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关注中国创新药出海的人,第一次看到“西方大厂买下中国管线后又战略性冷藏”这种说法时,第一反应往往是:这是跨国巨头在花钱消灾,用低首付款把潜在竞争对手扼杀在摇篮里。
这个判断有它的逻辑自洽性。毕竟,2026年上半年,中国创新药对外授权交易总额已经接近1100亿美元,全球前20大跨国药企正批量采购中国自研资产。
然而同期,赛诺菲、辉瑞、罗氏等巨头却在将已购入的中国管线“砍掉”,辉瑞仅Sigvotatug Vedotin一款ADC就计提了38亿美元的减值。一边豪掷千金扫货,一边果断砍仓止损,这种矛盾行为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防御性收购”的阴谋论。
但如果继续往下看,会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跨国药企不是为了一盘醋包一顿饺子的企业,它们的每一分钱都对应着股东对资本回报率的严苛审视。在这种决策体系里,“花钱阻止别人”是第一层直觉,而真正决定管线生死的,是一套完全不同的算账逻辑。
管线不是被“冷藏”,是被你死我活的内部竞争淘汰了
故事的第一层反转,藏在跨国药企的全球研发资源分配机制里。一款中国管线被买走之后,摆在它面前的并不是安静的冷藏库,而是一场无情的内部赛马。
2024年,丹麦药企Genmab以18亿美元全现金收购了中国普方生物,创下当时中国生物技术公司被海外药企并购的新纪录。
然而仅仅一年后,Genmab就先后终止了从普方获得的三款ADC管线——CD70 ADC和PTK7 ADC被终止(原因涉及临床表现不佳和临床入组缓慢),而最核心的EGFR/c-Met双抗ADC甚至在还没读出有效临床数据之前就暂停了入组。
Genmab旗下肿瘤临床试验公示页面显示不再招募
表面看起来像是买完就扔,但真正的原因是:收购普方一年后,Genmab又在2025年9月花80亿美元现金收购了Merus,后者管线里有一款同靶点的EGFR/c-Met双抗。
两笔收购造成了内部管线的直接重叠,Genmab毫不犹豫地选择了Merus那条看起来更有希望的管线,把普方的资产清理出了研发序列。
这根本不是“冷藏中国管线”,而是一家公司在资源有限的前提下,把研发预算押给自己认为最能打的那个选手。无论是被砍的是中国药企的管线,还是美国、欧洲的,命运都一样——Genmab同期还终止了一款PD-L1/4-1BB双抗的开发,那个项目可跟中国药企没有任何关系。
同样的逻辑在赛诺菲手里上演得更残酷。2026年7月,赛诺菲的amlitelimab在特应性皮炎的III期临床试验中所有主要终点全部达标,按理说应该加速推进上市。但赛诺菲直接终止了它的开发,理由是一句冰冷的话:这款药“不能为患者标准治疗带来有意义的改善”。
它在疗效上被已上市的度普利尤单抗甩开太远,仅仅达到“比安慰剂好”的及格线已经进不了今天的牌桌了。
在这套机制下,中国管线被买走之后面临的第一道生死关,不是买方的恶意,而是它必须在每一个季度的内部管线复盘会上,证明自己比其他同样在烧钱的资产更值得继续投资。
如果同靶点的自有管线进度反超、或者竞品发布了更好的早期数据,它就会在下一轮资源重排中被标记为“待重新评估资产”。
临床数据揭盲的那一刻,才是真正的审判日
第二层逻辑更深一层。那些被外界解读为“战略性冷藏”的案例,绝大多数在财务上都有一个共同的崩塌时刻:关键临床数据读出后,发现根本撑不起当初收购时绘制的商业化蓝图。
石药集团的Claudin18.2 ADC就是一个典型解剖样本。2022年,这款药以最高近12亿美元的金额授权给美国Elevation公司,当时早期的I期数据相当亮眼,肿瘤缩小患者比例达到47.1%。但当美国I期临床以更大样本量、更标准化条件复现时,这个数字直接下滑至22.2%。
数据腰斩,商业化前景随之坍塌,Elevation在2025年3月果断退货。
