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问题,在 IBD 的诊室里被问得很少,但它一直在那儿。
「我的炎症指标已经正常了,为什么肠子还是越来越窄?」
大部分时候,这个问题的答案被归到「病情进展了」或者「需要手术了」。但过去几年,一类新的药物正在把这个问题拆开来看:
控制炎症,和阻止肠壁变硬,在生物学上是可以分开的两件事。
2026 年 10 月 20 日,UEG Week 上公布的一组数据,第一次让这个区别有了人体层面的线索——但它离「能治狭窄」还很远。
本文为公开文献的整理笔记,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
一、「控制住了」,控制住了什么?
打开任何一份 IBD 的疗效报告,你会看到一组固定的词汇:临床缓解、临床应答、内镜缓解、粪钙卫蛋白、C 反应蛋白。
这些指标测的是同一件事:你的肠子在发炎吗,发到什么程度。
但克罗恩病患者的肠道里,还同时进行着另一件事:
肠壁在变厚、变硬、变窄。
医学上叫肠纤维化(intestinal fibrosis)。赛诺菲在 10 月 20 日的新闻稿里给了一个很直白的定义:
「纤维化是 IBD 的常见并发症,特征是肠壁中瘢痕组织的过度堆积,这可能导致狭窄和梗阻。」
这两件事——炎症和纤维化——在日常语言里经常被当成同一件事的因果:发炎久了,就结疤了。
但如果它们真的是同一件事,那压住炎症就应该自动阻止变窄。而临床上,这件事并没有发生得那么顺利。
二、一个 2020 年的小鼠实验,把两件事拆开了
要理解为什么,得先认识一个分子:TL1A(全名 TNFSF15,肿瘤坏死因子样配体 1A)。
TL1A 在 IBD 里不是新面孔。携带 TNFSF15 某些基因变异的人,TL1A 表达更高,而且和更严重的克罗恩病表型相关——包括肠纤维狭窄、以及需要手术。
但关键的一步,是 2020 年发表在《Scientific Reports》上的一个实验。
研究人员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TL1A 促进纤维化,是不是必须通过免疫细胞?
TL1A 只有一个已知受体:DR3。而肠道成纤维细胞自己就表达 DR3——成纤维细胞是制造胶原、负责「结疤」的那类细胞。
于是他们做了三组小鼠:
分组
处理
对照组
DR3 正常
全部细胞缺 DR3
全身敲除
只有成纤维细胞缺 DR3
选择性敲除
结果分成两半:
全身缺 DR3 的小鼠,炎症和纤维化都减轻了——这符合预期。
但只在成纤维细胞上关掉 DR3 的小鼠,炎症照样严重(和对照组差不多),可胶原沉积明显减少:
对照组:胶原面积 8.3%
只在成纤维细胞关掉 DR3:5.9%
这就是那个关键点:纤维化和炎症,在这只小鼠身上分开了。
论文里写得很直接:
「即使在存在显著炎症的情况下,成纤维细胞上直接的 TL1A-DR3 信号的缺失,仍减轻了 TL1A 介导的肠道纤维化。」
作者还写了另一句话,值得单独抄下来:
「减少炎症不一定等于减少纤维化,正如在许多接受激素或免疫调节剂治疗的纤维狭窄型克罗恩病患者身上所观察到的那样。」
换句话说:有一类损伤,可能不跟着炎症指标走。
三、「变窄」到底有多少人会遇到?
这个问题很难用一个数字回答,因为不同研究给出的差别很大——但差别本身是有信息量的。
以人群为基础的队列(美国 Olmsted County,306 例,1970–2004 年确诊)的累计狭窄概率:
时间点
累计出现狭窄
90 天
4.8%
1 年
7.2%
5 年
12.4%
10 年
15.2%
20 年
21.6%
但如果把「狭窄」和「穿透」(瘘管、脓肿)一起算,数字高得多:
时间点
狭窄或穿透
1 年
22.0%
5 年
33.7%
10 年
38.7%
20 年
50.8%
而转诊中心的长期随访,数字还要高:
欧洲八家转诊中心,1,528 例,随访超过 10 年:48.2% 出现狭窄型行为
日本,医院队列,25 年随访:39.9%
中国台湾,20 年随访:33.6%
韩国,医院队列,16 年随访:20.1%
这些数字不能直接对比——人群队列和转诊中心队列本来就有选择偏倚,随访年限不同,诊断标准里的「狭窄」定义也不完全一致。但它们指向同一个方向:这是个相当常见的结果,不是一个边角情况。
有综述直接估算:在 CD 患者的一生中,超过一半会出现临床可察觉的狭窄型表型。
接下来是这一段最需要认真对待的一句话。
2020 年一篇关于纤维狭窄型 IBD 流行病学的综述写道:
「尽管免疫调节剂和生物制剂的使用一直在增加,从炎症型进展到复杂型疾病表型(狭窄或穿透)的比例,并没有下降。」
这句话是在说:我们有了越来越强的抗炎药,但「从发炎走到结构改变」这条路上的通行量,没有变少。
而一旦走进狭窄型,后续是清楚的:
狭窄是手术的独立危险因素,校正后风险比约 2.3
与瘘管、脓肿一起,狭窄性并发症可能占诊断后前 10 年手术的 40%–70%
首次切除术后,10 年内再次需要手术的风险约 35%
狭窄本身也是生物制剂失应答的主要因素之一
四、10 月 20 日:一个靶向 TL1A 的药,测了一次「组织重塑」
背景到这里,再说新数据。
2026 年 10 月 20 日,赛诺菲和 Teva 在巴塞罗那的 UEG Week 上公布了duvakitug的 2b 期长期扩展数据。
duvakitug 是什么:
一种人源单克隆抗体,靶向 TL1A。它有一个说得比较细的设计:优先抑制 TL1A 与 DR3 的结合,而对 DcR3 的结合选择性较低。DcR3 是体内的「诱饵受体」,负责清除多余的 TL1A、维持平衡。
