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妥尤单抗( teprotumumab )是一款专门用于治疗甲状腺相关眼病( TED )的靶向生物制剂,在 2025 年之前都是美国独有,一个疗程花费折合人民币近 300 万元。直到 2025 年 3 月,中国首个、全球第二款替妥尤单抗上市, 2026 年纳入医保并降价后,一个疗程不到 10 万元。这场巨变涉及的不只是价格,更是TED 的治疗格局。 [1, 2]
01
问题不只是炎症
TED 可以理解成一种眼眶自身免疫性炎症,但并非消炎就能好。
TED 和 Graves 病共享自身免疫背景,促甲状腺激素受体( TSHR )相关的异常免疫反应贯穿其中;临床上可表现为眼睑退缩、软组织炎症、突眼、复视,重者可累及视神经。 [1, 3, 4]
但如果只盯着炎症,很多现象就难以理解。比如,为什么有些患者疼痛和充血不算特别重,突眼却已经很明显?为什么结膜没那么红了,复视还是没有跟着缓解?为什么很多患者最介意的,并不是某一次 “ 发炎 ” ,而是镜子里的自己变了?因为 TED 真正棘手的地方,在于它不仅引发炎症,还会推动眼眶组织发生持续的结构改变:成纤维细胞被激活,透明质酸堆积,脂肪增生,眼外肌增粗变硬,最后在有限的眶腔里把眼球往前顶。 [1, 2, 4]
换句话说, TED 难治不只是因为炎症,更因为炎症之后还可能继续发生 组织重塑 。对患者来说,表面上红肿减轻了,最在意的突眼、复视和外观变化却未必会同步退回去;对医生来说,这意味着单纯把炎症压下去,并不等于把病程真正控制住了。 [1, 2]
这也是为什么糖皮质激素到今天仍然重要,但又很难让人彻底满意。 EUGOGO 2021 指南和中国 2022 指南都把静脉糖皮质激素放在中重度活动性 TED 治疗的核心位置; EUGOGO 还把静脉甲泼尼龙联合吗替麦考酚酸钠列为一线方案之一。其中, 甲泼尼龙 是临床最常用的糖皮质激素之一,主要作用是快速抑制炎症反应; 吗替麦考酚酸钠 属于免疫抑制 / 免疫调节药物,常和激素联合使用,以期增加总体控制效果。它们不是 “ 过时的旧药 ” ,而是一套成熟的传统主线治疗。 [3, 5]
问题在于,这套治疗最擅长对付还是炎症活动期。对已经启动的组织扩张、脂肪增生和眼外肌改变,它们并非无效,只是往往不够直接,效果也不够明显。 TED 这些年一直在寻找的,不是一个 “ 更猛的消炎药 ” ,而是一种更直接针对核心病理机制的治疗。 [1, 2]
02
替妥尤单抗为什么瞄准IGF-1R?
替妥尤单抗是一种靶向 胰岛素样生长因子1受体 ( IGF-1R )的人源单克隆抗体。 IGF-1R 之所以关键,是因为它是 TED 病理机制里更靠前的一环。在眼眶成纤维细胞等关键效应细胞上, TSHR 与 IGF-1R 形成物理和功能耦联的信号复合体。研究认为,这条异常信号通路既参与急性期炎症,也和慢性期持续存在的细胞外基质重塑、脂肪生成和组织扩张有关。 [1, 2, 6]
那么,如果 TSHR 才是诱发甲亢与 TED 的主角,为什么药物开发偏偏绕开它,而迂回攻击 IGF-1R 这样一个看似配角的靶点?因为 TSHR 的生理作用是全身内分泌主调节器,负责维持甲状腺激素精确到分钟、小时级别的反馈调节,全身用药抑制 TSHR 的治疗必然诱发全身风险。而 IGF-1R 是 TSHR 在眼眶里的“信号放大器”,眼眶成纤维细胞对其依赖度异常高,而 IGF-1R 对于成人生存不是必需的,可被部分、暂时抑制。
既然 TSHR 不是一个安全、可控、组织特异的治疗靶点,而 IGF-1R 是 TSHR 诱发眼眶病理改变的关键放大器,那么抑制 IGF-1R 就是目前更可行的干预手段。也因此,替妥尤单抗给人的感觉和传统治疗会很不一样。如果说糖皮质激素的作用是压低火势,替妥尤单抗的作用则更接近起火的源头。 [1, 2]
欧洲药品管理局( EMA )在 2025 年的公开说明中提到,基于三项活动性 TED 随机安慰剂对照研究和一项慢性 TED 研究, 24 周后患者突眼平均改善约 2.0 到 2.3 mm ,同时 临床活动度评分(CAS) 也明显下降。 [7, 8] 这组结果真正重要的地方,不只是数字本身,而是它提示药物治疗并非只能压制炎症,也可能对患者最在意的突眼、复视和结构表型产生更直接的影响。 [1, 2, 9, 10]
