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片为一种名为“James Parkinson”的郁金香,详情请参阅笔者前文帕金森病系列1:变调的郁金香
读完全文有福利 —— “书中自有黄金屋”
患者家属可以只阅读每个章节后面的【患者家属导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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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章:为什么我的科普文值得您收藏?如果你正在读这段文字,或许你的家人刚刚确诊帕金森病,或许你正在为手抖、僵直、走路不稳的亲人寻找下一步的方向。你应该已经发现了:网上信息多如牛毛,但真正能帮你做判断的梳理,很难找到。这正是我写下这篇长文的原因。
过去几年,我围绕神经科疾病写了30多篇科普。2020年那篇关于抗NMDA受体脑炎的文章下面,一位福建的患儿父亲留言说,孩子刚确诊,他守在病房外读了那篇文章,"对该病有了更清晰更理性的认识"。一位同行则在留言里详细追问了一个抗体阴性合并畸胎瘤的疑难病例的处理思路。
这两条留言指向同一件事:一篇系统梳理的文章,能帮一个焦灼的家庭理清思路,也能让同行在复杂病例面前多一个参考。
这篇讲帕金森病的文章,也是为这两类人写的。
对家属说: 门诊三五分钟,医生只能给结论。但你会发现,真正的困惑是在走出诊室之后才开始的——"医生说的那个新疗法是什么?""除了吃药还有别的选择吗?""我该怎么判断?"这些问题,门诊没时间展开,而你当时也反应不过来该问。这篇文章要做的,就是把那些"门诊没时间讲、家属不知道问"的事,一次性讲清楚。
对同行说: PD的知识体系庞杂,近几年新疗法集中涌现——既有从"炮弹"到"导弹"的精度跨越(tTIS可以直接抵达靶点),也有治疗策略本身的逻辑更新(FMT是从"针对靶点"到"重塑环境"的全新路径)。这篇文章提供了一个完整的认知框架,省去你大海捞针的时间。
你可能会问:为什么要写4万多字?短视频不是更直观吗?
短视频能给你"知道",长文能给你"理解"。当你或你的家人面临一个真正重要的决定时,知其然和知其所以然,分量完全不同。这不是一本需要一口气读完的书,而是一张你可以在迷茫时翻出来查阅的地图。
所以,如果你觉得它有可能在未来某个时刻帮到你,不妨收藏或转发。它的分量,不在指尖的一个赞里,而在未来某一个决定里。
那么,我们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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概述与流行病学1.1 帕金森病的历史沿革
帕金森病的发现可追溯至1817年。那一年,英国医生James Parkinson在其著作《An Essay on the Shaking Palsy》(《关于震颤麻痹的论文》)中,首次系统描述了6例以“静止性震颤、肌强直、步态障碍”为特征的病例。在此后近一个世纪里,该病一直以“震颤麻痹”之名被认识——这个名称虽然直观,却未能准确反映疾病的全貌。
关键的里程碑事件包括:
20世纪60年代:左旋多巴的临床应用,使帕金森病的治疗进入现代时代。在此之前,帕金森病患者几乎没有任何有效的治疗手段。
20世纪80年代:MPTP动物模型的建立,为发病机制研究提供了重要工具。MPTP是一种能够选择性破坏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的神经毒素,科学家意外发现吸毒者使用含有MPTP的合成毒品后出现了典型的帕金森病症状,这一发现极大地推动了帕金森病动物模型和发病机制研究。
1997年:α-突触核蛋白(α-synuclein)被确认为路易小体的主要成分。这一发现彻底改变了人们对帕金森病本质的认识——它不再仅仅是一种“多巴胺缺乏”的疾病,而是一种由蛋白质错误折叠驱动的神经退行性疾病。
21世纪初:脑深部电刺激(DBS)技术的成熟,为晚期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1.2 定义与基本特征
帕金森病是神经退行性疾病中第二大常见疾病,也是最常见的运动障碍疾病。其核心病理特征是黑质致密部多巴胺能神经元的进行性退变和残存神经元内路易小体的形成。路易小体的主要成分为错误折叠和异常聚集的α-突触核蛋白。
帕金森病的临床表现包含震颤(tremor)、肌强直(rigidity)、动作迟缓(akinesia)和姿势平衡障碍(postural dysfunction)等运动症状(合称TRAP,该词有“圈套、套索”之意),以及睡眠障碍、嗅觉障碍、自主神经功能障碍、认知障碍和精神障碍等非运动症状。目前该病尚无法根治。1.3 流行病学:全球与中国
全球与中国的疾病负担。 据《中国帕金森病报告2025》显示,中国现存帕金森病患病人数超过500万例。中国帕金森病患者的发病人数约占全球发病人数的38.08%,患病人数约占全球患病人数的43.14%,因帕金森病导致死亡的人数约占全球的23.71%。
《中国帕金森病报告2025》由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牵头组织,上海交通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复旦大学公共卫生学院、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四川大学华西医院以及安徽医科大学第一附属医院等多家权威机构的专家学者共同编撰。该报告主要基于全球疾病负担研究以及1990至2021年中国及其各省、自治区、直辖市和特别行政区的帕金森病疾病负担研究等数据。
年龄标化患病率 全球帕金森病的年龄标化患病率为138.634/10万,中国为245.732/10万,约为全球平均水平的1.77倍。在我国,65岁以上人群患病率已达1.7%,80岁以上超过4%。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全球帕金森病患病率约为0.3%。
性别差异 2021年,中国帕金森病发病人群中男性为302249例,远高于女性的206128例;男性发病率约为女性的1.68倍。男性和女性的发病率总体上均呈现随年龄增长而上升的趋势,但在35岁以后,男性与女性发病率的差异逐渐扩大。近30年间,男性各疾病负担指标的上升幅度比女性更大,性别差异呈现不断扩大趋势。
地域分布 中国东南沿海地区以及东北辽宁的帕金森病年龄标化发病率和患病率同时处于较高水平。浙江、辽宁、青海和贵州的年龄标化死亡率和DALY率同时处于较高水平。
时间趋势与未来预测 近30年间,中国帕金森病发病率、患病率和死亡率等疾病负担指标总体均呈现快速上升趋势。预计至2030年,中国帕金森病患者数将达500万,几乎占全球患者数量的一半。有研究预测中国帕金森病发病率仍呈上升趋势,需进一步加强早期诊断、预防和管理,以减轻公共卫生负担。1.4 社会经济负担
帕金森病给患者、家庭和社会带来了沉重负担。《中国帕金森病报告2025》对帕金森病的最新经济负担进行了深入分析。
“国内帕金森病患者群体基数大,发病率高于全球平均水平,但是目前就诊人数相对较少,部分患者并未得到相应的医疗干预,”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仁济医院神经内科主任王刚指出,“构建帕金森病及运动障碍疾病的全程分级管理体系、推进规范化诊疗刻不容缓。”
过去30年间,我国神经系统疾病的整体负担正在从“感染性疾病”向“慢性疾病”变迁,慢性神经退行性疾病(如痴呆症、帕金森病)正成为主要负担。
【患者家属导读】帕金森病有多常见?中国患者数量为何增长这么快?
帕金森病是仅次于阿尔茨海默病的第二大神经退行性疾病。中国现有患者超过500万人,约占全球的43%——这意味着,每两个帕金森病患者中,差不多就有一个在中国。
患者数量增长快,主要有三个原因:
第一,人口老龄化——帕金森病主要发生在老年人,65岁以上患病率已达1.7%;
第二,诊断能力提高——过去很多患者未被识别;
第三,环境因素和生活方式的变化也可能起到一定作用。
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帕金森病的患病率(245.7/10万)约为全球平均水平(138.6/10万)的1.77倍,意味着在中国人群中,帕金森病比全球平均更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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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病机制2.1 遗传学基础
帕金森病的发病具有遗传易感性基础。家族性帕金森病约占全部患者的15%以下,多数为散发性病例。发病年龄中位数为60岁,早发型(<50岁)患者约占10%,其中20%—30%存在家族遗传倾向。
Case 1
患者LBM,系笔者母亲之同事。2002年,时年45岁,其因双手不自主抖近1年动前来就诊,当时笔者正跟随硕士导师万琪教授于门诊接诊。经左旋多巴制剂治疗后,症状获得明显缓解。2005年前后,患者自觉疗效减退,复诊时入组GM-1临床试验,症状再次短期改善。2007年,患者于唐都医院行DBS治疗,术后1个月左右表现为异动症。自2008年起,患者移居深圳。回顾全程,这也是笔者参与治疗的第一位帕金森病患者。
目前已发现多个与帕金森病相关的风险基因,包括LRRK2、GBA、SNCA、PINK1、Parkin等。
LRRK2基因是家族性和散发性帕金森病中最常见的致病基因之一,其发病机制涉及蛋白聚集、细胞骨架动力学改变、神经炎症、自噬和线粒体功能障碍等多条通路。
GBA基因编码葡萄糖脑苷脂酶,是帕金森病最重要的遗传风险因素之一。携带GBA突变的个体患帕金森病的风险显著升高,且往往发病更早、进展更快。
SNCA基因编码α-突触核蛋白本身,其突变或拷贝数变异可直接导致家族性帕金森病,进一步证实了α-突触核蛋白在发病中的核心地位。
PINK1和Parkin基因主要在早发性帕金森病中发挥作用,它们参与线粒体质量控制——PINK1感知线粒体损伤,Parkin则标记受损线粒体以便清除。这两个基因的功能缺失会导致受损线粒体堆积,产生过多活性氧,最终损伤多巴胺能神经元。2.2 α-突触核蛋白病理:核心驱动因素
α-突触核蛋白的错误折叠与聚集是帕金森病最核心的病理特征。
1988年,科学家Maroteaux及其同事首次在太平洋电鳐(Torpedo californica)的带电器官中分离并鉴定一种新的蛋白质,因其主要位于神经突触(synapse)和细胞核(nucleus)上,故将其命名为“突触核蛋白”(synuclein),该蛋白是其蛋白家族中第一个被发现的,所以被命名为α-synclein。(第二、三个分别叫β-突触核蛋白和γ-突触核蛋白。)
在生理状态下,α-突触核蛋白以可溶性单体形式存在,参与突触囊泡的转运与释放,发挥正常的神经功能。然而在病理条件下,该蛋白发生错误折叠,依次组装为寡聚体、原纤维,最终聚集成不可溶的纤维状聚集物,构成路易小体(lewy bodies)的主要成分。这些聚集物具有神经毒性,可通过损伤细胞膜、干扰线粒体功能、破坏蛋白质稳态等多种途径导致神经元死亡,具体机制涉及线粒体功能障碍、囊泡转运障碍、多巴胺自发氧化以及神经炎症等。
病理性α-突触核蛋白聚集不仅局限于神经元内部,还可介导神经元与胶质细胞之间的交互作用,推动病理进程。更为关键的是,这些聚集体具有类似朊蛋白的“种子”特性,能够诱导周围正常蛋白发生同样的错误构象变化,并沿神经解剖通路在细胞间进行朊蛋白样传播,导致病理改变在脑内逐步蔓延和恶化。近年来,这一细胞间传播理论已获得广泛支持。
1997年,两项独立研究同时取得突破性进展:一是证实α-突触核蛋白是帕金森病患者脑内路易小体的主要组成成分;二是发现编码该蛋白的基因SNCA发生突变,是家族性帕金森病的致病原因之一。这些发现将α-突触核蛋白从一种普通突触蛋白,提升为帕金森病发病机制中的核心分子。
翌年,随着多系统萎缩(MSA)被纳入该蛋白相关疾病谱系,“α-突触核蛋白病”这一概念正式提出。值得注意的是,MSA中的α-突触核蛋白聚集形成的包涵体并非位于神经元内,而是定位于胶质细胞中,其病理表现不同于典型的、以神经元内路易小体为特征的帕金森病和路易体痴呆,体现了同一病理蛋白在不同疾病中呈现的异质性。
2025年2月,国家神经疾病医学中心、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郁金泰团队在《Science》杂志上发表的研究,首次发现了一个关键致病靶点——FAM171A2。
研究团队历经5年攻关,从大规模人群全基因组关联分析中锁定FAM171A2为帕金森病风险基因。该蛋白在帕金森病患者的脑脊液和大脑组织中的表达量均高于正常对照组,其蛋白水平与帕金森病的多个神经病理标志物具有显著的病理相关性。
FAM171A2实质上扮演了神经元细胞膜上的“病理识别受体”角色——它能够像“智能识别门”一样选择性结合病理性α-突触核蛋白纤维,介导其进入神经元内部。进入细胞后,这些病理纤维会诱导内源性正常α-突触核蛋白发生错误折叠,形成新的聚集体,最终引发神经元功能紊乱与死亡。
基于这一机制,团队借助人工智能蛋白结构预测与虚拟筛选技术,从7000余种小分子化合物中筛选出一种特异性抑制剂。在帕金森病小鼠模型中,持续干预4周后,小鼠黑质区多巴胺能神经元死亡率下降,α-突触核蛋白聚集体减少,同时运动迟缓、肢体震颤等症状得到显著改善。
这一发现的突破意义在于重构了帕金森病治疗逻辑——从“对症补充多巴胺”转向“源头阻断病理传播”。《Science》审稿人评价其“解决了领域内至关重要的科学问题”。目前团队已启动化合物优化与临床前安全性评估,预计3-5年内进入临床试验阶段。2.3 肠-脑轴假说
肠-脑轴假说是近年来帕金森病发病机制研究中最具影响力的理论之一。该假说认为,帕金森病的病理过程可能并非始于大脑,而是始于肠道。
临床研究发现,高达90%的帕金森病患者在运动症状出现之前就已存在便秘、嗅觉减退等脑外症状。研究表明,在临床诊断帕金森病之前的数年至数十年,其病理生理损害过程就已存在。
河南大学生命科学学院魏建设教授团队提出了“多器官轴协同驱动神经退行性变”理论。其动态时空演进模型显示:
疾病早期始于肠-脑轴失调——肠道菌群失衡导致梭状芽孢杆菌等致病菌过度增殖,其代谢产物脂多糖通过肠黏膜屏障进入循环系统,激活外周免疫并诱导小胶质细胞极化,同时促进肠道内异常折叠的α-突触核蛋白经迷走神经向脑干传播。短链脂肪酸介导的肠道神经系统结构或功能紊乱可能导致α-突触核蛋白表达异常和胃肠道运动障碍,这可能是帕金森病的起始事件。
疾病中期,肺-脑轴与心-脑轴的协同作用成为病理放大的关键:肺组织氧化应激增强产生的活性氧通过血液循环进入脑内,与心功能下降导致的脑低灌注形成“叠加效应”,显著加剧黑质区线粒体功能障碍与多巴胺能神经元凋亡。2.4 线粒体功能障碍与能量代谢
线粒体功能障碍在帕金森病的发病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多巴胺能神经元对能量需求极高,对线粒体损伤尤为敏感。
线粒体呼吸链复合物I 的活性在帕金森病患者黑质中显著下降,导致ATP产生减少,同时伴随活性氧的大量生成。ATP减少与α-突触核蛋白病理之间存在相互促进的恶性循环——能量不足加剧蛋白质错误折叠,而蛋白质聚集又进一步损害线粒体功能。
自噬缺陷在多巴胺能神经元中的作用也日益受到关注。研究表明,自噬缺陷可能驱动人类帕金森病的发生。当细胞清除受损线粒体和错误折叠蛋白的能力下降时,这些有毒物质便在神经元内堆积,最终导致细胞死亡。2.5 神经炎症
神经炎症已被认为是帕金森病发病的关键特征之一。小胶质细胞的激活是神经炎症的核心事件——激活的小胶质细胞释放促炎细胞因子(如TNF-α、IL-1β、IL-6),进一步损伤多巴胺能神经元。
衰老小胶质细胞的形态和功能改变可能在帕金森病的发病及进展中发挥重要作用。此外,α-突触核蛋白聚集本身也可以激活小胶质细胞,形成一个自我放大的炎症循环——蛋白质聚集触发炎症,炎症又加剧蛋白质聚集和神经元损伤。2.6 多因素交互作用模型
帕金森病的发病是遗传易感性、环境因素与年龄老化三者综合作用的结果。
目前已识别的环境危险因素包括:有机磷农药、一氧化碳、除草剂、鱼藤酮、重金属等。这些环境因素可能通过诱导氧化应激、线粒体损伤或直接促进α-突触核蛋白聚集而增加患病风险。
【患者家属导读】帕金森病是怎么“找上门”的?通俗理解α-突触核蛋白和肠-脑轴
简单来说,帕金森病的“罪魁祸首”是一种叫α-突触核蛋白的蛋白质。正常情况下它在脑子里帮忙传递信号,但不知道为什么,它有时候会“折叠错误”,然后像滚雪球一样越聚越多,最终形成有毒的团块(路易小体),杀死生产多巴胺的神经细胞。
更令人惊讶的是,这个“滚雪球”的过程可能不是从脑子开始的——很多患者在出现手抖之前几年甚至几十年,就已经有便秘、闻不到味道等问题了。科学家认为,肠道可能是帕金森病的“发源地”:肠道菌群失调后,异常的α-突触核蛋白可能通过迷走神经(连接肠道和大脑的“高速公路”)一路“爬”进大脑。这就是所谓的“肠-脑轴”假说。
2025年中国科学家还发现了一个叫FAM171A2的蛋白,它像是神经元细胞膜上的一扇“门”——病态的α-突触核蛋白正是通过这扇门进入神经细胞的。如果能堵住这扇门,或许就能从源头上阻止帕金森病的进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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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床表现与分型3.1 运动症状
帕金森病的运动症状可用“慢、抖、僵、倒”四个字概括:
运动迟缓 运动迟缓是帕金森病的核心症状,几乎所有患者均会出现。表现为动作启动困难、速度减慢、幅度减小,如行走时摆臂减少、面部表情缺失(面具脸)、写字变小(小写症) 、重复动作时幅度递减等。
静止性震颤 约60%—70%的患者出现静止性震颤,典型表现为4-6Hz的“搓丸样”震颤,在肢体静止时明显,活动时减轻,睡眠时消失。
肌强直 表现为铅管样(均匀阻力)或齿轮样(阻力呈间歇性顿挫感)强直。
姿势平衡障碍 包括步态异常(慌张步态)、冻结步态和跌倒风险增高,是致残的重要原因。
3.2 非运动症状
非运动症状是帕金森病临床表现中不可忽视的重要组成部分,其重要性近年来日益受到重视。
前驱期非运动症状 研究表明,在临床诊断帕金森病之前的数年至数十年,其病理生理损害过程就已存在。在运动症状出现之前,一些非运动症状包括便秘、嗅觉减退和(或)缺失、快动眼睡眠行为异常、尿急、性功能障碍、体位性低血压、焦虑抑郁、色觉减退和执行功能减退等就已经出现。
神经精神症状 包括焦虑、抑郁、幻觉、认知障碍等。α-突触核蛋白聚集驱动了与抑郁重叠的通路。
睡眠障碍 包括失眠、不宁腿综合征、快速眼动期睡眠行为异常(RBD)等。
自主神经症状 包括便秘、排尿异常、体位性低血压、出汗异常、性功能异常等。
感觉障碍 包括疼痛、嗅觉减退等。3.3 临床亚型
帕金森病是异质性非常高的疾病,不同患者在发病年龄、临床表现、治疗反应以及进展速度等方面存在较大差异。根据这些特点,可将帕金森病分为不同的临床亚型。对这些疾病亚型的准确分类有助于阐明其病理生理机制、预测疾病进展以及开展针对性的精准治疗。
【患者家属导读】除了“手抖”,帕金森病还有哪些值得警惕的信号?