已经公布的诱导期数据(14 周,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今天同步被引用为已发表于《柳叶刀·胃肠病学与肝病学》):
溃疡性结肠炎(137 例),主要终点是 14 周临床缓解:
450 mg
900 mg
安慰剂
临床缓解
36%
48%
20%
临床应答
81%
70%
52%
内镜改善
45%
50%
23%
克罗恩病(139 例),主要终点是 14 周内镜应答(SES-CD 下降 ≥50%):
450 mg
900 mg
安慰剂
内镜应答
26%
48%
13%
内镜缓解
17%
26%
9%
临床缓解
50%
54%
41%
赛诺菲称,这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在克罗恩病中评估抗 TL1A 单抗的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 2 期研究。
今天新公布的 44 周维持期数据(130 例,UC 72 例、CD 58 例,全部是诱导期有应答者,重随机到 450 mg 或 900 mg 每四周皮下注射一次):
UC:44 周临床缓解
CD:44 周内镜应答
450 mg (n=34)
900 mg (n=38)
450 mg (n=27)
900 mg (n=31)
47%
58%
41%
55%
这些数字是本次发布的主菜。但对我而言,这篇新闻稿里最值得抄下来的是另一段。五、真正新的那个词:组织重塑
在同一场会议上,研究团队还报告了诱导期研究的生物标志物分析。赛诺菲的原文:
「duvakitug 降低了 UC 中与多条炎症通路相关的血液标志物水平,以及 CD 中与 Th17 和 Th1 免疫通路相关的标志物水平;同时降低了 CD 和 UC血液与组织中的中性粒细胞性炎症标志物。在克罗恩病患者中,duvakitug 还降低了组织重塑(tissue remodeling)的标志物。」
然后是他们自己的解读:
「这些发现提供了额外的机制证据,表明 TL1A 抑制可能同时针对炎症,并(潜在)针对纤维化。」
「组织重塑」这个词,是这篇文章里唯一一个直接和「变窄」相关的新东西。它把前面第二节那个小鼠实验,往前推了一步——从「动物身上能分开」,推到「人身上好像也动到了那条线」。
但下面这几句必须写清楚,否则就是把科学读成了广告:
第一,标志物不是结局。降低的是血液里的分子水平,不是肠壁厚度、不是狭窄直径、不是内镜下看到的管腔。没有任何一条数据显示这个药让已经形成的狭窄变宽了。
第二,这只是一次分析,不是一次试验。生物标志物的变化可以是下游的、间接的、甚至只是炎症减轻的副产品。要证明它对纤维化有独立作用,需要专门设计的研究。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赛诺菲自己说,那项研究还在计划中。
在他们公布的研发计划里,除了已经启动的四项 3 期研究(UC 的 SUNSCAPE-1/2、CD 的 STARSCAPE-1/2),还有一行字:
「并计划开展 duvakitug 在纤维狭窄型克罗恩病中的 2 期研究。」
「计划开展」——意思是还没有开始。
六、这条线还长在哪里
即便只谈炎症这一侧,这篇数据也有几处需要留意的边界。
一,44 周的数据是描述性的。
赛诺菲明确标注:数据为描述性统计,置信区间基于逻辑回归,没有安慰剂对照组。样本量也小:UC 每组 34 和 38 例,CD 每组 27 和 31 例。
而且这 130 人全部是诱导期的应答者——本身就经过了筛选。所以 44 周的 47% 和 58%,不能拿去和 14 周那个 20% 的安慰剂率直接比。
二,低剂量的证据强度明显弱一些。
14 周 CD 的内镜应答:450 mg 组 26% vs 安慰剂 13%。但《柳叶刀》原文给出的95% 可信区间是 −3 到 29——下限跨过了 0。900 mg 组是 16 到 50,后验优越概率大于 0.99。
UC 那边,450 mg 的 p 值是0.050,刚好卡在线上;900 mg 是 0.003。
三,人群构成要留意。
CD 那项研究里,95% 的受试者是白人,平均年龄 39.5 岁,57% 既往用过至少一种先进治疗。这些数字对中国患者的适用程度,原文没有给出答案。
四,TL1A 是个热赛道,但没有一个获批。
同一靶点上还有:
tulisokibart(默沙东,2023 年 4 月收购 Prometheus 获得),已有多项 3 期在进行
afimkibart(罗氏,通过收购 Telavant 获得),3 期覆盖 UC、CD,还包括儿童 UC 和儿童 CD
赛诺菲和 Teva 是共同开发、共同商业化的关系,两家平摊开发成本、分享主要市场的净盈亏。
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一个靶向 TL1A 的药物在任何国家获批。所有 3 期的读出时间,据公开注册信息,大多在 2028 年之后。七、写在最后:这篇笔记的边界
这是一篇文献整理,不是治疗建议。以下几点请一并阅读:
一,本文不讨论任何个人是否应该、或不应该使用任何药物,包括文中提到的 duvakitug 或任何已上市生物制剂。用不用药、换不换药,只能由你的消化科医生结合你的具体情况决定。
二,「TL1A 与纤维化有关」目前主要是机制层面的证据。最强的证据来自小鼠模型和体外实验。人体层面,目前只有血液标志物这一层间接线索,没有影像学或病理学证据显示纤维化被逆转。
三,关于「狭窄」的流行病学数字差距很大。人群队列的 10 年 15.2% 和转诊中心的 48.2% 不能互相替代,也不能直接套到某一个人身上。你所在的医院类型、你的病变部位、你的确诊年龄,都会影响这个概率。
