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经验治疗”到“标志物引导”:慢性鼻窦炎
精准诊疗的鼻科实践路径
基于刘争、姚银述评的临床解读
一
为什么鼻科医生需要关注这篇述评?
临床中存在突出的诊疗困惑:同为慢性鼻窦炎伴鼻息肉(CRSwNP),部分患者术后长期稳定不复发,部分患者短期内快速复发;部分患者对激素、生物制剂治疗应答优异,部分患者则完全无效。刘争、姚银的述评精准直击这一临床痛点,指出传统依托症状、影像学的同质化诊疗模式已无法适配临床需求。
慢性鼻窦炎并非单一疾病,而是一类具备差异化免疫病理机制的慢性炎症综合征。这意味着临床诊疗需摒弃仅关注息肉有无的表型思维,转向聚焦炎症驱动机制的内型思维。该述评系统梳理了现阶段可应用及待应用于CRS精准诊疗的生物标志物,明确各类标志物的临床适用边界,区分当下可用指标与不可过度解读的研究性指标,为鼻科个体化诊疗提供了清晰的实践依据。
二
对临床决策的直接价值:
改变三个核心观念
1.手术策略摒弃“一刀切”模式:
述评明确,手术范围需严格匹配疾病内型,实现个体化定制。非T2型或轻度T2型患者,以黏膜保留为核心的传统功能性内镜鼻窦手术(FESS)通常可取得良好效果;对于重度T2型CRSwNP或部分难治性、复发性患者,可评估更广泛或黏膜切除的手术策略;RESS、鼻窦轮廓化等并非常规必需,可能通过减少炎性组织及炎性记忆细胞负荷延缓复发。
临床实践中,术前评估不能局限于CT影像、息肉形态评分,需结合外周血Eos、局部组织Eos水平、总IgE、哮喘/AERD病史、嗅觉障碍程度综合预判炎症负荷。高T2炎症负荷患者,若仅行有限术腔开放,术后复发风险会显著升高。
2. 糖皮质激素需要实现“精准投放”
激素疗效存在明显个体差异,与炎症内型高度相关。T2标志物水平偏高的患者,对全身糖皮质激素治疗应答更佳;而中性粒细胞主导、MUC4高表达、IL-8升高的非T2型患者,可能表现为口服糖皮质激素反应没有很灵敏,不能据此判定所有此类患者均存在激素抵抗。
临床启示:长期鼻用糖皮质激素是基础治疗;短程口服糖皮质激素主要用于症状较重、复发或特定T2表型患者的选择性短期治疗;非T2型或混合型患者不应因疗效不足而反复或盲目增加全身激素剂量,应重新评估诊断、内型及治疗方案,以减少不必要激素暴露和不良反应。未来通过鼻腔分泌物、组织标志物区分激素敏感人群,可显著提升用药精准度与有效性。
3.生物制剂并非万能,需严格筛选适配人群
生物制剂开启了CRS靶向治疗新时代,但临床数据显示20%~50%患者应答不佳,且存在部分患者需较长疗程,后续维持、延长给药间隔或停药应依据疗效和安全性个体化评估;截至2026年11月,国内CRSwNP生物制剂可及性已明显变化:司普奇拜单抗(2024年12月获批)与美泊利珠单抗(2025年1月获批)自2026年1月起纳入国家医保并执行报销;特泽利尤单抗、德莫奇单抗分别于2026年3月、4月获批CRSwNP;度普利尤单抗于2026年11月获批用于12岁及以上青少年和成人CRSwNP。费用仍因药物、医保类型和地区政策而异。述评核心观点明确:生物制剂疗效受疾病内型、炎症驱动轴、既往手术、疾病严重程度、共病及治疗依从性等多因素共同影响;不可仅凭“难治性鼻窦炎”标签盲目用药。临床启动生物制剂前,需系统完善T2炎症相关指标评估,精准筛选适配患者。
三
现阶段可落地临床的生物标志物
1.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计数:临床常用的T2炎症辅助评估指标
该指标与组织嗜酸性粒细胞浸润程度正相关,是EPOS、EUFOREA指南推荐的生物治疗参考指标,≥150个/μL是EPOS/EUFOREA 2023用于生物制剂适应证评估的T2炎症截点之一,并非统一的T2诊断或疗效预测阈值;中国2025共识采用息肉组织Eos≥55/HPF或≥27%,或外周血Eos%≥6.9%(无哮喘)/≥3.7%(合并哮喘)的标准,需结合相应适应证体系使用,我们的观点这是临床高复发的特征指标。抗IL-5/IL-5R类药物,包括2026年4月在中国获批CRSwNP的德莫奇单抗;2026年3月在中国获批的特泽利尤单抗靶向上游TSLP,其疗效证据不依赖传统T2生物标志物筛选。故血Eos的预测价值宜表述为“对抗IL-5/IL-5R类药物相对较强”,不可作为所有生物制剂的唯一选药依据。