很多人以为帕金森病就是“手抖”,其实手抖只是冰山一角。帕金森病的核心症状是“慢”——动作变慢、走路拖步、写字越来越小、面部表情变少。
更值得警惕的是,很多非运动症状比手抖出现得更早。如果您或家人出现以下情况,尤其是多种同时出现,要警惕帕金森病的可能:
闻不到味道(嗅觉减退)
长期便秘(而且吃药效果不好)
睡觉时大喊大叫、拳打脚踢(快速眼动期睡眠行为异常)
情绪低落、焦虑(抑郁焦虑)
站起来时头晕甚至眼前发黑(体位性低血压)
这些症状可能在手抖出现前几年甚至几十年就已经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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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断
帕金森病的诊断正经历从“临床综合征”向“生物学实体”的深刻转型。本章遵循“临床标准→检测工具→应用策略”的逻辑,系统阐述当前帕金森病的诊断体系。4.1 临床诊断标准
目前国际通行的诊断标准是国际帕金森病与运动障碍学会(MDS)2015年发布的临床诊断标准。该标准基于专家共识,定义了核心运动特征、绝对排除标准以及支持性标准和警示信号之间的平衡。核心运动特征包括运动迟缓(必备)加至少一项以下特征——静止性震颤、肌强直。支持性标准包括对左旋多巴有明确且显著的反应、出现左旋多巴诱导的异动症、单个肢体静止性震颤、嗅觉减退或心脏MIBG显像异常等。绝对排除标准包括小脑性共济失调、核上性垂直性凝视麻痹、行为变异型额颞叶痴呆或原发性进行性失语、具有明确病因的帕金森综合征等。警示信号(Red Flags)包括发病后5年内快速进展至轮椅依赖、运动症状5年内无进展、早期出现严重的延髓功能障碍、吸气性呼吸功能障碍等。值得注意的是,尸检证实为帕金森病的病例中,也有超过5%存在核上性凝视麻痹、快速进展至轮椅依赖和双侧对称性症状等警示信号。
2025年的更新与反思。2025年发表于《npj Parkinson's Disease》的一项研究对MDS标准进行了系统回顾,发现支持性标准在帕金森病中更为常见,其中左旋多巴反应良好和静止性震颤最为有用;绝对排除标准和警示信号在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中更为常见。该研究为MDS标准的各项指标提供了实证支持。4.2 辅助检查体系
辅助检查为临床诊断提供客观证据。以下按技术平台分类阐述各项检测手段在帕金森病诊断中的应用价值,其在不同疾病阶段(前驱期或临床期)的具体使用策略将在4.3节详述。
4.2.1 多模态神经影像
DAT-SPECT和PET多巴胺能成像是评估突触前多巴胺能神经元完整性的重要手段。2026年6月,《帕金森病一体化PET/MRI脑成像临床应用指南(2026版)》正式发布。该指南立足国内一体化PET/MRI设备与示踪剂的可及性,结合最新循证证据与中国临床实践完成编制。相较于既往规范,新版指南明确了临床诊断存疑时一体化PET/MRI相较于单一影像的应用优势与适用场景,肯定了多模态同步采集、融合分析在黑质-纹状体通路结构与功能评估中的价值,并依托新型示踪剂研究成果,完善了帕金森病与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的分层鉴别。这一指南的发布,为多模态神经影像在帕金森病诊疗中的规范化应用提供了系统、实用的循证指导。
在结构影像和功能影像之外,α-突触核蛋白(α-syn)PET分子影像也走到了临床转化的关口。5月,《Science Translational Medicine》报道了α-syn PET示踪剂[¹¹C]MODAG-005的首次人体研究——这款示踪剂在体外对α-突触核蛋白纤维有亚纳摩尔级的结合亲和力,注射后在帕金森病(PD)和多系统萎缩(MSA)患者脑内的病变区域都有特异性结合。国内首个进入注册临床研究的α-syn PET示踪剂也已启动。这项技术的核心价值很直白:第一次在活人脑子里直接看到了病理蛋白,不只是看多巴胺能神经元还剩多少。这对鉴别诊断的价值不言自明,对疾病修饰疗法的疗效评估也打开了一扇新门。
4.2.2 分子病理与组织检测
α-突触核蛋白种子扩增检测(SAA)被公认为近年来PD诊断领域最重要的突破之一。该技术通过检测脑脊液、皮肤或血液中病理性α-突触核蛋白的“种子”活性,实现了对突触核蛋白病的高度特异性识别。研究显示,基于脑脊液的SAA在区分PD患者与健康对照时,敏感度可达88%–95%,特异度接近100%。当与多模态神经影像技术结合时,其在疾病前驱期的诊断准确率可提升至92%。这一成果不仅为早期诊断提供了有力工具,更推动了PD诊断从“基于临床症状”向“基于生物学标志物”的范式转变,成为诸如SynNeurGe和NSD-ISS等新型生物学分期框架的核心支柱。
然而,SAA的临床应用仍面临诸多现实挑战,目前尚未被任何官方临床指南推荐为独立的诊断标准。尽管该检测已走出实验室,实现商业化(例如梅奥诊所等机构已将其作为临床检测项目提供),但其广泛可及性依然有限。主要障碍包括:脑脊液采样需腰椎穿刺,具有侵入性;不同实验室的检测流程和阈值缺乏统一标准,结果可比性不足;此外,SAA在某些特定人群(如LRRK2基因突变相关PD或嗅觉正常的患者)中可能出现假阴性,且难以有效区分PD、MSA等不同亚型,也无法可靠预测疾病进展。因此,当前SAA主要应用于研究场景或作为疑难病例的辅助参考,其向常规临床筛查的全面转化,仍需在检测标准化、开发血液等更便捷样本、以及实现定量评估等方面取得进一步突破。
基于SAA的分子分型升级:TPPP/p25-SAA。在SAA技术基础上,分子分型迎来了精准化的重要进展。北京时间5月26日,上海交通大学李丹团队、中科院上海有机所刘聪团队、华山医院王坚团队在《细胞》上联合发表了一项历时七年的研究成果。他们在少突胶质细胞中锁定了一个此前被忽略的蛋白——促微管聚合蛋白(TPPP/p25),然后基于它的原子级结构信息,设计了一款超高灵敏度的检测探针miniCORE,建立了TPPP/p25-SAA检测方法。测试结果很干脆:超过200例临床样本中,只有多系统萎缩患者的脑脊液样本触发强烈扩增反应,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病、路易体痴呆统统没有反应。也就是说,α-Syn-SAA判断“是不是突触核蛋白病”,TPPP/p25-SAA进一步判断“是MSA还是PD”。两个配合起来,突触核蛋白病的诊断就从临床分型迈进了分子分型。
皮肤活检是一种微创且样本易获取的检测方法,通过免疫组织化学技术在皮肤神经纤维中检测磷酸化α-突触核蛋白(p-α-syn)的聚集物,为PD等突触核蛋白病的诊断提供病理学依据。一项覆盖30个中心的大型研究显示,该技术在PD患者中的阳性检出率高达92.7%,且在健康对照中的阳性率仅为3.3%,展现了其作为可靠诊断标志物的潜力。在临床实践中,皮肤活检结果对患者的诊疗具有显著影响,一项研究表明,接受检测后,78%的疑似突触核蛋白病患者的临床管理发生了改变,其中66%的患者诊断得到修正,55%的治疗方案随之调整。此外,该技术甚至在疾病的前驱期阶段,如在特发性REM睡眠行为障碍(iRBD)患者中,就能检测到阳性病理改变。尽管皮肤活检在区分PD与MSA等其他突触核蛋白病时特异性有限(约25%),且不同实验室的检测方法仍需标准化,但它已成为辅助临床诊断、尤其是在临床症状不典型时的重要工具。
4.2.3 感觉功能与电生理评估
嗅觉减退是帕金森病前驱期最常见且出现最早的非运动症状之一,发生率高达70%~90%,可先于运动症状数年出现。临床上对嗅觉功能的评估主要分为主观和客观两类方法。主观心理物理学测试是目前应用最广泛的嗅觉评估手段。常用的标准化测试工具包括宾夕法尼亚大学嗅觉识别测试(UPSIT,含40种气味)和Sniffin' Sticks测试(含16种气味识别条目)。这些测试经过充分验证,但测试时间长、成本较高。为便于临床推广,近年来已开发出简化版的嗅觉测试,如5项简短气味测试,以及12张气味卡片的测试(答对少于8张提示嗅觉减退)。此外,气味阈值与识别测试仪也已应用于临床,通过让患者辨别香蕉、苹果等气味来筛查早期帕金森病。
客观电生理测试,特别是嗅觉事件相关电位(OERPs)和三叉神经事件相关电位(TERPs),能够有效弥补主观嗅觉测试的不足。主观测试通常依赖患者的主动配合、语言理解和认知判断,这在轻度认知障碍、阿尔茨海默病或帕金森病等神经退行性疾病患者中往往难以可靠执行。而OERPs和TERPs直接记录大脑对气味或三叉神经刺激的神经电反应,不依赖患者的主观描述或行为反应,因此能更客观、真实地反映嗅觉神经通路的完整性。目前,德国Burghart公司的OL系列嗅觉计、国内北京康仁医疗等厂商已推出科研与临床级的嗅觉诱发电位仪,能够精准控制气味刺激的时序与浓度,配合高精度脑电采集系统,实现OERPs和TERPs的稳定记录,为临床评估提供了可靠的技术支撑。
在此基础上,嗅觉诱发电位技术正与脑机接口(BCI)和机器学习算法深度融合,探索建立可用于早期筛查的量化评估系统。传统的ERP分析依赖人工识别波形潜伏期和振幅,效率较低且易受主观判断影响,而引入机器学习后,系统可自动从高维脑电信号中提取特征模式,实现对嗅觉功能异常的智能分类与识别。例如,陕西省人民医院正在开展的研究项目,即利用被动式脑机接口采集受试者在嗅觉刺激下的脑电响应,并结合大数据建模,试图建立帕金森病的早期预警模型。此类研究的目标,是最终将复杂的神经电信号转化为可量化、可重复的筛查指标,推动嗅觉电生理测试从科研工具向临床常规筛查手段的转变,为神经退行性疾病的早发现、早干预提供全新的技术路径。
基于皮脂气味的电子鼻检测,是近年来帕金森病早期诊断领域一项令人瞩目的创新技术。这一研究的灵感源于一位名叫乔伊·米尔恩(Joy Milne)的苏格兰女性,她拥有罕见的“超级嗅觉”能力,能够嗅出帕金森病患者身上一种独特的麝香气味。她的发现为科学家提供了全新思路——既然人鼻能感知这种差异,便有望通过分析其化学成分,开发出一种客观、标准化的检测工具。
Joy Milne 的故事
乔伊·米尔恩是苏格兰珀斯市的一名退休护士,她拥有一种罕见的“嗅觉过敏”天赋,对气味的敏感度远超常人。她的这一超能力,最早在她挚爱的丈夫莱斯(Les)身上显现。早在丈夫被确诊为帕金森病的十多年前,当时年仅三十多岁的莱斯还是一名忙碌的麻醉顾问医生,乔伊就敏锐地察觉到他身上出现了一种以前从未有过的、像麝香一样的怪味。起初,她以为这只是丈夫在医院长时间工作后的汗味,还曾因此督促他勤洗澡,这让莱斯颇感烦恼。直到1994年,莱斯被正式确诊为帕金森病,乔伊也仍未将这与多年前闻到的怪味联系起来。真正的转折发生在2013年。当时,乔伊陪丈夫参加了一场帕金森病友的聚会。在现场,她惊讶地发现,所有病友身上都散发着同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和丈夫一模一样的麝香味。那一刻,她终于意识到,自己闻到的可能正是帕金森病本身的气味。病重的莱斯在临终前鼓励妻子,一定要将这个发现告诉专家。乔伊遵循丈夫的遗愿,不久后在一次学术会议上,将自己的发现告诉了爱丁堡大学的神经科学家蒂洛·库纳斯(Tilo Kunath)博士。面对这个闻所未闻的说法,库纳斯博士设计了一个严谨的实验来验证。他让6名帕金森病患者和6名健康人分别穿着统一的T恤过夜,然后将T恤匿名交给乔伊辨别。结果,乔伊不仅准确无误地找出了所有6名患者,还“错误”地将一名健康人的T恤判定为“患者”。然而,8个月后,这名当初的“健康人”被确诊患上了帕金森病。这个结果震惊了所有人——乔伊的能力不仅是真实的,甚至能在临床症状出现前就做出预测。
这一发现开启了帕金森病诊断的新篇章。后续研究证实,这种特殊气味来源于患者皮肤分泌的皮脂(sebum)。乔伊的故事直接启发了科学家,并最终促成了基于皮肤拭子的帕金森病早期检测技术的研发。后续研究揭示,帕金森病患者会分泌更多的皮脂(由皮肤皮脂腺产生的油性蜡状物质),同时体内代谢发生改变,导致皮脂中挥发性有机化合物(VOCs)的组成谱发生显著变化。正是这些特定的VOCs组合,构成了患者身上可被识别的独特气味。然而,像米尔恩这样的“超级嗅觉者”极为罕见,无法作为普适的诊断工具,因此,以浙江大学为首的研究团队致力于用科技模拟这一过程,开发出了一种便携式人工智能嗅觉系统——即“电子鼻”。
该技术的操作流程可分为三步:首先,使用无菌纱布擦拭受试者上背部(皮脂腺丰富区域)采集皮脂样本;其次,通过气相色谱系统分离样本中复杂的VOCs混合物;最后,分离后的VOCs经表面声波传感器检测,由内置的机器学习算法分析其“指纹”图谱,判断是否来自帕金森病患者。早期研究发现,辛醛、乙酸己酯和紫苏醛三种VOCs在患者与健康对照者间存在显著差异,利用这些标志物构建的模型诊断准确率为70.8%,敏感性高达91.7%;采用机器学习分析全部气味特征后,准确率可提升至79.2%。为进一步提高检测稳定性,研究团队还将目光投向更为封闭、不易受污染的样本来源——耳垢(主要由皮脂构成),在一项涉及209名受试者(其中108名为帕金森病患者)的研究中,基于耳垢VOCs的人工智能嗅觉模型区分患者与健康人的准确率高达94%。尽管前景广阔,该技术距大规模临床应用仍有距离。早期基于背部皮脂的模型特异性仅为50%,即假阳性率较高;且现有研究样本量偏小,尚需在多中心、多族裔的大人群中进一步验证。