美国 FDA 如今把替妥尤单抗适应证写成“ 用于 TED ,不论疾病活动度或病程长短 ” 。 [6] 这句话背后反映的是一个新认识: TED 并不是 “ 活动期 ” 和 “ 非活动期 ” 泾渭分明的病,某些病理过程不会因为表面炎症减轻就彻底停下,部分慢性或低炎症患者仍可能从 IGF-1R 阻断中获益。 [2, 6]
当然,替妥尤单抗也不是没有代价。 FDA 说明书明确提示高血糖、输注反应、炎症性肠病恶化和听力损害等风险。 [6] 听力问题尤其不能轻描淡写。 2023 年的研究提示,接受替妥尤单抗治疗的患者中,听力功能异常并不罕见,而且中高频听力变化更值得警惕。 [11]
所以,虽然替妥尤单抗把 TED 治疗往前推了一大步,但仍然需要权衡疗效、风险和患者分层。 [1, 2, 6, 11]
03
替妥尤单抗真正改变了什么?
传统治疗的中心仍是先控制免疫炎症。这条路径至今仍是许多地区最现实、最容易启动的主线方案。对典型的中重度活动性 TED 患者来说,静脉甲泼尼龙联合吗替麦考酚酸钠在很多国家和地区仍然是更现实、更可及、也更容易迅速启动的方案。 [3, 5] 它的优势在于成熟、熟悉、路径明确。
替妥尤单抗则把疗效评价的重心,从“控制炎症”,往“逆转突眼、复视和结构改变”推进了一步。 [2, 9, 10]
2022 年的一项间接比较研究提示,与静脉甲泼尼龙相比,替妥尤单抗对突眼和复视的效果更明显。 [12] 这类证据当然不能代替直接随机对照试验,但它至少说明:替妥尤单抗最突出的强项,正好落在传统治疗最难控制的那部分。
因此, TED 不再只被看作一个需要激素暂时压住的眼眶自身免疫炎症,而开始被看作一个可以围绕关键机制靶点重新制定治疗策略的疾病。 TED 并不是只在炎症活动期才值得药物干预,慢性和低炎症阶段也可能仍然存在可治疗的病理过程。 [1, 2, 6]
04
新药研发的下一轮角逐
替妥尤单抗已经基本证明了IGF-1R 这条路。TED 新药下一阶段的竞争焦点正在转向给药便利性、安全性边界以及适用人群覆盖范围。 [13-15]
最受关注的后继者是另一种 IGF-1R 药物—— Viridian 的 veligrotug ,它试图在慢性 TED 中的复视改善和对突眼的快速应答上建立自己的优势。公开信息显示,它的生物制品许可申请已获 FDA 受理并可能在 2026 年完成评审,同时也在推进欧洲申请。 [13, 14]
另一条很有代表性的路线,是皮下给药的 elegrobart(VRDN-003) 。它的优势在于给药便利性和长期管理。 [14] 还有口服小分子 IGF-1R 抑制剂 linsitinib ,代表了另一种方向:如果 TED 未来能进入口服靶向时代,那么治疗门槛、随访模式都可能会变。 [15]
TED 近年的新药研发之所以重要,不只是因为替妥尤单抗亮眼,更因为它迫使我们重新审视不同生物制剂各自对应的病理层级。 [16-19]
托珠单抗更偏向压制炎症效应层;利妥昔单抗则更偏向免疫环节重整; IGF-1R 路线特殊之处,在于它更靠近把免疫异常转成突眼和组织重塑的那道连接点。 [16-19]
这种差别的临床意义很大。它提示未来 TED 治疗未必会走向 “ 一个药打天下 ” ,更可能走向分层用药:
炎症表型突出的患者,强化炎症控制仍可能是核心;
以突眼、复视、结构表型为主要困扰的患者,机制靶向的价值会更突出;
激素抵抗、复发或合并特殊情况的患者,联合使用不同机制的药物可能更合适。 [16-19]
也就是说,未来真正重要的问题,不只是哪个药更强,而是这个药到底作用在病程的哪一层:是在控制炎症,还是在更早地切断驱动组织重塑的过程。替妥尤单抗的意义,恰恰在于它让这个问题头一次有了更清晰的治疗选择。
05
参考文献
[1] Wiersinga WM, Eckstein AK, Žarkovi ć M. Thyroid eye disease (Graves ’ orbitopathy): clinical presentation, epidemiology, pathogenesis, and management. Lancet Diabetes Endocrinol. 2025.
