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lranatamab

2026年上半年，自身免疫领域发生了一件以前不太可能发生的事：几家跨国药企为还在I期的双抗分子，开出了数十亿美元的首付款。3月，吉利德以16.75亿美元首付收购Ouro Medicines；5月，UCB宣布以20亿美元首付收购Candid Therapeutics，6月交割完成；同样在3月，UCB用6000万美元首付从德琪医药手里拿下ATG-201。这些资产的共同点是：都是T细胞衔接器（TCE），都还没有一项随机对照试验数据，而且核心分子大多来自中国。 要理解这笔钱买的是什么，得先回到一个用了近三十年也没解决的问题上。 1997年利妥昔单抗获批，随后一个偶然的观察——一位同时患有淋巴瘤和类风湿关节炎的患者，在接受利妥昔单抗治疗后关节炎也改善了——把“清除B细胞”推成了自身免疫病的主流策略。但三十年下来，这条路暴露出一个硬伤：它清不干净。组织微环境里的B细胞清不到，不表达CD20的浆细胞压根清不掉。而德国Erlangen团队用CD19 CAR-T在狼疮患者身上做出的长期无药缓解，证明了“清得足够深”确实能换来质变。 那么问题来了，能不能用一支现货抗体，做到CAR-T的清除深度？ 正式开始前，我们先解释一下TCE和ICE。ICE（Immune Cell Engaer 免疫细胞衔接器）是总称，可以招募T细胞、NK细胞或髓系细胞来清除靶细胞；TCE（T Cell Engager T细胞衔接器）则是其中专门招募T细胞的一类。本文主要回答这三个问题： 第一，ICE本质上是一套参数可调的工程平台，不是一个单一的药物类别，讨论“TCE行不行”这个问题本身就问错了。 第二，战场从血液瘤转向自免之后，核心变量从“杀得多猛”变成了“清得多深、能维持多久”，而这两个问题目前都没有答案。 第三，交易本跑在数据前面——自免TCE的人体证据正在快速积累，但仍以病例系列和早期剂量探索为主，没有一项随机对照结果。但是交易已经发生，而且金额不小。 本文的事实框架主要来自2026年10月7日上线的一篇Nature Reviews Drug Discovery综述，公司数据与交易信息经过独立核实。 本文分为上下两篇。上篇讲技术与临床证据，也就是下面的内容；下篇看交易、公司与管线分布。 本文的参考资料请移步至知识星球下载： 01｜为什么单抗不够 - 以利妥昔单抗为例 利妥昔单抗最有意思的地方，不是它有效，而是它在不同自身免疫病里的疗效差异大得离谱。 在ANCA相关性血管炎（AAV）和多发性硬化中，它能让大多数患者缓解。在系统性红斑狼疮（SLE）中，两项随机对照试验未达到主要终点。在干燥综合征（SjD）中，效果有限。同一个机制、同一个靶点，结果天差地别。原因大概有这三个： 第一，清除不彻底。利妥昔单抗能把外周血里的B细胞清掉，但淋巴器官和自身免疫靶器官这些组织龛里，致病性B细胞可以存活下来。药物进不进得去、当地有没有功能良好的效应细胞，都会影响结果。 第二，靶点覆盖不全。CD20不表达于浆细胞和浆母细胞。换句话说，真正在源源不断生产自身抗体的那群细胞，利妥昔单抗根本够不着。 第三，Fc效应功能因人而异。在补体消耗、循环免疫复合物多的疾病里，依赖Fc介导杀伤的机制本身就不稳定。 把这三条叠在一起，就能理解一张图：致病细胞群落在B细胞分化轴上的位置，决定了该用什么靶点。 靶点 主要覆盖范围 需要注意的边界 CD20 多数成熟B细胞，包括许多记忆B细胞 浆细胞分化过程中逐步丢失，难以直接清除多数浆细胞 CD19 覆盖较广的B细胞谱系，延伸至浆母细胞及部分浆细胞 部分长寿浆细胞为CD19阴性，可能继续存活 BCMA 主要与浆母细胞和浆细胞相关 较早阶段B细胞覆盖有限，也会影响正常抗体来源 疾病也可以排在同一条轴上。