与此同时,该领域还有另一有趣印证——研究表明,经特殊训练的犬类也能通过嗅闻皮肤样本以高达98%的准确率识别帕金森病患者,从另一角度证实了疾病存在可探测的独特气味特征。综上所述,基于皮脂气味的电子鼻检测提供了一种快速、无创、低成本的帕金森病早期筛查新思路。随着技术的不断成熟与验证,它未来有望在基层医疗单位推广,成为帮助患者在运动症状出现前赢得宝贵治疗时间的重要工具。
4.2.4 体液生化与新兴标志物
生物标志物,特别是来源于脑脊液和血液的生化指标,正成为PD早期诊断的重要突破口。在脑脊液领域,研究焦点已从单纯的总α-突触核蛋白(α-Syn)浓度测定,转向更具病理相关性的磷酸化α-突触核蛋白(p-α-syn)种类及其与总α-Syn的比例变化,多项研究表明这类指标在区分PD患者与健康对照时展现出较高的敏感性与特异性。与此同时,血清神经丝轻链(NfL)作为反映神经轴突损伤的通用标志物,虽非PD特异性,但在监测疾病进展和鉴别神经退行性疾病方面具有重要参考价值。代谢组学等非蛋白标志物的研究也揭示了潜在的诊断相关代谢谱。在血液检测方面,一项突破性研究发现,外周血中AP3B1和BMPR2的mRNA表达组合具有协同诊断价值,为开发便捷的血液检测提供了新思路。此外,血清半乳糖凝集素-3(galectin-3)在PD患者中显著升高,其作为炎症相关标志物的诊断潜力也正被深入探索。
在微创和无创检测领域,近期多项研究也为精准鉴别提供了新的工具。2026年5月发表于《Nature Medicine》的一项研究,将皮肤α-突触核蛋白SAA、4重复tau蛋白SAA与血清神经丝轻链(NfL)联合应用,为帕金森综合征的精准鉴别诊断提供了微创、可推广的新方案。该研究在166名参与者的前瞻性队列中验证了这一多模态策略的诊断价值。2026年1月发表于《European Journal of Neurology》的纵向研究证实,唾液细胞外囊泡(SEVs)中的α-突触核蛋白寡聚体(α-SynOlig)是一种有前景的非侵入性生物标志物,其水平与PD患者的认知功能下降和运动波动相关,且在一年随访中保持稳定(唾液分析)。在呼出气分析方面,研究者通过超高分辨率质谱分析PD患者呼出气中的代谢物,发现了7种显著差异代谢物(包括二十三碳酸、二十二酰胺等脂肪酸代谢中间体),呼气分析能有效区分PD患者与健康对照,甚至可能覆盖症状前阶段。此外,2026年6月发表于《npj Parkinson's Disease》的一项研究,对156例特发性PD患者和155例健康对照进行全面的脂质组学分析,发现了240种红细胞脂质和113种血浆脂质的显著变化,构建的红细胞脂质生物标志物面板在发现队列中的AUC达0.834。4.3 诊断策略与疾病分期
本节阐述如何将4.1的临床标准与4.2的辅助工具整合应用于不同疾病阶段。
4.3.1 临床期诊断策略
对于已出现典型运动症状的患者,严格遵循4.1所述的MDS临床诊断标准。诊断以临床为主导,辅以UPDRS量表、认知评估等。当临床表现不典型或怀疑非典型帕金森综合征时,按需选用4.2中的辅助检查:如DAT-PET/MRI用于评估黑质纹状体通路,皮肤活检或SAA用于寻找病理蛋白证据,以增强诊断确定性。
4.3.2 前驱期筛查策略
前驱期是指从患者出现不典型非运动症状到最后确诊帕金森病的时期。前驱期的概念具有重要的临床意义——帕金森病高危因素筛查和前驱期的诊断将大大提前治疗干预时间,使患者最大获益。
前驱期的识别并非依赖某一项孤立的“前驱期检查”,而是采用临床特征评估、高危因素分层与生物标志物验证相结合的综合策略。在临床特征评估方面,需关注非运动症状群,包括嗅觉减退(发生率70%~90%,可早于运动症状数年)、快动眼睡眠行为障碍(RBD)、便秘、抑郁/焦虑等,可借助量表进行结构化评估。在高危因素分层方面,需结合遗传背景——对于有家族史或早发(<50岁)的患者,建议进行LRRK2、GBA、SNCA、PINK1、Parkin等风险基因的筛查。在生物标志物验证方面,对高危个体针对性采用4.2中的高特异性工具进行验证,研究显示将前驱期临床症状与α-syn SAA检测结合,诊断准确率可提升至92%,多模态神经影像(如DAT-PET)同样有助于发现亚临床期多巴胺能神经元损害。
4.3.3 诊断范式的转型:生物学定义
值得注意的是,帕金森病的诊断正从“临床综合征”向“生物学实体”深刻转型。以SynNeurGe和神经元α-突触核蛋白病综合分期系统(NSD-ISS)为代表的生物学分类框架,整合了α-突触核蛋白病理、神经退行性变、遗传背景和临床特征,旨在无症状期和前驱期即可定义疾病。未来帕金森病的诊断可能同时依据临床症状和生物学标志物,实现真正的“生物学定义”。4.4 鉴别诊断
帕金森病需要与以下疾病进行鉴别。特发性震颤以动作性震颤为主,无运动迟缓和肌强直。进行性核上性麻痹(PSP)表现为核上性凝视麻痹、早期跌倒、轴性强直。多系统萎缩(MSA)有突出的自主神经功能障碍和小脑性共济失调。皮质基底节变性(CBD)可见不对称性肢体失用和皮质感觉障碍。路易体痴呆(DLB)以早期突出的认知波动和视幻觉为特征。药物性帕金森综合征有抗精神病药物、钙通道阻滞剂等用药史。血管性帕金森综合征有脑血管病病史,以下肢受累为主。帕金森病的诊断仍然是临床诊断,辅以UPDRS量表、认知评估和神经影像等工具。4.5 诊断流程与临床决策支持
尽早诊断和精准诊断将是帕金森病治疗的重要突破口。建议采用分层递进策略。第一层为门诊筛查,问诊核心运动症状与非运动症状(嗅觉、睡眠、情绪、便秘),进行初步体格检查。第二层为临床诊断,由神经科医师依据MDS标准进行系统评估,使用UPDRS量表量化。第三层为辅助验证与疑难鉴别,针对不典型病例或前驱期高危个体,按需选择4.2中的影像、SAA、皮肤活检等工具。第四层为数字化辅助,CDS-PD等临床决策支持平台正在探索中。CDS-PD平台是一个模块化、可扩展的信息学平台,能够实时应用MDS-PD诊断标准的诊断算法。研究显示,CDS-PD平台与经验丰富的运动障碍神经科医生应用MDS-PD标准在确诊PD(病程≥5年)方面具有高度一致性。该平台是朝着在患者护理点和临床试验中标准化电子实施MDS-PD标准迈出的重要一步。
【患者家属导读】医生是怎么确诊帕金森病的?需要做哪些检查?
帕金森病的诊断目前主要靠医生的临床经验和神经系统检查——没有单一的血液检查或影像检查可以直接“确诊”帕金森病。医生的诊断思路大致是:第一步看有没有核心症状——动作变慢(必须有)加手抖或肌肉僵硬(至少一项);第二步排除“不是帕金森病”的情况——比如有没有服用过可能引起手抖的药物、有没有其他神经系统疾病的特征;第三步寻找支持诊断的证据——吃左旋多巴药物后症状明显改善、有嗅觉减退或睡眠行为异常等。
当症状不典型时,医生可能建议做一些辅助检查来帮助判断。多巴胺PET/CT或PET/MRI可以看脑中多巴胺神经元是否受损,新指南已明确其规范化应用。α-突触核蛋白种子扩增检测(SAA)是近年来的重大突破,可以在症状出现前就检测到脑脊液或皮肤中的异常蛋白,结合前驱期症状后诊断准确率可达92%,不过目前这项技术还主要在研究中应用,尚未普及到所有医院。皮肤活检是取一小块皮肤检测异常蛋白,微创且方便。
此外,像“电子鼻”(通过分析皮肤气味)等无创新技术正在紧锣密鼓地研发中,展示了良好的应用前景,但目前尚处在临床试验阶段,并未常规用于门诊。如果医生建议您参与相关研究项目,可以考虑积极配合。
05
治疗5.1 治疗总原则
《中国帕金森病治疗指南(第五版)》由中华医学会神经病学分会帕金森病及运动障碍学组于2026年发布。本指南在第四版基础上进行了系统修订,强化循证证据评价与推荐分级,进一步完善了不同疾病阶段的治疗策略,涵盖运动症状、运动并发症及非运动症状的综合管理,并结合药物与非药物治疗等多种干预手段,构建更具临床可操作性的治疗框架。
治疗的基本原则包括:
药物治疗为首选和主要手段
强调全病程管理理念——药物+手术+康复+心理+护理的综合模式
结合神经调控、干细胞与基因治疗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技术
通过循证推荐表格与临床流程图相结合的方式,促进规范化全程管理
与第四版(2020年)相比,第五版指南的核心变化主要体现在:其一,早期治疗策略更为积极——明确指出早期应用小剂量左旋多巴(400 mg/d以内)并不增加异动症风险,不建议刻意推迟使用;其二,新增多种抗帕金森病新药及新剂型——包括罗替高汀缓释微球注射剂、沙非胺、唑尼沙胺、肠道注射左旋多巴/卡比多巴凝胶、阿扑吗啡皮下间歇/连续注射剂等。5.2 药物治疗
5.2.1 左旋多巴——金标准
左旋多巴(Levodopa,L-DOPA)是帕金森病(PD)症状治疗的基石,至今仍是疗效最确切的药物。其作用机制在于作为多巴胺的前体,能够透过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在纹状体区域被多巴胺能神经元摄取并转化为多巴胺,从而有效补充因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变性死亡而缺失的神经递质。该药物对运动迟缓、肌强直和静止性震颤等核心运动症状均有显著改善作用,尤其对运动迟缓的改善效果最为突出。临床实践中,左旋多巴通常与卡比多巴或苄丝肼等外周多巴脱羧酶抑制剂联用(如复方左旋多巴制剂),以减少其在外周的降解,降低外周副作用并提高中枢生物利用度。
L-DOPA的故事
左旋多巴(L-DOPA)治疗帕金森病的发现,是神经科学领域最具里程碑意义的突破之一。1913年,瑞士生化学家古根海姆从蚕豆中首次分离出左旋多巴,但此后数十年仅被视为一种氨基酸中间产物。直至1958年,瑞典科学家卡尔森取得关键性突破,他证明左旋多巴能够穿过血脑屏障进入大脑,并逆转动物因药物引起的运动障碍,还发现多巴胺在基底神经节中浓度最高。这些发现不仅明确了多巴胺作为独立中枢神经递质的地位,也为他赢得了2000年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1960年,奥地利科学家霍尼基维奇基于卡尔森的研究,通过尸检分析首次证实帕金森病患者脑内纹状体和黑质中的多巴胺含量显著减少,降幅高达90%,将帕金森病与脑内多巴胺缺失直接建立了因果联系。1961年,他与比克迈尔合作,为20名患者静脉注射左旋多巴,患者的运动功能获得显著改善。然而,因后续试验疗效不稳定,学术界一度产生动摇。直至1967年,美国科学家科齐阿斯改用口服途径并采用长期缓慢增加剂量的方法,在16名患者中使8人的肌强直和震颤获得完全或显著改善,这一方案最终奠定了现代左旋多巴疗法的基础。1970年,左旋多巴获得FDA批准上市,正式成为帕金森病治疗的“金标准”药物。1975年,卡比多巴与左旋多巴的复方制剂问世,通过抑制外周降解、降低副作用并提高中枢生物利用度,进一步优化了临床疗效。此后,针对药物长期使用所导致的“蜜月期”后运动并发症,如“开-关”现象、剂末现象和异动症,医学界又相继开发了缓释剂型、COMT抑制剂辅助治疗以及持续性多巴胺能刺激(CDS)策略等一系列优化方案,使左旋多巴疗法从最初的单一化合物逐步发展为一个不断完善的综合治疗体系,至今仍是帕金森病全程管理中不可替代的核心支柱。
关于维生素B6的说明 维生素B6(吡哆醇)与左旋多巴的关系常被误解为“禁忌”,但这一认知仅适用于单方左旋多巴时代。其机制在于:维生素B6是多巴脱羧酶的辅酶,若与单方左旋多巴联用,会增强外周脱羧酶活性,加速左旋多巴在外周脱羧为多巴胺,而外周多巴胺无法穿透血脑屏障,导致进入中枢的药量减少、疗效降低。然而,现代临床使用的均为复方左旋多巴制剂(含卡比多巴或苄丝肼),此类外周脱羧酶抑制剂已有效阻断了左旋多巴在外周的降解。此时维生素B6失去了在外周“捣乱”的能力,反而因其能透过血脑屏障,在中脑纹状体区域继续发挥辅酶作用,促进已进入中枢的左旋多巴转化为多巴胺,理论上具有协同增效之益。因此,服用复方左旋多巴期间,维生素B6已从“敌人”转变为“朋友”,日常饮食无需刻意忌口;若有意额外补充,建议在主治医师指导下进行,大剂量使用更需谨慎评估,不可自行加量。
5.2.2 多巴胺受体激动剂
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包括普拉克索(Pramipexole)、罗匹尼罗(Ropinirole)以及罗替高汀(Rotigotine)等,是另一类重要的多巴胺能药物。它们直接作用于突触后膜的多巴胺受体(主要为D2样受体家族),无需依赖残留的突触前多巴胺能神经元转化前体物质,因此作用不依赖于多巴胺能神经元的完整性。基于这一药理学特点,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常被作为早期PD患者的起始治疗选择,尤其适用于年轻患者或尚处于疾病早期的个体。其优势在于较少诱发左旋多巴相关的异动症,但需注意嗜睡、体位性低血压、幻觉及冲动控制障碍等副作用。普拉克索和罗匹尼罗均有速释和缓释剂型可供选择,而罗替高汀则通过皮肤贴片方式给药,可提供相对平稳的血药浓度。