辉瑞的Sigvotatug Vedotin更惨烈——这款ADC在III期研究中被证实“疗效与靶点表达水平之间看不出明确关联”。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药打了,靶点也打中了,但肿瘤该长还长,这药找不到它该对谁有效的逻辑。辉瑞直接计提了38亿美元的减值。
这些都不是什么阴险的商业策略,而是药物研发最基本的铁律:临床数据不及预期,管你是哪国产的,都得砍。
强生2025年底终止JNJ-5939时说得直白——这款药在12.5亿美元收购后仅一年就被叫停,原因是IIb期研究结果“未达到公司为继续投入所设定的疗效标准”,跟安全性无关,跟中国无关,纯粹是它不够好。
整个行业为此付出的代价正在以万亿为单位计算。2026年第二季度,跨国药企单季度新增减值与计提资金飙升至约80亿美元,这些减值资产高度集中在ADC、GLP-1、小核酸等过去几年资本市场最愿意给高估值的拥挤赛道。
2360亿美元的专利悬崖,才是倒逼这一切的真正的猎手
再往下挖一层,就会触碰到整件事最底层的驱动力。跨国药企对外购管线的冷酷筛选,本质上是它们在为一场正在到来的生存危机囤粮。
2025年至2030年,全球制药企业将面临总规模高达2360亿美元的专利悬崖敞口,近70款重磅药物将陆续失去专利保护。默沙东的K药、BMS的O药和Eliquis、诺华的Entresto——这些每年贡献数百亿美元销售额的印钞机,专利时钟都在滴答作响。
这不是一个可以靠多铺几条管线慢慢补回来的缺口。这是整个行业的收入底盘正在被系统性瓦解。应对方式只有一种:把全部研发资源集中押注到确定性最高的那三五款潜在重磅药上,其他的一切不切实际的消耗都必须终止止损。
于是才有了那些看似反复无常的操作。
武田制药2026年迎来245年历史上首位女性CEO Julie Kim,她上任后立刻推出“两大战略地平线”增长框架,把所有资源倾斜给三款潜在重磅新药——奥普雷顿、Rusfertide和Zasocitinib,同步终止了包括与中国信念医药的血友病B基因疗法商业化合作在内的一系列非核心管线。
这跟武田是否尊重中国合作方没有半点关系,是Vyvanse专利到期后业绩压力下的一次自救。
诺华更是连自己人都在砍——2026年最新一轮调整直指全球生物医学研究部约5720人,这是该公司研发体系的核心部门。原因是诺华三款核心支柱产品达希纳、瑞弗兰、诺欣妥即将失去专利保护,它必须把人力和预算从旧阵地上撤出来,重新部署到更有希望的战场。
理特咨询全球合伙人李燕姝把这个逻辑说得最透彻:这类大规模“买后搁置”现象,本质是跨国药企应对专利断崖的自救行为,通过动态筛选外购管线,把投入效率不达标资产冷藏止损,将全部资源集中押注到确定性最高的下一代重磅增长管线。
把这个底层的利益结构看清楚之后,整个故事的反转才真正成型。读者开篇的直觉是“西方大厂在花钱剿灭中国威胁”,但整件事的真实结构是反过来的——西方大厂不是要消灭威胁,它们是自身难保,正在用最冷酷的资本理性从一堆资产里挑出能救命的几根稻草。
2360亿美元的专利悬崖才是真正的猎手,中国管线和其他所有被砍的管线一样,只是在猎物奔逃时被扬起的尘土中,被自然淘汰的身影。
真正能在这个筛选中存活下来的中国管线,有一个共同特征:它们要么是全球First-in-class级别的差异化资产,比如康方生物依沃西单抗直接在III期头对头试验中证实总生存期优于K药;要么深度绑定了买方的战略版图,比如恒瑞医药与BMS共同开发的13个项目中,有5个采用共同研发、共同商业化模式,双方利益死死绑在同一条船上。
依沃西双特异性抗体药物作用机制示意图
在这场席卷全球制药业的专利断崖风暴里,管线存亡的判决书只有一个标准:你能帮我从悬崖对面扛回多少收入。扛不回来的,签了合同也一样可以随时扔掉——因为首付款在一家大药企的账本里,早就是沉没成本了。
中国创新药企如果把交易视为终点,将陷入“订单错觉”;只有意识到签署的仅是一个竞争机会,交易之后公司在相关适应症上的持续研发实践证明与监管沟通能力,才是独立于临床成功概率之外、能够主动加码的存活率变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