类风湿关节炎和AAV更偏向成熟B细胞/生发中心一端，而干燥综合征、系统性硬化（SSc）更偏向浆细胞一端，SLE和炎性肌病居中。从左往右，CD20靶向治疗的预期疗效递减，靶向浆细胞的理由递增。 这是一张概念地图，不是精确刻度。实际表达存在亚群和疾病差异，也不能认为一种疾病的致病细胞只落在轴上的某一个点。 新一代工程化单抗——奥妥珠单抗（CD20）、伊奈利珠单抗（CD19）——通过Fc工程增强效应功能，确实清得更深，奥妥珠单抗在狼疮肾炎也拿到了阳性结果（这是单个药物的单个适应症，不能说“新一代单抗都已在狼疮肾炎成功”）。但它们依然依赖内源性Fc效应机制，依然可能清不彻底。 ICE改变的是调用效应细胞的方式：通过专门的结合模块，把细胞毒性细胞直接带到靶细胞旁边。TCE是其中招募T细胞的一类，招募NK或髓系细胞的属于其他ICE路线。要说明的是，部分ICE仍保留或利用Fc功能，不能笼统说整个类别都不依赖Fc。 02｜结构拆解：ICE的四个“旋钮” ICE是一类抗体分子，一端结合效应细胞（T细胞、NK细胞、髓系细胞），另一端结合靶细胞抗原，强行促成免疫突触形成。大多数是双特异抗体，但三抗、四抗都已进入临床。 被招募的T细胞通常不需要原本就能识别该靶细胞，也不依赖靶细胞通过HLA呈递抗原肽——这正是TCE绕开肿瘤免疫逃逸的关键。但tebentafusp这类用可溶性TCR识别抗原肽-HLA复合物的衔接器仍受HLA类型限制，“不依赖HLA”不能推广到所有TCE。 顺带澄清一个常见的命名混淆：双抗描述识别两种靶标，TCE描述招募T细胞的功能，两者不在同一层面。格菲妥单抗的两个CD20位点加一个CD3位点，是三价、双特异性的“2+1”；CD19、CD3、CD28三个不同结合对象，才叫三特异性。已获批的分子 到目前为止，在欧美获批或获得积极审评意见的肿瘤ICE共12个，覆盖CD19（贝林妥欧单抗）、CD20（莫妥珠单抗、格菲妥单抗、艾可瑞妥单抗、odronextamab）、BCMA（特立妥单抗、elranatamab、linvoseltamab）、GPRC5D（塔奎妥单抗）、DLL3（tarlatamab）、gp100（替贝妥单抗）和EpCAM（catumaxomab）等靶点。它们证明了这套机制能够成为有效药物，但没有证明哪一种结构在自身免疫病中同样有效。 有两个细节值得单独说。 odronextamab的监管经历，是TCE在美国并不顺利的一个缩影。 它2024年8月已在欧盟获批（商品名Ordspono），但在美国两度收到完全回应信：第一次是确证性试验入组进度不足，FDA明确说与疗效、安全性、设计、生产均无关；2025年重新递交后又因一处现场检查问题被拒。同一个分子，大西洋两岸待遇截然不同。 贝林妥欧单抗是获批分子里最早的无Fc构型。 两个scFv串联，血清半衰期约2.2小时，传统方案必须持续静脉输注——这在肿瘤科还能忍，放到自免门诊就是灾难。整个领域此后的工程方向，很大程度上就是在解决暴露时间这个问题。四个可调的参数 ICE真正的特点是可编程。开发者至少有四个方向： 方向一：靶点结合臂。 亲和力、价数、表位位置和内吞速度都会影响免疫突触。膜近端表位有利于形成紧密的突触；靶抗原内吞太快，分子被吞掉就失效了。抗原密度低时增加价数能提升功能性亲合力——格菲妥单抗的2+1设计就是这个逻辑；但增加位点也可能改变受体交联和内吞，单价与双价之间不存在通用的优劣排序。 方向二：CD3臂。 这是过去两年最活跃的方向。CD3触发过强会增加CRS和免疫效应细胞相关神经毒性综合征（ICANS），过弱则清不干净。降低亲和力是一条路；另一条是空间位阻——靶点臂没结合时用结构遮住CD3位点，只有抓到靶细胞才“解锁”。 