PD和RLS。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也是治疗不宁腿综合征(restless legs syndrome,RLS)的主要药物。RLS是一种常见的神经系统感觉运动障碍,其特征为静息状态下腿部难以忍受的不适感和强烈的活动欲望,症状在夜间加重,严重影响患者睡眠和生活质量。普拉克索、罗匹尼罗及罗替高汀贴片等非麦角类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因能直接激活大脑多巴胺受体、减轻患者的不适冲动,长期以来被作为RLS的一线治疗药物。其中普拉克索是国内唯一获批专门治疗RLS的药物。不过,近年来的治疗理念有所更新:由于长期使用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存在“症状加重”(augmentation)风险——即药物导致RLS症状反而比治疗前更严重、出现更早或波及上肢,年发生率约为7%~10%——国际最新指南已不再将其推荐为一线首选,转而将加巴喷丁类等α2δ钙通道配体作为一线治疗选择。即便如此,多巴胺受体激动剂仍是中重度RLS患者的重要治疗选项,临床应用时应从最低有效剂量起始,谨慎滴定。
PD和PLS的关系
不宁腿综合征与帕金森病之间存在密切而复杂的关联。流行病学研究显示,RLS在PD患者中的患病率显著高于普通人群,荟萃分析报告的平均患病率约为12%~20%,PD患者罹患RLS的风险是正常人群的2.98倍;我国PD人群中RLS的总体患病率可达33%。两者关联的核心在于共同的多巴胺能系统功能异常——PD的病理核心是黑质多巴胺能神经元变性丢失,而RLS也被认为与中枢及脊髓多巴胺通路功能紊乱密切相关。正因如此,多巴胺能药物对两种疾病的症状均有改善作用。但两者之间并非简单的因果关系:一方面,RLS是PD常见的非运动症状之一,属于PD睡眠障碍的重要组成;另一方面,2025年发表于《JAMA Network Open》的一项韩国大规模回顾性队列研究(纳入9919例RLS患者,中位随访15年)发现,RLS患者发生PD的风险高于对照人群(1.6% vs 1.0%),提示RLS可能是PD的早期临床标志物之一。值得注意的是,该研究还发现接受多巴胺受体激动剂治疗的RLS患者PD发生率显著低于未治疗者(0.5% vs 2.1%),提示多巴胺能治疗可能对PD的发生具有潜在保护作用。在临床实践中,当PD患者出现RLS症状时,需仔细鉴别是疾病本身所致还是抗PD药物(尤其是多巴胺能药物)所诱发——前者可对症加用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后者则需根据药物种类依次调整。总体而言,RLS与PD两者在病理生理层面存在深刻交集,RLS既是PD的重要非运动表现,也可能是其前驱期信号,对RLS的早期识别和规范管理,不仅有助于改善患者睡眠质量,也可能对长期神经健康产生积极影响。
5.2.3 其他辅助药物
COMT抑制剂(如恩他卡朋,Entacapone)和MAO-B抑制剂(如司来吉兰、雷沙吉兰)主要作为辅助治疗药物,在临床中与左旋多巴联合使用。恩他卡朋通过抑制外周组织中的儿茶酚-O-甲基转移酶(COMT),减少左旋多巴在外周的降解代谢,从而延长其血浆半衰期,增加进入脑组织的药量,主要用于改善左旋多巴的“剂末现象”。司来吉兰和雷沙吉兰则通过抑制单胺氧化酶B(MAO-B)的活性,减少多巴胺在突触间隙的降解,从而延长多巴胺的效应时间;此外,部分研究还认为其可能具有潜在的神经保护作用。这两类药物自身通常不足以单独控制PD的主要运动症状,但作为联合用药可优化左旋多巴的疗效。
5.2.4 药物“蜜月期”与运动并发症
左旋多巴治疗存在一个所谓的“蜜月期”,通常指治疗初期(约4年左右)疗效显著且稳定的阶段。然而,随着病程延长和疾病进展,运动并发症(motor complications)会逐渐显现,成为长期管理中最为棘手的临床问题。这些并发症主要包括:“开-关”现象(on-off phenomenon),即症状在改善的“开期”与加重的“关期”之间不可预测地波动;“剂末现象”(wearing-off),指每次给药后的疗效持续时间逐渐缩短,在下次给药前即出现症状复发或恶化;以及异动症(dyskinesia),表现为不自主的舞蹈样或肌张力障碍样动作,通常在“开期”血药浓度峰值时出现。流行病学数据显示,左旋多巴连续治疗5年以上者,运动并发症的发生率约为40%~50%;治疗10年以上者,这一比例可高达90%,严重影响了患者的生活质量和治疗依从性。
5.2.5 持续性多巴胺能刺激(CDS)策略
为了减少或延缓运动并发症的发生,临床实践中提出了持续性多巴胺能刺激(Continuous Dopaminergic Stimulation, CDS)策略。其核心理念在于,运动并发症与多巴胺能刺激的非生理性脉冲式模式密切相关,而通过提供更为平稳、持续的多巴胺能刺激,可有效预防或减轻“开-关”波动和异动症。
CDS策略的实现手段已日趋多元化。口服途径包括缓释制剂(如普拉克索缓释片、罗匹尼罗缓释片);经皮途径包括罗替高汀贴片(每日一贴),可提供相对平稳的血药浓度;注射途径方面,注射用罗替高汀微球作为新型超长效剂型,可实现一周一次给药,进一步简化了给药频次。侵入性手段包括通过十二指肠泵持续输注左旋多巴-卡比多巴凝胶。
2026年6月,美国FDA批准了艾伯维的Vyalev(foscarbidopa/foslevodopa)用于治疗晚期帕金森病患者的运动波动,进一步拓展了CDS策略的给药选择。Vyalev通过皮下输注泵实现左旋多巴的24小时持续递送,是该类非手术持续输注疗法中首个获得FDA批准的药物,为药物治疗效果减退、出现严重运动波动但不愿或无法接受DBS手术的晚期患者提供了一种无需开颅手术的新选择。其真实世界研究ROSSINI的12个月中期数据显示,可将患者每日“OFF”时间减少2.2小时,异动症时间减少1.7小时,且对睡眠、疼痛等非运动症状也有改善。与十二指肠泵相比,皮下输注途径避免了消化道置管的创伤和不便,在给药便捷性和患者接受度方面具有明显优势。
当前,CDS理念已贯穿于PD全程管理的多个环节,从口服缓释制剂、经皮贴片、皮下输注到十二指肠泵,形成了覆盖不同疾病阶段和治疗需求的阶梯式CDS给药体系,在早期选择长效制剂、中晚期优化给药方式方面具有重要指导意义。5.3 侵入性神经调控——脑深部电刺激(DBS)
脑深部电刺激(DBS)是帕金森病外科治疗的核心手段。脑深部电刺激术通过电刺激特定脑区,调控异常神经回路,成为缓解帕金森病核心运动症状(如运动迟缓、震颤和肌强直)的重要治疗方法。适应证包括:病程≥5年、药物疗效减退、出现运动并发症。主要靶点选择:丘脑底核(STN)和苍白球内侧部(GPi)。传统脑深部电刺激术通过框架式头架将电极植入靶点,再植入脉冲发生器提供电刺激,不仅有助于缓解症状、改善神经功能,还可以显著提高其他治疗方法无效患者的生活质量。
闭环DBS系统是神经调控领域近年最重要的进展之一。传统DBS采用开环模式,以恒定参数持续刺激,无法根据患者实时状态做出调整。而闭环DBS系统整合了脑机接口(BCI)技术,植入的电极不仅能发放电刺激,还能实时记录大脑的神经生理信号。系统通过监测与运动症状密切相关的β波段震荡(13-30赫兹的脑电活动)等生物标志物,由内置算法自动分析并实时调整刺激参数,实现个体化的动态调控。这种“感知-分析-调整”的闭环机制,使治疗从“单向输出”升级为“智能互动”。
2025年2月24日,美国FDA批准了美敦力(Medtronic)全球首个具有闭环功能的自适应脑深部电刺激(aDBS)系统——BrainSense™ aDBS及配套的电极识别器(EI)。该系统的批准基于ADAPT-PD关键性临床试验——一项于2021年启动、涵盖美欧10个中心的全球多中心研究。研究共纳入68名主要队列患者,结果显示:在双阈值自适应模式下,91%的患者在“无困扰性异动症的ON时间”上与传统cDBS达到等效;患者平均每日ON时间增加约1.3小时,OFF时间减少约1.6小时。在长期随访(平均17.5个月,最长达27个月)中,未报告严重设备相关不良事件。此外,自适应模式还可降低13%–73.6%的电能消耗。美敦力方面表示,这是迄今规模最大的脑机接口技术商业发布。
美敦力aDBS系统(图源:美敦力官网)
在国产化方面,由首都医科大学宣武医院牵头、全国多家三甲医院参与的多中心研究,对国产新型自适应闭环神经调控系统(CNS)进行了为期一年的安全性与有效性评估。该研究纳入62名帕金森病患者,结果显示:在术后360天评估中,aDBS组在MDS-UPDRS II(日常生活能力)改善率达57.29%,显著优于cDBS组的33.02%;MDS-UPDRS IV(运动并发症)改善率为59.83% vs 36.69%;生活质量(PDQ-39)提升率为56.91% vs 27.37%;左旋多巴等效日剂量(LEDD)降幅达53.35%,远超cDBS组的29.16%。该研究成果已发表于国际神经调控学会官方期刊《Neuromodulation》。2025年8月,瑞神安医疗自主研发的CNS系统正式获得国家药监局(NMPA)上市批准,标志着国产闭环DBS系统从临床试验走向临床应用。
瑞神安CNS系统(图源:官网)5.4 无创神经调控——tTIS与dTMS
无创神经调控是近年来帕金森病治疗领域发展最为迅猛的方向之一,其核心价值在于无需开颅手术即可调节深部脑区的异常神经活动,为无法或不愿接受DBS手术的患者提供了新的治疗选择。目前,在这一领域已有两种具有代表性的技术进入临床应用:经颅时间干涉刺激(tTIS)和深部经颅磁刺激(dTMS)。两者均以无创方式靶向深部脑区,但物理原理和设备路径截然不同,构成了互补而非替代的关系。
5.4.1 经颅时间干涉刺激(tTIS)
如果说DBS是神经调控的“天花板”,那tTIS要打破的,正是“必须开刀”这一层限制。经颅时间干涉刺激是一种完全无创的脑深部电刺激技术。做法是在头皮上贴两对电极,分别放出频率略有差异的高频电流(都超过1000 Hz)。大脑皮层对高频电流没反应,但这两股电流在深部靶点区域会干涉,形成一个低频的“包络信号”,刚好能激活深部神经元,而沿途的浅层脑组织不受影响。简单说,就是隔着头皮刺激深部脑区。
临床效果怎么样?2026年《eBioMedicine》上发表了一项随机双盲假刺激对照试验,30例早中期患者接受单次20分钟丘脑底核tTIS后,70%获得了有临床意义的改善,而假刺激组只有15%。效果即刻可测,至少维持一小时,改善最明显的是运动迟缓和震颤——帕金森病最核心也最致残的两个症状。上海团队在MDS大会上报告的另一项交叉设计研究(11例)发现,不服药状态下单纯tTIS可使UPDRS-III总分从35.1降至26.6,效果与单用左旋多巴相当(p=0.595)。更关键的是协同效应:单药改善率20.7%,联用tTIS后跳到了50.4%;运动迟缓的改善从16.3%飙升到64.4%。这意味着tTIS既可以独立使用,也可以当药物的“增效器”。此外,一项靶点比较研究显示,丘脑底核tTIS使UPDRS-III下降48.6%,优于苍白球内侧部的35.5%(p=0.016);运动迟缓改善分别是65.8%和48.0%。这与有创DBS的靶点效应规律一致,也从侧面说明tTIS确实能精准命中特定深部核团。
安全吗?一项系统综述汇总了20项已发表研究和28项在研试验、共820名受试者,结论是tTIS安全且耐受性良好,不良反应仅限于头皮刺痛、瘙痒等轻微一过性反应。目前全球多个tTIS治疗PD的随机对照试验正在进行或已完成,国内也在多家中心启动了临床研究。
2026年3月,中科大成果赋权入股的企业科大福晴,其自主研发的“无创深脑调控系统(NeuStim)”拿到了NMPA批文,正式上市。这套设备基于tTIS原理,外形是一顶带16通道电极的“智能帽”。它的一个核心卖点是:治疗前用高分辨率磁共振3D扫描给患者大脑建模,建模时间已压缩到约2小时,再配合16通道电极,能精准刺激到大脑任意深度,突破了传统无创刺激只能打到皮层下2–3厘米的限制。目前该设备已在全国20多个省份的头部医院(包括北京天坛医院、武汉同济医院等)投入临床研究和应用,对帕金森病、阿尔茨海默症等20多种疾病显示出疗效。有报道提到,一位患者单次治疗30分钟后,手部震颤就明显减轻了。作为国内首个上市的tTIS设备,NeuStim让无创深部电刺激从研究走向了临床,给那些无法或不愿接受手术的早中期患者多了一个选择。
5.4.2 深部经颅磁刺激(dTMS)(参见前文帕金森病系列1:变调的郁金香)
深部经颅磁刺激(Deep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 dTMS)是另一条技术路径。与tTIS利用电流干涉不同,dTMS基于传统的经颅磁刺激原理,但通过独特设计的H型线圈,解决了传统TMS刺激深度仅约1.5-2cm的局限,可将磁场有效作用深度拓展至6cm,从而直接无创地调节大脑深部核团的活动。
dTMS治疗帕金森病的探索有其理论基础。研究发现,无创的TMS能够促进帕金森病患者脑内多巴胺的释放,这为利用磁场直接调节深部脑区的神经活动提供了可能。目前,一套经过较多研究的标准化方案是双阶段、双侧刺激方案:首先使用H线圈双侧刺激初级运动皮层(M1) ,随后再刺激前额叶皮层(PFC) 。
在临床证据方面,一项综合了6项已发表临床试验(共涉及220名帕金森病患者,其中108名来自随机假对照研究)的综述指出,这一双阶段深部TMS方案是安全且中度有效的治疗方法,尤其对于病情较重的患者,获益可能更为显著。此外,dTMS还显示出了改善患者情绪和认知功能的潜力。然而,一项较早的随机双盲对照研究未能证明dTMS在主要终点上优于假刺激组,提示其疗效仍需通过更大规模、设计更严谨的研究来证实,并需要进一步确定最佳的刺激参数和长期疗效的持久性。