2.血清总IgE:奥马珠单抗用药参考
血清总IgE核心价值为指导奥马珠单抗剂量计算,但该指标无法通用预测疗效,不同IgE水平患者对各类生物制剂应答差异较小,对度普利尤单抗、奥马珠单抗的疗效预判价值有限,仅用于奥马珠单抗个体化给药,不单独作为治疗决策依据。我们的观点认为治疗CRSwNP的临床价值有限。
3.组织嗜酸性粒细胞:T2炎症诊断金标准
作为定义T2炎症的金标准直接关联疾病严重程度与术后复发风险,参考价值最高。但存在有创性局限,需手术获取标本,无法用于术前筛查与动态监测。临床需常规送检手术标本,为术后激素使用、生物制剂选择提供病理依据。
4.临床特征组合:便捷高效的综合评估指标
嗅觉丧失是T2炎症加重的间接标志,也是术后复发核心预警信号;合并哮喘、AERD提示疾病为系统性T2炎症,需强化抗炎治疗;SINUS-24/52事后亚组分析显示,距末次手术<3年者24周时鼻息肉评分和Lund-Mackay评分改善幅度更大;这可能与该组基线病变更重、可改善空间较大有关,并非“手术越近疗效越好”的因果结论;SNOT-22评分可实现早期疗效预判,用药1周即可反映治疗应答。以上指标需纳入门诊常规随访记录,与客观标志物联合评估。
5. 影像组学:潜力巨大但暂不常规应用
研究显示,CT影像组学联合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可精准预判组织嗜酸粒细胞浸润情况,AUC可达0.903,且经过多中心验证。虽已进行多中心外部验证,但跨设备、跨人群的可迁移性及检测流程标准化仍需进一步验证;临床操作复杂、成本较高等问题,目前仅适用于科研场景,不推荐作为常规术前决策依据。
四
需谨慎解读、不可常规用于临床的标志物
1.血清骨保护素(OPG)
现有研究证实其可预判度普利尤单抗短期疗效,AUC最高达0.92,但存在样本量小、随访周期短、较短随访可能漏判延迟应答等缺陷,仅具备科研价值,暂不支持临床常规用于生物制剂用药决策。
2. 鼻腔分泌物细胞因子(IL-5等)
可精准反映局部炎症水平、区分T2炎症高低内型,但受采样方式、检测流程、标本储存条件影响极大,缺乏统一标准化方案,仅可在专科中心探索使用,暂不宜作为常规门诊统一检测项目。
3.鼻刷转录组学
可识别T2基因特征与生物制剂治疗应答的关联,但操作复杂、检测成本高昂,无标准化商用试剂盒,仅局限于科研场景,距离临床常规应用差距较大。
4.呼出气一氧化氮(FeNO/nNO)
FeNO是下气道T2炎症成熟标志物,对合并哮喘的CRS患者,可辅助预判度普利尤单抗疗效。但与多数鼻科生物制剂疗效相关性未被证实,nNO检测无统一标准,单独作为CRS预判指标证据不足。
5. CT评分比值
筛窦/上颌窦CT评分比值可辅助预判组织嗜酸粒细胞浸润,但多中心研究证实其预测效能中等,AUC仅0.64~0.71,无法单独指导手术及用药决策。
6.动态监测标志物
血Eos、鼻腔IL-5、ECP等指标可随治疗动态变化,与临床症状改善同步,但目前无统一的治疗前预判阈值、治疗中调量标准及停药指征,暂无法用于指导临床方案调整。
五
现阶段临床务实诊疗方案
述评提出核心实践原则:摒弃单一指标决策模式,建立多指标组合评估体系,适配现阶段临床诊疗条件。
1.门诊初诊与术前评估清单
常规完善外周血Eos计数、血清总IgE检测;详细采集哮喘、AERD、过敏史、手术次数及末次手术时间;完成SNOT-22、症状VAS、嗅觉VAS评分;记录内镜息肉评分与分泌物特征;评估Lund-Mackay CT评分,参考筛窦/上颌窦比值辅助判断;术中常规留取标本,行病理及嗜酸性粒细胞计数检测。
2.术后随访与生物制剂决策清单
动态监测SNOT-22评分、嗅觉变化,嗅觉下降优先提示炎症复发;随访监测外周血Eos动态变化,重点指导抗IL-5类药物调量;定期内镜评估息肉复发、黏膜水肿及分泌物情况;度普利尤单抗治疗1周无症状改善不能判定无效,也不应据此自行停药或换药;中国2025共识建议在治疗3个月和6个月评估并调整方案,EPOS/EUFOREA 2023将首次系统疗效评估设为6个月。