这里值得点名的是ATG-201，德琪医药研发、UCB全球授权的CD19×CD3分子。它同时用了双价CD19结合、空间位阻遮蔽和自主CD3序列，是“为自免而设计”而非“从肿瘤改造”的代表——不过这些设计优势目前仍停留在分子层面，尚需人体结果验证。 方向三：药代动力学。 Fc、白蛋白结合域、单链Fc都能延长半衰期，tarlatamab就是加了Fc域的BiTE。但加Fc有代价：有研究显示给BiTE接上scFc会降低靶抗原亲和力、损害突触形成，需要再加一个结合位点才能救回来。暴露拉长，也意味着停药后清除变慢。 方向四：多特异设计。 这是目前的前沿。 “或”门：识别两个靶抗原中任意一个即可激活，扩大覆盖面。 “与”门：必须同时识别两个标志物，用来限制清除范围。但AND门限制的是“共表达两个标志物的细胞”，它并不会自动认出哪个细胞在攻击自身组织，多特异性也不天然等于更安全。 共刺激：加入CD28或4-1BB臂，对抗长期CD3刺激导致的T细胞耗竭。CC312（CD19×CD3×CD28）是这一类的代表。 CD8偏向：AZD5492是CD20×TCR×CD8三抗，优先招募CD8⁺细胞毒T细胞、限制CD4⁺参与。依据是杀伤主要由CD8⁺完成，而CRS与CD4⁺活化关系更密切。但分工并非如此干净——CD8⁺同样释放炎症因子，CRS还有髓系细胞参与。理解为“降低一部分毒性来源”合理，说“疗效和毒性已被拆开”则过头了。 还有一种变化发生在递送端。艾博生物的ABO2203用脂质纳米颗粒递送编码CD19×CD3 TCE的mRNA，让体内细胞自己生产衔接器——最终执行桥接的仍是TCE蛋白，这和让T细胞在体内表达CAR的in vivo CAR-T是两条路。 TCE的结构不是固定的，而是可编程的。调节抗原结合几何、CD3结合强度与动力学、共刺激输入和半衰期，就能调出不同的特异性、杀伤深度和毒性曲线。 03｜自免数据全盘点 先明确证据范围：公开研究已不止零星病例，但仍以病例报告、病例系列和早期剂量探索为主，没有一项随机对照结果。规模在快速扩大——仅Candid在2026年1月就披露cizutamig与CND261合计治疗了超过60例自免患者，但“给药人数”不等于“有可比疗效数据的人数”。 还有一件事要先说清楚：从肿瘤换到自免，安全性的判读标准变了。 特立妥单抗在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中CRS发生率高达76.1%，但3级仅0.6%——这在肿瘤科完全可以接受。可一个中度活动期的狼疮患者，不会为了可能的缓解去接受一次重症监护。所以在自免里，CRS的分级和是否需要住院干预，比总发生率更有解释力。CD19×CD3 贝林妥欧单抗治疗难治性类风湿关节炎：6例患者，两个周期的5天输注，剂量只有肿瘤用法的约1/15（45 µg对651 µg）。外周B细胞被清除，滑膜B细胞大幅减少但未清干净；所有患者疾病活动度改善，仅1级CRS。血液里清干净了，病灶里没有——这个落差本身就是信息。 贝林妥欧单抗治疗重度系统性硬化：14天输注累计259 µg，5例中2例1级、1例2级CRS。皮肤纤维化（改良Rodnan评分）和肺功能（用力肺活量）有改善，但症状在3至6个月后复发。 这给短疗程的持久性提出了问题——不过这是一款半衰期极短的老分子在小样本里的结果。 CC312治疗难治性SLE：惠和生物这款CD19×CD3×CD28三抗加入共刺激信号，意图正是对抗T细胞耗竭。EULAR摘要的5例患者全部达到SRI-4应答，未观察到ICANS或2级及以上CRS。这是共刺激型TCE的首批人体信号，但5例不足以证明加CD28就优于双抗。 CLN-978是目前样本量最大的一组。 