目前,dTMS技术已获得美国FDA的批准,用于治疗顽固性重度抑郁症、强迫症及戒烟,并已通过CE认证,可用于包括帕金森病在内的多种神经系统疾病的探索性治疗。在国内,部分顶尖医院的康复医学中心也已开始引进dTMS设备,用于帕金森病等疾病的康复临床诊疗。在现有的治疗体系中,dTMS可被视为在药物治疗基础上,针对运动及部分非运动症状的一种无创、安全的辅助物理治疗选项。
5.4.3 三种神经调控技术的定位
综合来看,DBS、tTIS和dTMS构成了帕金森病神经调控治疗从侵入到无创、从中晚期到早中期的梯度化体系。DBS适用于药物疗效减退的中晚期患者,需手术植入电极,疗效持久且可调;tTIS主攻早中期,无需开刀,通过电流干涉实现深部刺激,短期疗效明确,但单次效果持续时间尚短(至少1小时),多次治疗能否积累长期效应是当前研究重点;dTMS同样无需开颅,通过H型线圈的磁场穿透实现深部刺激,FDA已获批用于抑郁症等其他适应症,在帕金森病中的证据强度中等,对较重症患者可能有更明显获益。tTIS与dTMS均为无创手段,但物理原理不同、设备路径各异,目前尚不能断言孰优孰劣,两者并存反映了该领域的多元探索状态。需要强调的是,tTIS和dTMS并非要取代DBS——后者的临床地位在可预见的未来仍不可替代,但前两者的出现,确实为不同疾病阶段、不同治疗意愿的患者提供了更加丰富的选择。5.5 疾病修饰治疗——前沿进展
目前,尚无获批的疾病修饰疗法可用于帕金森病。但多个方向的临床试验正在积极推进。
5.5.1 靶向α-突触核蛋白
靶向α-突触核蛋白(α-synuclein, α-syn)是目前帕金森病疾病修饰治疗中最受关注的战略方向,其中免疫疗法进展最为活跃。代表性药物Prasinezumab是一款靶向α-突触核蛋白聚集体的人源化单克隆抗体,其II期PASADENA试验的长期随访数据(发表于《Nature Medicine》)显示,在为期4年的治疗中,先启动治疗组相比外部对照组,运动功能恶化速度减缓达40%以上,部分指标甚至出现逆转——基于MDS-UPDRS第三部分评分,先启动组在“关”期和“开”期的运动功能恶化速度分别减缓51%和118%(后者意味着相比治疗前有所改善)。Prasinezumab是该领域进展最快的候选药物,但其主要终点在双盲期并未达到,上述积极信号仍需后续研究进一步验证。主动免疫疗法ACI-7104.056的II期VacSYn试验中期数据则带来了另一重好消息:该疫苗在所有受试者中均诱导了抗α-syn抗体应答,应答率达100%,首次证明主动免疫策略有望延缓帕金森病进展。然而,并非所有尝试都一帆风顺——另一款靶向α-syn的单抗cinpanemab(BIIB054)在II期SPARK试验中因未达到主要终点而遭终止,提示该领域在取得突破的同时,仍面临诸多挑战。
在免疫疗法之外,从源头阻断α-syn病理传播的新策略也取得了重要突破。2025年,复旦大学附属华山医院郁金泰团队在《Science》杂志上首次揭示了神经元膜受体蛋白FAM171A2作为病理性α-syn纤维进入神经元的“识别门”的关键作用,并基于此筛选出特异性抑制剂bemcentinib,为从源头阻断病理传播提供了全新思路。与此同时,多肽抑制剂PQK7也在临床前研究中展现出潜力——该多肽靶向α-syn纤维NAC区域的关键残基(Val-74至Ala-89),通过破坏β-折叠结构抑制纤维形成;体外实验显示,PQK7可使硫黄素T荧光强度降低62%,纤维密度减少80%,并在细胞模型中使α-syn聚集体诱导的细胞凋亡率从28%降至15%。针对α-syn的小分子药物则具有独特的成药优势:分子量小、更易于透过血脑屏障,更易于生产制成口服药片,且免疫原性低。例如,MEK1/2抑制剂可通过双重通路降低病理性α-syn水平,口服给药后在PD小鼠模型中挽救了多巴胺能神经元死亡并改善了行为学表型。总体而言,靶向α-syn的多种策略正处于从基础研究向临床转化推进的关键阶段,但距离进入常规临床指南仍有相当距离。
5.5.2 LRRK2激酶抑制剂
LRRK2(富含亮氨酸重复激酶2)的功能获得性突变不仅是家族性帕金森病最常见的单基因病因(约占1%-2%的散发病例),更关键的是,散发性帕金森病患者脑内同样存在LRRK2激酶活性异常升高,进而驱动溶酶体功能障碍、神经炎症、α-突触核蛋白聚集及线粒体损伤等一系列病理事件。因此,开发能够高效穿透血脑屏障的LRRK2激酶抑制剂,被视为从根源阻断疾病进展的“对因治疗”策略。目前,全球已有多款药物进入临床试验阶段:进展最快的BIIB122(DNL151)的IIb期LUMA试验(650例早期患者)于2026年5月宣布未达主要终点,其早期候选药物DNL201也因肝毒性被终止;另一款口服抑制剂NEU-411正在II期NEULARK试验中,其特色是通过基因检测前瞻性筛选LRRK2通路过度激活的早期患者以精准匹配人群;新型技术路径也展现出潜力——ARV-102是一款口服、可穿透血脑屏障的PROTAC蛋白降解剂,I期数据显示50mg和200mg剂量可使外周血单核细胞中LRRK2蛋白水平分别降低86%和97%,且脑脊液中观察到靶点结合,证实了其中枢神经系统穿透性;此外,反义寡核苷酸策略BIIB094也在早期探索中。
BIIB122的失利值得深入反思。该药物的靶点结合证据是充分的——外周LRRK2激酶抑制率超过90%,脑脊液中磷酸化Rab10(LRRK2激酶活性的直接底物)下降约30%,表明药物确实进入了中枢并抑制了靶点活性。然而,这一确凿的靶点结合未能转化为临床运动功能的延缓。这种“靶点结合—临床无效”的脱节,提示帕金森病的病理机制远比单一通路更为复杂,单纯抑制LRRK2激酶活性或许不足以逆转已建立的神经退行性过程,也可能需要在更早的疾病阶段(如前驱期)干预方能奏效。这一教训为整个领域敲响了警钟,也为后续疾病修饰疗法的临床试验设计提供了重要参考。尽管目前尚无获批药物且BIIB122的失利为领域带来挑战,但LRRK2作为帕金森病核心治疗靶点的地位并未动摇,未来突破的关键在于通过生物标志物和基因检测精准筛选最有可能获益的患者群体,以期在后续临床试验中验证其延缓疾病进展的临床获益。
5.5.3 其他靶点的新型药物
在LRRK2之外,靶向其他通路的新型疾病修饰药物也在2026年上半年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新型NLRP3炎症小体抑制剂ISM8969 2026年6月,由英矽智能与衡泰生物共同开发的ISM8969完成I期临床试验首例受试者给药。该药物是一款由AI驱动的口服、可穿透血脑屏障的小分子NLRP3炎症小体抑制剂,具有潜在同类最佳潜力。NLRP3炎症小体的过度激活是神经炎症的核心驱动因素之一,而ISM8969是少数能够穿透血脑屏障直接作用于中枢神经系统的NLRP3抑制剂。该I期研究还将采集受试者脑脊液样本以评估药物进入中枢的能力。
新型GCase激动剂GT-02287 GT-02287是一款口服、可穿透血脑屏障的小分子,通过恢复葡萄糖脑苷脂酶(GCase)功能来干预疾病。最初为携带GBA1基因突变的帕金森病患者设计,但早期研究显示其在更广泛的帕金森病人群中也可能获益。其Ib期试验数据显示能降低患者脑脊液中的GluSph水平,验证了靶点作用机制。该药物的9个月延伸研究预计2026年9月结束。
CS2多肽——阻断α-突触核蛋白对线粒体的攻击。2026年初,研究者设计了一种名为CS2的“诱饵”多肽。其作用机制是:病理性α-突触核蛋白会攻击线粒体上的ClpP蛋白,损害神经元的能量工厂;CS2通过结合α-突触核蛋白的NAC区域,阻断这一有害的蛋白质相互作用,从而恢复线粒体功能。在包括人脑组织、患者来源的神经元和小鼠模型等多种测试中,CS2均表现出保护作用,减少了氧化应激和神经炎症,并改善了运动与认知表现。该分子目前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但其“精准阻断”的设计思路为靶向α-突触核蛋白毒性提供了全新路径。
5.5.4 GLP-1受体激动剂
艾塞那肽和口服司美格鲁肽的疾病修饰潜力正在探索中。Meta分析显示,这类药物对服药状态下的运动评分有统计学改善,但目前证据尚不支持常规使用。艾塞那肽作为疾病修饰疗法的III期临床试验已完成主要终点分析,结果已发表于《柳叶刀》;口服司美格鲁肽的MOST-ABLE研究正在日本推进中,目前尚未公布最终结果,评估其疾病修饰效果、安全性和最佳剂量。总体而言,GLP-1受体激动剂目前仍处于研究阶段,尚未进入帕金森病的常规治疗体系。
降糖药治疗帕金森病?
GLP-1受体激动剂多用于治疗糖尿病和减重,其用于治疗帕金森病的原理,并非通过补充多巴胺来缓解症状,而是着眼于疾病修饰——即通过神经保护机制延缓病程进展。这一思路源于帕金森病与2型糖尿病在病理层面的深层重叠,包括胰岛素抵抗、线粒体功能障碍、氧化应激和神经炎症等共性改变。GLP-1受体激动剂能够穿越血脑屏障,激活大脑中广泛分布的GLP-1受体,进而改善脑部胰岛素信号传导、抑制小胶质细胞介导的神经炎症、减轻氧化应激损伤、稳定线粒体功能,并在临床前研究中显示出减少α-突触核蛋白异常聚集的能力。在分子层面,这些效应主要通过激活cAMP/PKA/CREB通路促进脑源性神经营养因子(BDNF)表达,以及通过PI3K/Akt通路抑制GSK-3β活性来实现。正因如此,这类药物被寄望于从根源上干预帕金森病的核心病理过程,而非仅仅改善症状。
5.5.5 GM-1
在疾病修饰治疗的探索中,GM-1(单唾液酸四己糖神经节苷脂)是一条独特且富有争议的路径。作为一种内源性鞘糖脂,GM-1是神经元细胞膜“脂质筏”结构的关键组分,参与膜流动性维持和GDNF信号转导的调控。帕金森病患者脑内及外周组织中已被证实存在GM-1的系统性缺乏,这一发现为GM-1补充疗法提供了理论基础——并非干预一个正常的系统,而是回补疾病本身造成的分子缺失。在作用机制上,GM-1能够直接与α-突触核蛋白单体结合、抑制其聚集,同时作为GDNF受体的功能伴侣发挥神经营养信号支持作用。其寡糖片段OligoGM1在GBA突变模型中还展现出恢复溶酶体功能和线粒体自噬的独特活性。
GM-1的临床证据积累始于1998年发表于《Neurology》的随机安慰剂对照研究(45例,16周,UPDRS运动评分p=0.0001),其后5年开放标签延伸研究和2015年PET影像研究一致提示其具有延缓多巴胺能神经元退行性丢失的潜力。然而,该药在全球仅在中国、阿根廷和巴西三国上市,未获FDA或EMA批准。在中国,它曾因被广泛超适应症用于脑卒中、脊髓损伤等而年销售额近百亿,伴随而来的是与吉兰-巴雷综合征(GBS)关联的严重安全事件——使用后GBS风险增加约200倍,全国报告疑似相关病例达千余例。2016年起国家药监局逐步收紧监管,2019年将其列入首批国家重点监控合理用药药品目录首位。但需要指出的是,这一监管措施主要针对超适应症滥用,而非其帕金森病适应症本身——齐鲁制药的GM-1(申捷)至今仍保留帕金森病的官方适应症,用法用量明确记载于药品说明书。
目前,GM-1正在经历从“经验性应用”向“证据化探索”的转型。2025年发表于《PLOS Medicine》的NEON试验(脂质体新剂型TLN,12例,I期)显示MDS-UPDRS总分平均下降11.09分,非运动症状和生活质量均有改善。由齐鲁制药申办的多中心、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II期临床试验(GM1-PD-201)正在推进中,计划入组276例伴运动波动的帕金森病患者,其结果将为GM-1在特定人群中的疗效与安全性提供更高级别的循证依据。在现阶段,GM-1应被定位为“具有较强生物学依据、长期临床信号值得关注、但疗效尚待严格验证的研究性候选疗法”,不推荐作为常规治疗手段,但在标准治疗效果不佳的特定患者中,若经充分知情同意并严密监测,可视为个体化治疗的备选方向之一。
Case 2
患者张某,男,80岁,因"帕金森病数年,运动功能进行性下降"于2004年入院。患者既往已确诊帕金森病数年,入院时已处于疾病晚期,运动功能障碍显著,表现为严重的运动迟缓、轴性肌强直及姿势步态障碍,日常生活活动能力严重受损,已处于卧床状态,完全依赖他人照料。此前已接受常规抗帕金森病药物治疗(左旋多巴制剂等),但疗效逐渐减退,运动症状控制不佳。
在原有治疗方案基础上,加用GM-1(单唾液酸四己糖神经节苷脂钠注射液)100 mg,每日一次静脉滴注,连续治疗20天。治疗期间未调整其他抗帕金森病药物的种类和剂量。治疗结束后,患者运动功能呈现显著改善——由治疗前的卧床状态,恢复至能够独立完成步行、进食准备等基本日常生活活动,实现了从完全依赖他人到基本自理的转变。在整个治疗及随访期间,未观察到与GM-1相关的不良反应。
讨论
本病例的核心观察价值,不在于证明GM-1的普适性疗效(个案不能作为确证性证据),而在于以下三点值得深思的临床信号。
其一,改善幅度。患者从卧床到恢复独立生活能力的跨越,超出了常规左旋多巴调整所能预期的效果,也超出了安慰剂效应的通常范围,尤其是在一位80岁高龄、病程数年的晚期患者身上,自发性功能逆转的可能性极低。其二,时间关联性。改善出现在GM-1加用后的20天窗口期内,且同期未做其他治疗调整,二者的时间关联性明确。其三,安全性。80岁高龄患者连续20天静脉给药,未出现任何不良事件,与GM-1在既往研究中展示的安全性特征一致。
这一观察结果与GM-1已知的药理学证据相呼应。如前所述,帕金森病患者存在GM-1的系统性缺乏,而外源性GM-1补充可能通过以下机制发挥效应:直接与α-突触核蛋白单体结合、抑制其异常聚集;作为GDNF受体复合物的功能伴侣恢复神经营养信号传导;参与线粒体自噬和溶酶体功能的维持。本病例的改善程度提示,对于部分特定患者——尤其是高龄、病程长、常规治疗效果减退者——GM-1的补充可能具有症状改善和功能恢复的潜力,而非单纯的"延缓进展"。