[2] Ugradar S, Malkhasyan E, Douglas RS. Teprotumumab for the Treatment of Thyroid Eye Disease. Endocr Rev. 2024.
[3] Bartalena L, Kahaly GJ, Baldeschi L, et al. The 2021 European Group on Graves’ orbitopathy (EUGOGO)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s for the medical management of Graves’ orbitopathy. Eur J Endocrinol. 2021;185:G43-G67.
[4] 邵雨凡 , 杨昱 , 刘超 , 王昆 . 从细胞因子视角解析甲状腺眼病的发病机制与靶向治疗策略 . 2025.
[5] 中华医学会眼科学分会眼整形眼眶病学组 , 中华医学会内分泌学分会甲状腺学组 . 中国甲状腺相关眼病诊断和治疗指南( 2022 年) . . 2022.
[6] U.S. Food and Drug Administration. TEPEZZA (teprotumumab-trbw) Prescribing Information. 2025.
[7]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 Tepezza. 2025.
[8] European Medicines Agency. First treatment against severe thyroid eye disease. 2025.
[9] Smith TJ, Kahaly GJ, Ezra DG, et al. Teprotumumab for Thyroid-Associated Ophthalmopathy. N Engl J Med. 2017.
[10] Douglas RS, Kahaly GJ, Patel A, et al. Teprotumumab for the Treatment of Active Thyroid Eye Disease. N Engl J Med. 2020.
[11] Keen JA, Correa T, Pham C, et al. Frequency and Patterns of Hearing Dysfunction in Patients Treated with Teprotumumab. Ophthalmology. 2024.
[12] Douglas RS, Dailey R, Subramanian PS, et al. Proptosis and Diplopia Response With Teprotumumab and Placebo vs the Recommended Treatment Regimen With Intravenous Methylprednisolone in Moderate to Severe Thyroid Eye Disease: A Meta-analysis and Matching-Adjusted Indirect Comparison. JAMA Ophthalmol. 2022.
[13] Viridian Therapeutics. BLA Acceptance and Priority Review for Veligrotug for the Treatment of Thyroid Eye Disease. 2025.
[14] Viridian Therapeutics. Viridian Therapeutics Prepares for Transformational 2026. 2026.
[15] ClinicalTrials.gov. A Phase 2b Study of Linsitinib in Subjects With Thyroid Eye Disease. NCT05276063.
[16] Abumohssin AG, Alshareef RA, Aljohani S, et al. Comparative efficacy and safety of rituximab, tocilizumab, and teprotumumab in Graves' orbitopathy: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Eye (Lond). 2025.
[17] Lin S, Qu X, Cai L, et al. Efficacy and safety of Tocilizumab for thyroid eye disease: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2025.
[18] Bartalena L, Tanda ML. Current concepts regarding Graves' orbitopathy. J Intern Med. 2022.
[19] Builes-Montaño CE, Rom á n-Gonz á lez A, Arenas-Quintero HM, et al. Pharmacologic Therapies for Active Moderate-to-Severe TED: A Comprehensive Systematic Review. Clin Med Insights Endocrinol Diabetes. 20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