被异常激活,其中 Notch-3 在滑膜成纤维细胞(FLS)上显著上调。Notch 就像一个"炎症广播站"——它被激活后,会指挥滑膜细胞、巨噬细胞和 FLS 大量分泌促炎细胞因子,给炎症持续"供能";同时,Notch 信号进入细胞核后还能调控 RORγt 等关键转录因子,推动促炎的 Th17 细胞分化。
7.NF-κB 及其他转录因子
NF-κB 在 RA 滑膜中显著升高,堪称炎症"总指挥":它诱导 IL-1β、IL-6、TNF-α 等促炎因子,后者又反过来再次激活 NF-κB,形成自我放大的恶性循环;其过度激活还会抑制 FLS 凋亡、促进存活,维持 FLS 异常增殖表型,从而加重骨破坏。同时,HIF 促进炎症与血管生成,AP-1 调控 MMP 和滑膜增生,GATA4 促 FLS 分泌 VEGF,E2F1 经 NAV2/Wnt 通路参与调控,STAT3-NAV2 轴经 SSH1L/Cofilin-1 通路参与 RA——多因子交织成网,共同维系 RA 慢性炎症。
Section.04
表观遗传调控:
炎症的"记忆"与"可逆性"
图4 类风湿关节炎中的表观遗传
RA 的慢性化不仅取决于遗传序列,更与表观遗传重编程密切相关。与基因突变不同,表观修饰具有可逆性,因此成为极具吸引力的干预靶点 [2,5]。RA 中的表观遗传异常主要体现在 DNA 甲基化、组蛋白修饰与 miRNA 调控三个层面。
DNA 甲基化异常:RA 患者外周血单个核细胞(PBMC)与 T 细胞呈现全局性低甲基化;RA-FLS 中 CXCL12、TBX5 启动子区低甲基化导致其过表达,而 Treg 细胞中 CTLA-4 启动子高甲基化则削弱其免疫抑制功能。甲基化抑制剂(如 5'-AzaC、地西他滨)在 CIA 模型中可抑制 TNF-α/IL-6 释放并促进 Treg 生成,提示去甲基化干预的潜在价值。
组蛋白修饰紊乱:RA-FLS 中 HDAC1/HDAC2 表达升高,HDAC6 在关节炎滑膜中上调;去甲基化酶 JMJD3 经 Akt 通路促进 FLS 增殖与基质降解。多种 HDAC 抑制剂在临床前模型中展现出抗炎与保护关节的效应。
miRNA 调控失衡:miR-203、miR-155、miR-19 在 RA-FLS 中发挥促炎作用并促进 MMP 产生,miR-124a、miR-10a 则具有抗炎作用;此外,循环 miRNA(如 miR-146a、miR-155)还可作为生物标志物,预测甲氨蝶呤与抗 TNF-α 治疗的反应。
Section.05
代谢重编程:
炎症的"燃料"问题
RA 滑膜微环境中,免疫细胞与滑膜成纤维细胞(FLS)发生系统性代谢重塑,为持续炎症提供能量与物质基础,主要涉及糖代谢、TCA 循环、磷酸戊糖途径、花生四烯酸代谢与氨基酸代谢五条途径 [6]。
图5 类风湿关节炎中的代谢通路
糖代谢——核心引擎
滑膜缺氧 → HIF-1α 稳定化 → 上调 GLUT1、HK2、PFK1、PKM2 → 糖酵解增强(Warburg 效应);
丙酮酸↑(肌肉组织中证实)具有促血管生成活性;
乳酸堆积不仅抑制 CD4⁺ T 细胞、重塑巨噬细胞极化,还通过 STAT3 促进 IL-17 表达。
TCA 循环与氧化还原
三羧酸循环中间产物在 RA 中发生特征性改变:α-酮戊二酸↓(调节 M1/M2 平衡)、琥珀酸↑(激活免疫细胞、维持 IL-1β 产生)、柠檬酸↓(与 CRP 负相关)。
磷酸戊糖途径(PPP)
为快速增殖的滑膜细胞提供 R5P 和 NADPH,与糖酵解共同支撑"肿瘤样"增生。
花生四烯酸代谢