Cullinan在2026年6月公布29例SLE或RA数据：14例有至少4周随访的SLE患者中，10例hSLEDAI下降至少4分，5例达到DORIS缓解。多数CRS为1级，但45微克目标剂量下出现1例3级CRS，该剂量队列随后停止入组。 新一代分子已经能在早期研究中同时做出B细胞清除和临床改善。但DORIS缓解不等于无药缓解，4周随访替代不了停药一两年后的疾病控制。CD20×CD3 莫妥珠单抗治疗活动性SLE：Ib期实际入组15例。基线SLEDAI-2K至少8分的6例中，4例评分下降至少4分——这是一个亚组，不是总样本。15例中4例CRS，均为1至2级；另有1例在剂量限制性毒性观察期结束37天后死于间质性肺炎，研究者与申办方判断与药物无关。 CD20在自免里研究得比CD19少，原因很直接：大多数抗体分泌细胞不表达CD20。但如果这个更窄的靶点也能在部分患者中做出缓解，就说明对他们而言清掉成熟B细胞已经够了——这是值得等待的对照。BCMA×CD3 先补一个前提：CD19靶向的ICE清不掉骨髓里的长寿浆细胞。 临床上已观察到，CD19 CAR-T后抗Ro60、抗Jo-1、抗Pm-Scl等抗体并不会完全消失，它们很可能来自CD19阴性的浆细胞。这正是BCMA路线存在的理由。 这一组的数据最有戏剧性，好的和坏的都是。 首例报告：一位难治性SLE合并狼疮肾炎和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的患者，接受5剂特立妥单抗（5周内递增至1.5 mg/kg）。蛋白尿和溶血迅速消退，16周随访期内全程停用糖皮质激素。 欧洲多中心病例系列，18例各类自免患者：11例达到主要临床应答，4例在不用免疫抑制剂的情况下获得轻到中度改善。但18例全部出现严重低丙种球蛋白血症，伴随骨髓和外周器官的B细胞、浆细胞清除。两例合并心脏受累的系统性硬化患者在治疗后不久死亡。 这是目前整个自免TCE领域最重要的安全性信号。直接结论是必须严格入组筛选，包括全面心肺评估和排除潜在感染。但要克制因果推断——小样本、病种混杂的病例系列既无法确定死亡与药物的因果关系，也不能据此断言毒性与CAR-T等同。它能说明的是：当浆细胞被强力清除时，抗体防御的损失真实且可观。 康诺亚CM336提供了另一个方向：2例CD19 CAR-T后复发的自身免疫性溶血性贫血患者改用BCMA×CD3，约3周内缓解并维持到6个月随访；但两人也都出现了需要免疫球蛋白替代的低丙种球蛋白血症。 还有一个细节：即使在特立妥单抗治疗后，抗核糖核蛋白抗体滴度虽下降却并未检测不到——自身反应性细胞群的清除，仍然不完全。 可比性提示 上述数据样本量从1例到29例不等，病种、基线活动度、既往治疗线数、随访时长、合并用药和不良事件报告标准全部不同，不能横向比较疗效，也不能直接与CAR-T对比。所有“缓解率”都来自未设对照的小样本，极易受患者选择影响。 04｜下一代：从“清空”到“只清坏的” 上面所有分子都有一个共同前提：按细胞共有的谱系标志清除，不区分这个细胞是否正在攻击自身组织。 而自身反应性B细胞只占B细胞池的一小部分——综述的估算是约0.01%到1%，且随疾病和检测方法变化。无论具体是多少，代价的方向是确定的：为了清掉这一小撮，绝大多数正常B细胞一起消失，换来感染风险和低丙种球蛋白血症。欧洲那18例患者的遭遇就是明证。 所以下一代的方向，是精准识别“坏的那一小撮”。 用自身抗原当诱饵。 双特异自身抗原T细胞衔接器（BaiTE）把自身抗原和抗CD3 scFv融合，诱饵被自身反应性B细胞的BCR识别后招募T细胞杀伤。抗磷脂综合征的体外研究中，这类分子特异性清除了患者来源的抗β2糖蛋白1克隆，未损害正常B细胞。