当然,本病例的局限性同样明确:单例、开放、无对照组,无法排除个体差异、自然波动及其他混杂因素的影响。但正是这类来自真实临床场景的强烈信号,为后续规范化临床试验的设计提供了重要的临床依据——什么样的患者更可能获益?给药方案如何优化?这些问题的答案,有待于正在进行的随机双盲对照试验(如齐鲁制药的GM1-PD-201,计划入组276例伴运动波动的帕金森病患者)提供更高级别的循证证据。在此之前,本病例的意义在于为GM-1的疾病修饰潜力提供一个具象的临床锚点,而非临床推广的依据。
5.5.6 基因治疗
基因治疗是帕金森病领域从“对症治疗”向“对因/修饰治疗”探索的前沿方向之一。国际上,AB-1005(AAV2-GDNF)通过递送胶质细胞源性神经营养因子(GDNF)来保护和修复多巴胺能神经元,其Ib期试验达到主要终点,未出现严重不良事件,目前已进入II期临床阶段。此外,AAV2-hAADC和ProSavin等通过补充多巴胺合成通路关键酶的策略,在早期试验中也显示出良好的安全性和一定的症状改善效果。
我国在这一领域也已开展了多项研究。其中,由西北大学医学院院长、西北大学第一医院脑科病院赵钢教授牵头的KL002项目,是国内基因治疗领域的一个重要探索。该项目利用立体定向注射技术,将多巴胺合成酶基因递送至脑内,以期实现“一针治愈”的愿景。根据2025年4月的报道,该项目已完成首期4例患者的入组、干预治疗与随访,初步证实了基因治疗的安全性与有效性,患者运动功能呈改善趋势。此外,国内其他团队也取得了显著进展,其中由瑞金医院刘军教授、湘雅医院沈璐教授等团队共同开展的BBM-P002双靶点基因治疗I期临床试验结果已于2026年发表于《Nature Medicine》。该研究纳入10名中晚期帕金森病患者,接受双侧壳核注射后,高剂量组(5例)“关期”运动功能评分平均提升46%,“开期”平均提升64%,每日无运动障碍的“开期”时间平均增加3.3小时,且所有测试剂量组均未出现药物相关严重不良事件。此外,VGN-R09b等国产基因治疗药物也已进入人体临床研究阶段。
5.5.7 干细胞治疗
干细胞治疗帕金森病的探索并非始于今日。早在1990年,以瑞典隆德大学Olle Lindvall、Anders Björklund为代表的北欧团队就报道了首例通过移植胚胎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元治疗帕金森病的成功案例。该研究证实了移植的胚胎多巴胺能神经元能够在患者脑内存活并恢复部分功能,开启了细胞移植治疗帕金森病的先河。此后,全球多个团队相继开展了类似尝试,但受限于细胞来源、伦理争议、移植细胞存活率及疗效不一致等问题,这一方向在2000年前后陷入低谷。
2002年是这一领域的关键转折之年。一方面,基础研究取得里程碑式突破——Ole Isacson和Lars M. Björklund团队成功将小鼠胚胎干细胞移植到帕金森病大鼠模型脑内,首次在活体中证实胚胎干细胞可在脑内自发分化为功能性多巴胺能神经元并改善运动功能障碍。但这一突破也伴随着严峻的安全警示:25只移植大鼠中有20%因移植细胞形成致死性畸胎瘤而死亡,此后控制细胞分化、防止肿瘤生成成为临床转化的首要前提。另一方面,临床探索迎来标志性事件——美国Cedars-Sinai医学中心Michel Levesque医师团队为一名57岁男性患者实施了全球首例自体神经干细胞移植,术后三年随访显示患者运动障碍进行性消退,统一帕金森病评分在服药和未服药状态下分别改善了81%和83%。然而这仅是个例报告,其疗效仍需大规模对照试验验证。
同年5月,由北京大学干细胞研究中心主办的“2002北京国际干细胞研讨会”在北京九华国际会议中心召开。来自美国、英国、加拿大等国的著名专家学者与中国同行共同研讨干细胞研究的最新进展。在这次会议上,中国干细胞研究“基本与国际同步”的定位得到确认,会议还成立了北京生物工程学会干细胞专业委员会。笔者当时正在攻读硕士学位,研究方向为神经干细胞与缺血性脑血管病,有幸参加了本次会议并加入了该专业委员会。这次会议不仅是中国干细胞研究走向国际前沿的标志,也为包括帕金森病在内的神经系统疾病细胞治疗研究搭建了重要的学术交流平台。
近十年来,随着人多能干细胞(包括胚胎干细胞和诱导多能干细胞)分化技术的突破,以及细胞制备、质控和移植技术的日趋成熟,干细胞治疗帕金森病再次成为最具颠覆性的探索方向之一。其核心理念也从早期的“细胞替代”拓展为替换患者脑中丢失的多巴胺能神经元,而非仅仅补充神经递质。
国际上,拜耳旗下BlueRock Therapeutics的bemdaneprocel(BRT-DA01)已进入III期临床试验(exPDite-2),这是首个针对帕金森病的同种异体多能干细胞衍生疗法的关键性试验。同期,Kenai Therapeutics宣布其iPSC来源多巴胺能神经元替代疗法RNDP-001的I/IIa期REPLACE试验已完成全部患者入组,该候选药物已获得美国FDA快速通道认定,初步安全性、耐受性和脑影像数据预计于2026年公布。
中国方面同样在快速推进。士泽生物的iPSC衍生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治疗早发性帕金森病的I/II期临床已完成首例给药,该试验采用临床GMP级异体通用“现货型”细胞新药,通过神经外科微创技术进行移植。2026年6月,该项目正式纳入国家科技重大专项。其XS411注射液已于2025年先后获得美国FDA和中国NMPA一次性无发补完全批准开展注册临床试验,实现了“中美双报双批”。跃赛生物的UX-DA001(人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于2025年初正式启动I期临床试验,首例患者治疗满一年后运动功能显著改善,已能扔掉拐杖正常生活。在此基础上,其UX-DA003(异体通用型iPSC来源中脑多巴胺能神经前体细胞注射液)于2026年6月获得NMPA临床试验默示许可,标志着该技术路线从“个体化定制”向“通用现货型”迈出了关键一步。
在iPSC路线之外,昆明理工大学李天晴教授、季维智院士团队开发的DOPA-MSC提供了一条与众不同的技术路径。该策略并非移植多能干细胞来源的神经前体细胞,而是从人脐带沃顿胶中分离间充质干细胞(MSC),通过慢病毒向其导入多巴胺合成的三个关键基因(TH、AADC、GCH1),使其成为能够稳定分泌多巴胺的“工程化”细胞。临床前研究中,DOPA-MSC在帕金森病大鼠和灵长类模型中展现了令人瞩目的数据——一次移植后,动物运动障碍在2-4周内显著恢复(帕金森病评分恢复率达60%-90%),疗效在长达5至6年的随访期内持续稳定。
将这一策略与前文所述几种技术路径相比较,差异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其一,细胞来源不同——bemdaneprocel、士泽和跃赛均采用iPSC分化来源的多巴胺能神经元或神经前体细胞,而DOPA-MSC来自脐带间充质干细胞,取材更便捷、免疫原性更低。其二,作用逻辑有别——前者的核心是“细胞替代”,即移植的神经元前体在脑内分化成熟、整合入神经网络、重建多巴胺分泌功能;而DOPA-MSC的核心理念是“细胞工厂”,移植的MSC本身并不分化为神经元,而是通过基因修饰实现多巴胺的原位持续递送。其三,临床进展差距较大——前三种均已进入人体临床试验(III期、I/II期、I期),而DOPA-MSC目前仍处于临床前研究阶段,团队正在利用灵长类动物模型搭建临床转化方案并完善符合临床应用标准的生产质控体系。
两条路线各有所长。iPSC来源的神经元移植理论上更接近“生理性修复”,但面临细胞整合效率、长期存活率及成瘤风险等挑战;DOPA-MSC的策略相对简单、安全性更高,且5至6年随访的灵长类数据极具说服力,但其本质仍是多巴胺的“补丁式”递送,难以实现神经网络的功能重建。两种技术路线的临床转化进展,值得持续跟踪。
5.5.8 迷幻药辅助疗法的早期探索
赛洛西宾等迷幻类药物作为治疗帕金森病非运动症状(如抑郁、焦虑)的潜在方法,正在引起早期的科学兴趣。一项使用赛洛西宾治疗帕金森病的小型研究发现,该药物不仅有助于改善精神症状,还展现出运动功能的提升。目前全球正在进行超过150项迷幻药物的临床研究,其中部分已扩展至帕金森病等神经系统疾病。该领域仍处于极早期探索阶段,距离临床应用尚有相当距离。5.6 粪菌移植(FMT)——从“肠道”入手
既然肠-脑轴假说认为帕金森病可能始于肠道菌群失调,那么一个自然的推论就是:把健康人的肠道菌群“移植”给患者,能不能改善症状?粪菌移植(Fecal Microbiota Transplantation, FMT)正是基于这一逻辑。
原理与操作 FMT是将经过严格筛选的健康捐赠者的粪便菌群,通过鼻肠管、灌肠或口服胶囊等方式,移植到患者肠道内,以期重建健康的肠道微生态。这一疗法在复发性艰难梭菌感染中已经取得了巨大成功,现在研究者正将其应用于帕金森病。
临床证据 2026年发表在《Signal Transduction and Targeted Therapy》上的一项随机双盲安慰剂对照II期临床试验,纳入了72例未经左旋多巴治疗的初治帕金森病患者,这是该领域非常独特的设计——排除了药物的干扰,能够更纯粹地观察FMT本身的效应。患者接受每周期的供体粪菌移植(dFMT)或自体粪菌移植(aFMT,即移植自己的粪便作为对照)。35周时,dFMT组的UPDRS-III评分改善了3.8分,而对照组恶化了0.1分(p=0.0001)。便秘严重程度评分dFMT组下降了6.5分,对照组仅下降0.7分(p<0.0001)。微生物组分析显示,dFMT组的肠道菌群向供体组成靠拢,埃希氏-志贺氏菌属显著减少,且这种减少与结肠α-突触核蛋白聚集的下降相关(r=0.3775, p=0.0277)——直接为“调节肠道菌群→减少脑内α-突触核蛋白病理”这一肠-脑轴机制提供了人体证据。所有不良反应均为轻微自限性,无严重治疗相关不良事件。
另一项2026年发表的系统评价和Meta分析,纳入了5项随机对照试验和3项观察性研究、共220名参与者,结果显示FMT与运动功能的显著改善相关(UPDRS-III:平均差−9.67, 95% CI −16.81 to −2.53),便秘严重程度也显著减轻(Wexner评分:平均差−3.91)。但作者也指出,这些改善似乎是短暂的——UPDRS-II和生活质量问卷在12周时有改善,到24周时就不明显了。FMT总体耐受良好,但胃肠道不良事件在FMT组更常见(风险比3.12),主要是轻度至中度。
2025年发表在《npj Parkinson's Disease》上的开放标签pilot研究(12例轻中度患者,6个月灌肠给药)也得出类似结论:FMT安全且耐受良好,但运动症状的改善未达到统计学显著,仅在2个月时观察到生活质量和非运动症状评分的短暂改善。
国内进展 国内多家医院正在系统开展FMT治疗帕金森病的临床探索。淮安市第一人民医院的跨学科研究显示,治疗12周后患者的运动症状、便秘、焦虑抑郁及生活质量等多项指标均得到部分改善。蚌埠市中心医院作为上海市肠菌移植技术诊疗中心分中心,也在系统性开展此项技术的临床应用。陆军军医大学西南医院神经内科也完成了相关的随机安慰剂对照试验。
现状与展望 综合来看,FMT在帕金森病中展现出了有希望但尚不成熟的前景。现有证据表明FMT可以改善运动症状和便秘,但这些效果可能是短暂的,且研究之间存在不一致。目前尚不清楚最佳给药途径(灌肠、鼻肠管还是口服胶囊)、最佳疗程(单次还是重复多次)、最佳供体筛选标准等问题。更大规模的标准化临床试验正在推进中。FMT目前仍属于研究性治疗,不建议作为常规治疗手段。5.7 中医药与中西医结合
2025年,由中国中西医结合学会发布的《帕金森病中西医结合诊疗指南》,为临床提供了一套系统性的“中国方案”。该指南覆盖了预防、诊断、辨证、治疗和康复等环节,与单纯西医指南相比,其核心在于突出“辨证论治”,并正式纳入了针刺、艾灸、太极拳等中医药特色疗法。
在药物治疗方面,指南强调根据疾病阶段进行分期论治。同时,一些传统方剂如“鼎真丸”等也展现出通过抑制神经炎症等机制来延缓病情的潜力。
在针灸治疗上,指南的推荐方案注重整体调节,常用穴位包括百会、四神聪、风池、合谷、太冲等。临床操作中会根据具体症状进行配穴,例如:针对肝肾阴虚,可配伍三阴交、太溪、肝俞、肾俞等穴;针对气血不足,可配伍足三里、气海等穴;针对痰热风动,则可配伍丰隆、中脘等穴。5.8 康复治疗
康复治疗应贯穿帕金森病治疗的全过程。
运动康复。研究证实,舞蹈训练对改善平衡最为有效,水中训练和抗阻训练对情绪调节最为有效。瑜伽和太极的动作舒缓,能通过拉伸与平衡训练,缓解肌肉僵直,提升肢体协调性。快走可增强心肺功能与下肢力量。机器人辅助康复可显著改善步行距离、平衡和步速。虚拟现实运动感知训练也被证实有益于康复结局。高强度有氧运动(如程序化自行车运动)可能减缓帕金森病的进展。
步态障碍康复。推荐采用有节奏的运动康复手段来改善早、中期帕金森病患者的步态和平衡障碍(2a级证据,B级推荐)。可穿戴感觉提示装置可改善患者的步速(1a级证据,B级推荐)。脊髓电刺激具有改善帕金森病步态障碍的潜力,特别是对伴有慢性疼痛、姿势异常的患者,可考虑作为辅助治疗选项(3a级证据,C级推荐)。
【患者家属导读】帕金森病有哪些治疗方法?新疗法靠谱吗?