PGE2、TXA2、LTB4、各型 HETE 在 CIA 模型滑液中普遍上调,驱动白细胞浸润、MMP9 分泌与骨破坏——COX/LOX 双通路均有干预价值。
氨基酸代谢
谷氨酰胺消耗增加(支持 T 细胞和 FLS 增殖;谷氨酰胺酶 GLS1 是关键节点);
瓜氨酸-精氨酸轴与 ACPA 产生直接相关(瓜氨酸-HLA 互作是 ACPA 表位扩散的分子基础)。
Section.06
RA 的治疗药物:
从广谱抑制到精准干预 [7]
类风湿关节炎(RA)的药物研发主线,经历了从广谱免疫抑制到细胞因子靶向,再到通路/表观/代谢精准干预的演变。
1.传统合成 DMARDs(csDMARDs)——经验性免疫抑制时代
代表:甲氨蝶呤(MTX)、来氟米特、羟氯喹、柳氮磺吡啶。
机制:经典观点认为 MTX 通过抑制二氢叶酸还原酶、抑制活化淋巴细胞增殖;而其在 RA 中的抗炎作用更主要经腺苷通路实现——抑制 AICAR 转化酶导致腺苷蓄积,并调控 Treg/Th 平衡。
特点:临床一线基石,但机制复杂、多靶点、个体差异大;仅部分患者达标,存在肝肾毒性;至今仍是基础实验阳性对照首选。
2.生物 DMARDs(bDMARDs)——细胞因子/免疫细胞靶向时代
代表:TNF-α 抑制剂(依那西普、阿达木单抗)、IL-6R 抑制剂(托珠单抗)、IL-17 抑制剂、B 细胞清除(利妥昔单抗)、T 细胞共刺激阻断(阿巴西普)。
机制:依托 RA 滑膜炎症核心细胞因子网络研究成果,单分子阻断细胞因子信号转导。
局限:约半数患者应答不佳或继发耐药;大分子给药方式受限;感染风险;无法阻断滑膜成纤维细胞(FLS)固有侵袭表型。
3.靶向合成 DMARDs(tsDMARDs)——胞内信号通路靶向时代
代表:JAK 抑制剂(托法替布、巴瑞替尼、乌帕替尼)。
逻辑:基于 JAK/STAT 信号通路,阻断多种促炎细胞因子下游胞内信号;选择性 JAK1 抑制剂相比泛 JAK 抑制剂改善安全性。
局限:心血管、血栓风险;仍存在无应答人群;靶点广泛,并非 RA 特异性通路。
4.新一代管线——机制驱动的下一代药物方向
固有免疫靶点:TLR8、P2X7R、NLRP3 炎症小体;如 TLR8 抑制剂、P2X7R 小分子抑制剂 EVT-401(非人灵长类 + 人源滑膜模型验证)。
代谢靶点:糖酵解 HK2、一碳代谢 MTHFD2、琥珀酸/HIF-1α 轴;抑制 FLS、T 细胞代谢重编程,逆转促炎表型;尚处于临床前/早期临床。
表观/表观转录靶点:m6A 修饰、组蛋白乳酸化、HDAC 抑制剂;调控 FLS、T 细胞稳态,多为基础研究阶段。
细胞疗法:CAR-T、Treg 细胞治疗;用于难治性 RA,处于临床探索阶段 [8]。
📚 参考文献
1.N Engl J Med. 2023;388(6):529-542.2.Signal Transduct Target Ther. 2023;8(1):68.3.Front Immunol. 2026;17:1763130.4.Biomolecules. 2023;13(5):766.5.Acta Pharm Sin B. 2025;15(11):5601-5631.6.Front Immunol. 2022;13:961708.7.Mol Cell Biochem. 2023;478(1):69-88.8.Clin Rheumatol. 2026;45(2):637-6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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