四,这项研究仍在进行中,数据可能变化。duvakitug 的 3 期研究尚未公布结果,针对纤维狭窄型 CD 的研究尚未启动。本文所述一切,都不构成「马上会有新药能治狭窄」的预期。
五,已经形成的狭窄,目前的处理手段是内镜下球囊扩张、狭窄成形术和切除手术。本文提到纤维化,不是为了暗示这些手段可以被替代。任何关于是否手术、何时手术的决定,必须由外科和消化科医生共同评估。
六,本文所有疗效数据均来自药企新闻稿和期刊摘要。我没有获得完整的试验方案和个体数据,无法对统计方法、亚组分析和缺失数据处理做独立评估。
资料来源
[1] Sanofi / Teva. "UEG Week: Sanofi and Teva's duvakitug maintained long-term positive outcomes in new phase 2b data for ulcerative colitis and Crohn's disease." 新闻稿,2026 年 10 月 20 日。
[2] Teva Pharmaceuticals. "Duvakitug phase 2b maintenance data demonstrated clinically meaningful durable efficacy in ulcerative colitis and Crohn's disease." 投资者新闻稿,2026 年 10 月 20 日(含 RELIEVE UCCD LTE,NCT05668013)。
[3] "Efficacy and safety of duvakitug in patients with Crohn's disease (RELIEVE UCCD): a phase 2b, randomised, placebo-controlled trial."The Lancet 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2026;11(9):786–796. doi:10.1016/S2468-1253(26)00119-6
[4] Reinisch W, et al. "Duvakitug, an Anti-TL1a mAb, Demonstrates Efficacy and Favorable Safety as an Induction Treatment in Adults With Moderately to Severely Active Ulcerative Colitis: Results From the RELIEVE UCCD Phase 2b Basket Trial."Am J Gastroenterol(ACG 2025 摘要),doi:10.14309/01.ajg.0001134968.84750.f0
[5] Jacob N, et al. "Direct signaling of TL1A-DR3 on fibroblasts induces intestinal fibrosis in vivo."Scientific Reports, 2020;10:18167. doi:10.1038/s41598-020-75168-5
[6] "Mechanism of fibrosis and stricture formation in Crohn's disease."Journal of Internal Medicine, 2020(PMC7757243)。
[7] Thia KT, et al. "Risk Factors Associated With Progression to Intestinal Complications of Crohn's Disease in a Population-Based Cohort."Gastroenterology, 2010;139(4):1147–1155. doi:10.1053/j.gastro.2010.06.070
[8] "Intestinal strictures in Crohn's disease: a 2021 update."Therap Adv Gastroenterol, 2022. doi:10.1177/17562848221104951
[9] "Crohn's disease associated strictures."J Gastroenterol Hepatol, 2018. doi:10.1111/jgh.14119
[10] "Epidemiology of fibrostenosing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J Dig Dis, 2020. doi:10.1111/1751-2980.12853
[11] "Prevention and treatment of stricturing Crohn's disease – perspectives and challenges."Therap Adv Gastroenterol, 2021(PMC8026566)。
[12] ClinicalTrials.gov:NCT05499130(RELIEVE UCCD 诱导)、NCT05668013(LTE)、NCT07184996 / NCT07185009(SUNSCAPE-1/2,UC)、NCT07184931 / NCT07184944(STARSCAPE-1/2,C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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