3. 核心诊疗原则
不可单一依靠血Eos结果选择生物制剂;治疗目标是疾病控制而非强求内镜下“零息肉”;“带息肉生存”不等于放弃治疗,发现息肉仍需结合症状、生活质量、嗅觉、全身激素需求及共病综合评估,以症状、生活质量、嗅觉功能为核心评估标准;非T2型中性粒细胞主导炎症患者,避免过度使用激素,优先选择大环内酯类等替代方案。
六
未来展望:
从单一标志物到多模态智能模型
CRS精准诊疗的未来方向,是打破单一指标局限,构建多模态AI预测模型,整合病理染色、CT影像组学、鼻腔多组学、血液指标及临床特征,精准区分炎症内型、预判治疗应答与复发风险。
目前CRS生物标志物临床转化仍存在短板,缺乏经严格临床试验验证的标准化应用体系,在检测流程、商用试剂盒、多中心验证、成本效益等方面仍需完善。未来需依托临床、科研、产业多方合作,打通标志物从科研到临床的落地壁垒。
七
结论
该述评为CRS诊疗提供了从经验化治疗到精准化靶向治疗的清晰实践路径。现阶段临床需摒弃同质化诊疗思维,系统整合血液指标、病理结果、临床特征及影像数据,建立炎症内型、病情严重度、治疗反应的动态评估体系。对成熟标志物积极用于患者分层与个体化治疗,对未成熟标志物保持科研关注、避免过度临床解读。CRS精准诊疗是系统化、常态化的临床工作,需落实到每一次门诊评估、每一例病理检测与每一次长期随访中。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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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ND
本文作者
ENT-NEWS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
教授、主任医师
中山大学眼科医院双聘教授
国际鼻科学会常委
史剑波 教授
中山大学附属第一医院耳鼻咽喉科鼻科副主任
主任医师,医学博士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耳鼻咽喉专业委员会 常委
广东省精准医学应用学会过敏性疾病分会 副主任委员及秘书长
赖银妍 教授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耳鼻咽喉科主任,教研室主任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博士研究生导师,博士后合作导师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慢性鼻窦炎专委会第一届主任委员
广东省医师协会耳鼻咽喉分会常委
广东省健康管理学会变态反应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陈枫虹 教授
广东祈福医院耳鼻喉科科室副主任、副主任医师
国际鼻病临床诊疗与研究中国协作中心学术委员会委员
广东省医学会耳鼻咽喉学分会鼻科学组成员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慢性鼻窦炎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赖明 主任
广东祈福医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住院医师
广东省基层医药学会慢性鼻窦炎专业委员
慢性鼻窦炎专业委员会委员
黄新远 医师
广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二医院
医学助理
郭夏琳
本文经授权转载自史剑波教授好大夫主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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