帕金森病的治疗目前主要有以下几种:
药物治疗(最核心):左旋多巴是“金标准”,效果最好但长期使用可能出现“开关现象”和异动症。多巴胺受体激动剂等可作为早期或联合用药。
手术治疗:脑深部电刺激(DBS)——在大脑特定部位植入电极,通过电脉冲调节异常神经信号。适合药物治疗效果减退的中晚期患者。最新的“闭环DBS”可以自动感知脑电信号并调整刺激强度,效果更好。
无创神经调控(tTIS):这是近年最让人眼前一亮的进展之一——不用开刀的“脑起搏器”。在头皮上贴电极,通过特殊频率的电流在大脑深部产生干涉,精准刺激靶点。研究显示单次治疗后70%的患者症状有临床意义改善,与药物联用效果更佳。目前主要用于早中期患者,仍在临床试验阶段。
粪菌移植(FMT):既然帕金森病可能始于肠道,那把健康人的肠道菌群移植给患者呢?已有随机对照试验显示可以改善运动症状和便秘,但效果可能是短暂的。目前仍属于研究性治疗,不建议作为常规手段。
康复治疗:运动训练对改善平衡、步态和情绪都很有帮助,应该贯穿治疗全程。
关于新疗法,患者和家属需要了解的是:疾病修饰治疗(能延缓或阻止疾病进展的疗法)目前还没有获批上市的,但多项临床试验正在进行中:靶向α-突触核蛋白的免疫疗法、干细胞治疗(已进入III期试验)、基因治疗等,都值得期待。需要理性看待——从临床试验到真正上市还需要时间和验证。
06
非运动症状管理与全程照护
6.1 非运动症状的识别与管理非运动症状可出现在帕金森病的各个阶段,部分甚至早于运动症状数年出现,构成前驱期临床表现的重要组成部分。然而,中国帕金森病患者的非运动症状管理仍存在显著的认知和管理缺口——患者往往将抑郁、便秘、嗅觉减退等症状视为"衰老的正常表现"而不主动报告,临床医生亦容易在有限的诊疗时间内忽略这些症状的系统评估,亟需提高早期识别和适当干预能力。
神经精神症状管理
抑郁和焦虑在帕金森病患者中极为常见,患病率约40%~50%,且与运动症状严重程度并不平行。治疗应遵循"评估-非药物-药物"的阶梯策略。首选评估是否存在可调整的诱因(如药物剂量波动、"关"期相关的情绪低落),优化左旋多巴给药方案后可部分改善情绪波动。非药物干预包括规律运动、认知行为疗法(CBT)及心理咨询。
药物选择方面,SSRI类抗抑郁药(如舍曲林、艾司西酞普兰)为一线选择,但需注意其起效较慢,且可能加重部分患者的运动症状;SNRI类(如文拉法辛)亦为可选。在临床实践中,米氮平是一个值得关注的选项。米氮平属于去甲肾上腺素和特异性5-羟色胺能抗抑郁药(NaSSA),其作用机制独特——通过阻断突触前α2受体和直接阻断5-HT2/5-HT3受体,增强去甲肾上腺素和5-羟色胺的神经传递,且几乎无抗胆碱作用,对心血管系统影响小。更重要的是,米氮平具有较强的镇静作用,对伴有失眠和食欲减退的抑郁患者尤为适用,而这恰恰是帕金森病抑郁患者常见的伴随症状。研究证实,米氮平(15-30 mg睡前)治疗PD伴抑郁有效且耐受性良好,且胃肠道反应少于舍曲林。但需注意:米氮平与MAO-B抑制剂(司来吉兰、雷沙吉兰)合用时,理论上存在5-羟色胺综合征风险,应谨慎联合使用,尤其是较高剂量时需密切监测。需特别强调的是,氟哌噻吨美利曲辛片(黛力新)——一种抗精神病药(氟哌噻吨)与抗抑郁药(美利曲辛)的复方制剂——虽然在综合医院广泛用于轻中度抑郁焦虑,但对帕金森病患者存在明确风险。其说明书已明确指出帕金森综合征患者需谨慎使用,且有诱发或加重帕金森样症状及锥体外系反应的风险。不推荐将黛力新用于帕金森病患者的抑郁/焦虑管理。
精神病性症状(以幻视最为常见,亦可出现幻听、错视及妄想)通常与多巴胺能药物的长期使用有关,但并非单纯由药物"过量"所致,而是疾病本身(路易体病理广泛累及皮层及边缘系统)与药物相互作用的结果,因此"简单停药"并非解决之道。处理应遵循分级策略:首先排查感染、电解质紊乱等诱因;其次简化用药方案,按照"抗胆碱能药物→司来吉兰→多巴胺受体激动剂→COMT抑制剂→左旋多巴"的顺序逐步减量或停用;若症状持续且严重影响生活质量,可选用非典型抗精神病药。
氯氮平是治疗帕金森病精神病性症状的疗效首选。在所有非典型抗精神病药中,氯氮平拥有最强的循证证据支持——一项2024年发表的网络meta分析(16项RCT,1252例PD患者)显示,氯氮平在减轻精神病性症状方面排名第一,标准均差SMD达-1.31(95%CI: -1.73~-0.89),显著优于安慰剂。同样重要的是,氯氮平对运动症状的影响最小,在同一分析中排名第一,这使其在理论层面成为最理想的药物。然而,氯氮平可导致粒细胞缺乏症(发生率约1%~2%),需强制监测血常规——治疗前6个月每周一次,之后每两周一次,一年后可延长至每4周一次。这一监测要求在临床上构成刚性约束,限制了其广泛使用。
喹硫平是临床上最常用的选择,原因很简单:无需频繁抽血监测、操作便利。患者接受度高,医生处方门槛低,因此在神经科门诊中,喹硫平的实际使用频率远远超过氯氮平。然而,从循证医学的角度审视,喹硫平的疗效证据远比氯氮平薄弱——多项随机对照研究未能证明喹硫平优于安慰剂,部分研究甚至显示其在减轻精神病性症状方面劣于安慰剂。尽管如此,临床实践中的真实情况往往并不完全遵循随机对照试验的理想条件:患者的症状严重程度不一,对药物的个体反应各异,且临床医生对于"部分有效"已感到满足——只要患者的幻觉不至于严重干扰生活、不至于诱发暴力行为,维持现状就是可接受的结果。因此,喹硫平在临床中占据"现实首选"的地位,是一个基于可行性的合理选择,而非基于证据强度的最佳选择。临床使用时,起始剂量通常为12.5-25 mg睡前,根据疗效和耐受性缓慢滴定,一般有效剂量范围为25-150 mg/d,但其疗效个体差异极大。
奥氮平在临床上仍有相当比例的使用,尤其是在缺乏神经科专科指导的综合医院中。然而,多项研究证实奥氮平可显著加重帕金森病患者的运动症状(震颤、肌强直、步态障碍),同一网络meta分析显示其在"不加重运动症状"维度上排名靠后,甚至不如安慰剂。应明确告知读者:奥氮平在帕金森病患者中应避免使用。 即使在精神症状难以控制的情况下,也应优先选择氯氮平或喹硫平,而非尝试奥氮平。
综合以上分析,帕金森病精神病性症状的药物选择可归纳为下表:
药物
对运动症状影响
主要风险
循证强度
临床定位氯氮平
最小
粒细胞缺乏症(1%-2%),需监测血象强(SMD -1.31)疗效首选喹硫平
较小
代谢副作用、嗜睡弱(多项RCT阴性)现实首选奥氮平
显著加重
运动症状恶化、代谢综合征
无阳性证据应避免利培酮
显著加重
运动症状恶化
无阳性证据应避免氟哌噻吨
显著加重
锥体外系反应
不适用应避免
这一框架清晰地体现了循证医学与临床现实之间的张力:氯氮平拥有最强的证据和最理想的运动副作用谱,但监测要求使其难以普及;喹硫平证据薄弱却因便捷而成为处方主力;奥氮平和含有氟哌噻吨成分的药物则应明确规避。作为临床医生,了解这些药物的定位和局限,远比记住一个"首选药"名称更为重要。
Case 3
患者CMJ,男,70余岁,某三甲医院退休教授,罹患帕金森病数年。2012年,因帕金森病相关精神症状在家使用奥氮平。服药后不久出现意识不清,持续约24小时,遂收入笔者所在医院神经内科监护室。入院时检查发现合并肺部感染,考虑与意识障碍期间的误吸有关。经对症支持及抗感染治疗后约36小时,患者意识逐渐转清,对答流利,生命体征平稳,肺部感染亦见好转。至此,这似乎是一个典型的药物不良反应案例——奥氮平在帕金森病患者中诱发急性意识障碍,经及时停药和对症支持后恢复。
然而,故事并未在此结束。患者系师职退休干部,享受免费医疗,以“肺部感染尚未完全痊愈”为由拒绝出院。住院期间,因一次进食后痰液堵塞气道突发窒息,导致缺血缺氧性脑病,此后陷入无反应觉醒综合征(UWS) 状态。院方组织促醒治疗,未见明显效果。患者在此状态下维持了一年多,最终因肺部感染去世。
这一案例包含了两个层次截然不同却同样深刻的教训。第一个教训是药物选择:奥氮平具有较强的抗胆碱能活性和多巴胺D2受体阻断作用,在帕金森病患者中不仅可能加重运动症状,还可诱发谵妄、意识模糊甚至昏迷——尤其是高龄、存在认知储备下降的患者,风险更高。意识不清的根本原因是奥氮平本身,继发的误吸和肺部感染是次生后果。如果初始处方选择氯氮平或喹硫平,这一事件或许根本不会发生。第二个教训则触及更深层的问题:患者因免费医疗而拒绝出院,是出于“不花自己的钱、不急于离开”的朴素心理,然而住院本身绝非零风险——院内感染、意外窒息、用药差错等不良事件随住院时间延长而累积,在意识障碍恢复初期、吞咽功能尚未完全康复的高龄患者中尤其突出。当免费医疗客观上延长了不必要的住院时间,患者的“理性选择”反而变成了一种致命的“非理性”。帕金森病的全程管理,从来不只是开药和做手术——它涉及社会支持、照护资源配置,以及在一个由制度、人心和偶然性共同编织的复杂网络中,如何帮助患者和家属做出真正符合其长远利益的选择。而这,往往比选择哪一种抗精神病药要困难得多。
认知障碍
在帕金森病中的管理需与路易体痴呆(DLB)相区分——两者的病理基础同属路易体病,但认知障碍出现的时间窗不同(PD中认知障碍通常于运动症状后一年以上出现;若认知症状先于或与运动症状同时出现,则应考虑DLB的诊断)。胆碱酯酶抑制剂(如卡巴拉汀、多奈哌齐)在部分研究中显示对PD相关认知障碍有益,但疗效数据不如在阿尔茨海默病中坚实,且需关注其胃肠道副作用。对于合并严重认知障碍或痴呆的患者,照护者的教育和支持尤为重要——认知功能的下降往往比运动症状更早地将患者推向照护依赖。
睡眠障碍管理
帕金森病患者的睡眠障碍涵盖入睡困难、睡眠维持障碍、日间过度嗜睡及快速眼动期睡眠行为障碍(RBD)等多种类型,其管理需以"去除诱因、加强卫生、谨慎用药"为原则。
RBD是PD前驱期最具预测价值的非运动症状之一,表现为REM睡眠期间肌张力异常增高、伴随梦境演绎行为(如大声喊叫、拳打脚踢),可导致患者自伤或伤及同床者。管理措施首选非药物干预——确保安全的睡眠环境(移去尖锐物品、床旁加防护垫);若行为风险较高,可考虑药物治疗,氯硝西泮(0.25-0.5 mg睡前)是传统一线选择,但需警惕其加重日间嗜睡和跌倒风险;褪黑素(3-12 mg睡前)因副作用更少,近年来被越来越多地用作首选或替代方案。
双食欲素受体拮抗剂(DORA)是近年来失眠领域的重要进展,代表性药物包括苏沃雷生、达利雷生及莱博雷生,部分已在国内上市。该类药物通过竞争性阻断食欲素OX1R和OX2R发挥促眠作用,不干扰正常睡眠结构,次日残留嗜睡及依赖风险低于传统苯二氮䓬类药物。(详情参阅前文出新 | 01 促眠 · 促醒和食欲素的故事)在帕金森病相关睡眠障碍中,DORA的潜在价值正受到关注。2025年发表于《Biochemical Pharmacology》的综述系统论述了DORA在PD合并失眠中的应用前景。目前,国内已有多项针对PD患者的DORA临床试验正在推进——一项莱博雷生的IV期研究(NCT07384429)以UPDRS-III为主要终点,评估其对运动-睡眠共病的改善效果;另一项达利雷生的单臂研究(ChiCTR2600126059)则以多导睡眠图客观指标为终点。临床前研究亦提示,DORA可能通过调节食欲素系统减少多巴胺能神经元损伤,具有潜在的疾病修饰意义。总体而言,DORA为PD合并慢性失眠、对传统苯二氮䓬类药物不耐受或有依赖风险的患者提供了一种有前景的个体化选择。
日间过度嗜睡常见于病程较长或多巴胺能药物剂量较高的患者,需评估并优化药物方案(优先减少多巴胺受体激动剂),必要时可行多次睡眠潜伏期试验(MSLT)以鉴别原发性嗜睡症。
自主神经功能障碍管理
自主神经受累是帕金森病病理扩展的重要组成部分,可累及心血管、消化、泌尿及体温调节等多个系统,严重影响生活质量。
体位性低血压是最具安全风险的表现。其定义为站立3分钟内收缩压下降≥20 mmHg或舒张压下降≥10 mmHg,可导致头晕、视物模糊、后颈部不适("衣架样头痛"),严重时可致晕厥及跌倒相关损伤。管理应遵循阶梯式策略。非药物治疗是基础,包括增加盐和液体摄入(每日饮水2-2.5 L,盐摄入可适当放宽)、睡眠时抬高床头(10°-15°)、穿戴腹部束带或弹力袜(下肢及腹部加压以减少静脉淤血)、避免快速站立及长时间站立、避免高温环境及饱餐后站立。若上述措施不充分,可启动药物治疗。米多君作为一种选择性α1受体激动剂,通过收缩外周动静脉提升血压,是神经源性体位性低血压的一线口服药物之一。用法通常为2.5-10 mg每日三次,需强调给药时间为晨起、中午、下午(睡前4小时内禁用) ,服药期间需监测卧位血压,避免诱发卧位高血压。屈昔多巴(去甲肾上腺素前体药物)和氟氢可的松(通过增加血容量升压)是二线或替代选择,需根据患者具体情况进行个体化决策。
Case 4
患者系笔者大学同窗之父,年近七旬,罹患帕金森病多年,长期于笔者处随访。彼时患者运动症状尚在可控范围,真正困扰其生活、乃至令其不敢站立的,是严重的体位性低血压。每欲起身,即觉眼前发黑、头重脚轻,数度几近晕厥。测量卧位与立位血压,收缩压落差常在30 mmHg以上——这是自主神经受累的典型表现,在帕金森病患者中十分常见,却常常被临床忽略。
笔者处方米多君,遍询医院药房,无货;问及市内各大医药公司,均答"无库存";托同行打听,亦无所获。几经辗转,最终通过数层关系联系到西安某医药配送商,在其仓库积压的库存中翻出仅余的五盒米多君。笔者将五盒悉数购入,交予患者,并详细交代了用药要点——晨起时给药,监测卧位血压,睡前4小时内不得服用,以防卧位高血压。万幸的是,患者服药后体位性低血压显著改善,未发生不良反应。
然而,这件小事始终让人难以释怀。整整一座西安市,彼时竟只有五盒米多君。 这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个案,却是一面镜子——映射出当前帕金森病非运动症状管理中的真实困境。运动症状的药物治疗方案琳琅满目,左旋多巴制剂在任何一家医院药房都是常备药,而体位性低血压、便秘、抑郁等同样严重影响患者生活质量的非运动症状,其治疗药物常常缺位。药企不重视、医院不常备、医生不熟悉——三者互为因果,最终承担后果的是患者。体位性低血压或许不像运动迟缓那样被视作帕金森病的"核心标志",但对于一位害怕站起来的老人而言,它比任何一份UPDRS评分都更真实地定义着他的生活质量。这件事发生在多年前,如今的西安城应当不止五盒米多君了。但类似的"短缺",是否仍在其他地方、以另一种药物的名义,反复重演?作为临床医生,我们能做的,是在开出处方的同时,持续地、反复地——提醒。
便秘
便秘是帕金森病最常见且最早出现的前驱期非运动症状之一,可先于运动症状数年发生。其机制涉及迷走神经背核及肠神经系统的α-突触核蛋白病理沉积,导致结肠传输减慢和盆底协调障碍。管理应结合生活方式调整与药物治疗:增加膳食纤维(25-30 g/d)和充分饮水(1.5-2 L/d)、规律运动(尤其是腹肌参与的步行或慢跑)。药物选择首选渗透性泻药(如聚乙二醇、乳果糖),其通过保留肠内水分软化粪便,安全性高,适合长期使用;刺激性泻药(如番泻叶、比沙可啶)仅用于短期救急,长期使用可致结肠黑变病及依赖性。若合并排便协调障碍(即"出口梗阻"型),可考虑生物反馈训练,必要时在专科医师指导下使用直肠栓剂或灌肠。
目前FMT治疗帕金森病便秘的临床证据显示其有效,但效果可能短暂。多项随机对照试验和Meta分析证实FMT能显著改善便秘严重程度,部分研究还观察到运动症状的改善及肠道菌群结构向健康供体型转变,甚至与结肠α-突触核蛋白聚集减少相关。然而,多数改善在12-24周后即不明显,且FMT组的胃肠道不良事件风险显著高于对照组。目前最佳供体筛选标准、给药途径(灌肠、鼻肠管还是口服胶囊)、疗程方案等问题均未达成共识。因此,FMT在PD便秘治疗中展现出了有前景的短期疗效,但常规临床应用的时机尚不成熟,仍属于研究性治疗范畴。
泌尿系统症状与性功能障碍
泌尿系统症状以膀胱过度活动症最为常见,包括尿频、尿急和夜尿增多,少数患者出现排尿困难或尿潴留。处理时需首先排除泌尿系感染,其次优化抗帕金森病药物的给药时机以改善"关"期相关的膀胱功能恶化。抗胆碱能药物(如索利那新、托特罗定)可改善膀胱过度活动症状,但在帕金森病患者中使用需谨慎——这类药物可能加重认知障碍和便秘,且与PD病理累及的胆碱能系统存在叠加效应。对于合并认知障碍的患者,优先推荐行为训练和M3受体选择性较高的药物(如索利那新)以减少中枢副作用。排尿困难或尿潴留需行膀胱残余尿测定,必要时泌尿外科会诊。
性功能障碍(包括性欲减退、勃起功能障碍)在PD患者中患病率显著增高,常被医患双方忽视。其处理需评估药物影响(抗抑郁药、抗胆碱能药均可能加重)、心理因素及自主神经功能,必要时转诊专科。6.2 姑息照护与全程照护理念
值得特别强调的一点是:姑息照护并非仅用于生命末期,而应贯穿帕金森病全程。帕金森病是一种进行性、不可治愈的慢性神经系统疾病,患者在病程的不同阶段均面临多维度的负担——运动功能衰退、非运动症状的持续困扰、生活自理能力的逐步丧失、心理社会适应的挑战——这些问题的解决远远超越了药物处方和手术操作的范畴。姑息照护的核心价值在于"以人为本",以患者的生活质量和尊严为中心,帮助患者和家属共同面对疾病带来的复杂压力。
具体而言,姑息照护在帕金森病不同阶段的任务各有侧重。疾病早期,重点在于帮助患者理解疾病性质、建立合理的治疗预期、规划职业和家庭调整,并提供心理支持以应对新发诊断的冲击;疾病中期,重点转向症状的全面管理(尤其是非运动症状的精细化调控)、康复治疗的持续指导、以及照料者负担的识别与缓解;疾病晚期,则需应对行走不能、吞咽困难、言语丧失等重度功能受限状态,涉及营养支持(胃造瘘)、呼吸道管理、压疮预防等综合照护措施,并逐步转向以舒适和尊严为中心的终末期照护。
在临床实践中,姑息照护的介入时机目前仍未有统一标准,但一个可操作的原则是:当患者开始出现影响日常生活的非运动症状(如抑郁、焦虑、疼痛、睡眠障碍),或患者及家属对疾病进程表现出明显的心理适应困难时,即可考虑启动姑息照护的综合评估。不需要等到"无药可用"或"生命末期"才启动——那时的介入已经太晚了。此外,姑息照护还应包括为家属提供心理支持和哀伤辅导,因为帕金森病不仅是患者一个人的疾病,它重塑了整个家庭系统的运行方式。
【患者家属导读】除了运动症状,患者还有哪些"看不见"的症状需要关注?
帕金森病不只是"手抖"和"走路慢"。很多同样严重影响生活质量的症状,其实是非运动症状——它们常常被患者和家属忽略,也常常被临床医生在短暂的诊疗时间里遗漏。
情绪问题:约40%-50%的患者伴有抑郁或焦虑,表现为情绪低落、兴趣减退、易怒或莫名的紧张。这不是"想开了就好"的心理问题,而是大脑多巴胺和去甲肾上腺素系统受损后的生物学后果,需要像处理运动症状一样严肃对待。
睡眠行为异常:患者在睡梦中大喊大叫、拳打脚踢,甚至从床上摔下来——这叫快速眼动期睡眠行为障碍(RBD),往往是帕金森病最早期的信号之一。如果家人出现这种情况,请务必告知医生。
站立时头晕甚至晕倒:这叫体位性低血压,是因为疾病损伤了调节血压的自主神经。患者从坐位或卧位站起时,眼前发黑、头重脚轻,严重时摔倒。非药物方法包括多喝水、增加盐摄入、穿弹力袜、站立时动作放慢;若无效,医生会考虑使用升压药物如米多君。
顽固性便秘:这是帕金森病另一个最早期、最隐蔽的信号,可先于运动症状数年出现。增加膳食纤维、充分饮水、适当运动,必要时在医生指导下使用渗透性泻药(如聚乙二醇)。不要忽视它,因为它会显著影响药物吸收和整体舒适感。
照护者也需要被照护:帕金森病是一个漫长的病程,家属的付出和压力常常被忽略。照顾者自己的心理状态、身体健康和情感需求同样值得关注——只有照护者自己撑得住,才能提供更持久的支持。
帕金森病的全程管理,核心不是"治愈",而是"带着尊严生活"。运动症状有药可治,非运动症状有法可管,家属和患者不是一个人在战斗——关键是说出来,让医生知道,让团队介入。
07
展望与挑战
7.1 诊断的挑战与突破
生物标志物的验证问题。当前面临的挑战主要集中在不同种族人群中生物标志物的验证——α-突触核蛋白阈值在不同人群中存在30%的变异性。这提示从研究到临床转化仍需大量验证工作。
早期诊断技术的临床转化。尽管SAA等技术已显示出极高的诊断准确性,但其临床可及性仍然有限,主要局限于研究场景。对于临床医生而言,临床诊断仍将是第一步,辅以可及的影像或实验室检查。
多平台验证。高通量蛋白质组学已实现无假设的生物标志物发现,但样本量、生物体液和定量技术的差异限制了结果的复制和验证。跨平台的正交验证正在进行中。7.2 治疗的挑战与方向
从对症治疗向精准靶向干预的范式转变:帕金森病的治疗正从单纯的对症治疗向针对发病机制的精准靶向干预转变。然而,疾病修饰疗法的临床转化仍面临诸多瓶颈。
非运动症状的有效管理:非运动症状仍是管理的难点,亟需更多有效的干预手段。
个体化治疗的前景:未来方向包括基因靶向治疗(RNA干扰、CRISPR-Cas9)、线粒体疗法、iPSC技术等。
在临床试验模式层面,2026年英国启动的EJS ACT-PD平台试验也值得关注。该研究计划入组1600名帕金森病患者,通过共享安慰剂组和虚拟访视,同时测试替米沙坦、特拉唑嗪等多种候选药物的疾病修饰效果。这种“多药同台、高效筛选”的设计,有望加速新疗法的验证周期。
与此同时,昌平实验室刘河生教授团队发现了帕金森病的底层功能网络机制,并实现了对该网络的直接干预,取得了良好的临床疗效。这一发现从系统层面揭示了帕金森病的神经环路基础,为开发基于脑网络调控的新型干预策略提供了理论依据。7.3 新技术与新工具
单细胞空间转录组学正在帮助识别多巴胺能神经元的易损特征。
可穿戴设备与数字表型分析结合后,在部分研究中展现出对运动波动的高预测能力。
人工智能辅助诊断与治疗决策正在成为现实。7.4 中国帕金森病防治的机遇与使命
中国帕金森病患者基数大、负担重。构建全程分级管理体系、推进规范化诊疗刻不容缓。尽早诊断和精准诊断是重要突破口。
多学科协作与规范化诊疗的推进,以及中国首个针对帕金森病治疗的国家脑计划重大专项的启动,都为中国帕金森病防治带来了前所未有的机遇。
08
后记
故事一:诊断自己
2014年前后,我在门诊遇到一位中年女性患者,五十岁上下,动作略慢,表情稍显僵硬。问诊、查体、观察步态,几轮下来,我综合判断这是一例帕金森病。循例追问病史:“您之前看过别的医生吗?”她说看过,说之前的医生也诊断为帕金森病。我略感意外——按照当时的临床表现并不算特别典型,能在一年前就做出这个诊断,说明那位同行的临床观察一定相当细致。我甚至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我请她把之前的病历拿给我看看。
翻开扉页,目光落在签名栏上。那个签名我再熟悉不过——潦草到几乎辨认不出,却每一笔都是我自己的笔迹。一年前,也是我。
诊室里沉默了两秒,我苦笑着摇了摇头。患者大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见眼前的医生盯着病历本愣了一会儿,然后若无其事地还给了她。我没有解释。有些顿悟不需要说给患者听,只需要留给自己,然后记住。
这个故事后来成了我给学生上课时必讲的“包袱”。每次讲到帕金森病的临床诊断——如何在症状尚不典型时捕捉线索、如何避免诊断的主观随意性——我都会把它拿来讲一遍,然后问台下的学生:“你们说,这个医生是厉害呢,还是不靠谱?”
底下一片笑声。其实我心里清楚,两者皆是。能够在一年前捕捉到那一丝不典型的线索,确实依赖经验;而一年后完全不记得自己做过这个诊断,却说明了一个更朴素的道理——临床医生每天面对几十上百个患者,在忙碌的诊室里做出判断,有时连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那一刻的诊断其实已经调动了全部的经验储备。所谓“临床直觉”,大概就是在忙碌中依然保持警觉的本能,以及本能之下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积累。
而写这篇文字,大抵也是出于同样的初衷——把那些在门诊间隙里积累的、连自己都不曾完全说清的判断逻辑,写下来,整理成文。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只是觉得,值得被记住。故事二:上班路上的偶遇
某个春天的清晨,我在上班路上碰见了赵钢主任。
他叫住我,问了一个很具体的问题:“你注意到最近顶刊上那篇关于某新药的重磅研究了吗?他们有个新产品上市了,可以关注一下相关的上市公司。”
我说没注意。他说完就走了,大步流星,像所有的主任一样忙。
我向来相信专业信息。回到办公室,我根据他提到的线索查了一下——文章是真的,产品是真的,获批也是真的。对一家上市公司而言,这三件事同时发生,意味着什么,即使不精通金融也能看明白。我很快锁定了对应的公司,顺手买了些它的股票。一周之后,挣了20%。
这个故事我犹豫了很久要不要写进来。因为它听起来像“炒股致富”的街头智慧——那既不是我的本意,也与本文的基调格格不入。
我把它写下来的原因,是另一层意思:我挣到这20%,靠的不是K线分析,而是因为赵主任的一句话,而我恰好具备理解那句话的能力。如果我不认识“顶刊”意味着什么,如果我对“新产品获批”的行业意义毫无概念,如果我没有长期浸泡在这个领域的知识储备——那句话就只是一阵风,吹过便散了。
知识变现这件事,在资本市场上从来是最隐秘、最迅速、也最公平的。你不知道它会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兑现,但你能做的,是在它到来之前,让自己配得上它。
当然,一周挣20%的另一面是,任何一个III期临床试验的数据读出不及预期,它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全部归零。这正是这本书试图反复提醒读者的事情:前沿技术的临床转化,从来不是线性的。
福利:本文涉及的上市公司
以下为本文第5章"治疗"及第6章"非运动症状管理"中提及或关联的上市公司,供读者查阅。本文不构成任何投资建议,据此操作风险自担。
已上市产品(现金流确定)
中国生物制药(01177.HK):罗替高汀贴片(罗菲定®)已获批上市
乐普医疗(300003.SZ):可充电植入式DBS系统已获NMPA批准
诺唯赞(688105.SH):帕金森病高灵敏血检方案,国内获证最多
新华制药(000756.SZ):盐酸苄丝肼原料药已获批
石四药集团(02005.HK):甲磺酸沙非胺原料药(国内首家登记)
精华制药(002349.SZ):卡左双多巴缓释片(国内首仿)
九州通(600998.SH):盐酸苯海索片(医保甲类)已通过一致性评价
临床推进中(高弹性)
英矽智能(03696.HK):ISM8969(NLRP3抑制剂),AI驱动,I期临床
泰恩康(301263.SZ):甲磺酸沙非胺片,注册受理
华森制药(002907.SZ):甲磺酸雷沙吉兰片(仿制药),BE试验阶段
Pre-IPO(前沿探索)
天泽云泰:VGN-R09b基因治疗,中美双报,III期即将启动
睿健医药:NouvNeu001(iPSC细胞治疗),FDA双认定,中美II期
士泽生物:XS411(iPSC细胞治疗),国家科技重大专项,II期临床
延伸布局
恩华药业(002262.SZ):NH130(帕金森病精神病性症状),I期临床
华海药业(600521.SH):多巴丝肼片、罗匹尼罗片、雷沙吉兰片
康弘药业(002773.SZ)、先声药业(02096.HK)、恒瑞医药(600276.SH):神经退行性疾病药物领域布局
盈康生命(300143.SZ):旗下医院入选帕金森病SCAN环路刺激治疗全国合作机构名单
以上信息基于公开资料整理,部分企业处于研发早期阶段,药物研发存在重大不确定性。作者与上述公司无任何利益关系。写在最后
两个故事,一个关于诊断,一个关于投资;一个在诊室里,一个在上班路上。表面上看,它们毫无关联。
但深究起来,其实说的是同一件事:在信息面前,判断力比知识本身更稀缺。
诊室里的那位患者,我一年前亲手做出的诊断,一年后却完全不记得。信息就在那里,但没有被调用。而上班路上赵主任的那句话,换一个人听了可能只是闲聊,但因为我有足够的知识储备把它接住、理解、转化为行动,它就变成了一次机会。
前者告诉我,经验的价值在于被及时调用,而不是封存在病历里;后者告诉我,知识储备决定了你能“听到”什么,判断力决定了你能“用上”什么。
而写本文目的,无非是把那些容易遗忘的经验写下来,把那些需要调用的知识整理好。不是为了证明自己记性好,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记性不好,才需要写下来。
至于明年此时我是否还记得今天写的每一个字——大概不记得了。但那也没什么关系。只要此刻的判断是认真的,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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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