边界也清楚：要求找到明确的疾病抗原，并依赖靶细胞表面保留相应BCR——成熟浆细胞未必具备。 用共享的BCR或TCR特征当标记。 SLE中的9G4独特位是IGHV4-34编码免疫球蛋白上的共享构象决定簇，大量自身反应性克隆都带这个标记。目前针对它的研究包括工程化受体T细胞和衔接器等多条路线，还不能写成“9G4 TCE已经验证”。 同样的思路可延伸到T细胞。中轴型脊柱关节炎里克隆扩增的自身反应性T细胞使用TCRβ链TRBV9，而TRBV9⁺只占全部T细胞的约2%到5%。要注意TRBV9并非致病T细胞的专属标签，正常TRBV9⁺细胞同样会被清除，只是这个亚群足够小，代价可能可以接受。这条路把ICE从结缔组织病推向了更广的疾病谱。 通用平台。 最激进的想法是先用双功能“标记”分子给目标细胞贴上半抗原标签，再用通用的抗半抗原×抗CD3衔接器去杀——换靶点只需换标记分子。 换效应细胞。 NK细胞（ANKET四特异平台在非人灵长类中以较低细胞因子释放清除了循环B细胞）、γδ T细胞（INB-619可同时作用于组织驻留Vδ1和循环Vδ2，且γδ T细胞在皮肤和肠道富集）、髓系细胞（CD64或CD89导向，可与CD47阻断联用）都在探索中。 两点需要讲清楚。一是不能统称为“避开CD3就没有炎症毒性”——γδ T细胞仍通过自己的TCR复合物传递信号，髓系路线的Fc受体和巨噬细胞活化同样产生炎症介质。二是阶段不同：多数仍在临床前或极早期，但并非全部，赛诺菲开发、源自Dren Bio的CD20靶向髓系衔接分子DR-0201已进入临床。在自免患者中报告过疗效数据的，目前仍然只有CD3型TCE这一条路。 05｜TCE、CAR-T和单抗，到底怎么排 现在还排不出来。最容易被拿来比较的是清除深度，但这个指标本身就受取样部位、检测灵敏度和时间点影响。 清除深度。 一项淋巴结活检研究发现：奥妥珠单抗和贝林妥欧单抗的组织清除比利妥昔单抗更彻底，而CD19 CAR-T在取样时呈现完全清除。但贝林妥欧单抗组的活检是在治疗后约1个月做的，此时外周B细胞重建可能已经开始——观察到的残留，可能反映的是早期重建而非初始清除不彻底。单次、时间错配的活检分不清这两者。 重建速度。 短疗程贝林妥欧单抗后外周B细胞重现较早，自免CAR-T队列则明显更晚。但这里混杂了暴露时长、细胞持续性和CAR-T输注前的淋巴细胞清除预处理，把两组时间相除得出“深几倍”并不成立；重建慢也不天然等于结果更好。 效应细胞状态。 一个容易被忽略的不对称：CAR-T用的是体外扩增改造过的细胞，TCE用的是患者自己的T细胞。而SLE患者本身就存在T细胞耗竭，CD8⁺细胞毒功能下降，NK细胞功能也受损——同一个分子在肿瘤患者和自免患者身上的表现，未必相同。 免疫原性。 血液瘤的参照是：贝林妥欧单抗持续静脉输注的ADA发生率不到2%，而某皮下制剂可高达97%；利妥昔单抗则是自免领域的先例，ADA阳性患者药物浓度测不到、B细胞清除失败率更高。真正有价值的指标是ADA是否中和药物、是否伴随暴露下降。自免TCE普遍在往皮下、间歇给药走，这让ADA成为必须前瞻测量的变量。 成本。 复发难治DLBCL中，艾可瑞妥单抗的单周期中位治疗成本约为阿基仑赛的三分之一，真正便宜的是不良事件管理和给药成本。但这是肿瘤的卫生经济模型，搬不到自免——自免的长期总成本取决于疗程次数、免疫球蛋白替代和感染管理，若需长期重复给药，累计成本可能显著上升。 把这几条合起来，核心问题就一个： 如果优化后的ICE能复制CAR-T的清除深度，它就能支撑有限疗程、甚至一次性的深度免疫重编程。如果清除更浅或更不持久，ICE就更像是需要重复给药的常规生物制剂——那价值就要重新估算。 证据既不足以认定ICE已经复制了CAR-T，也不足以因为贝林妥欧单抗在系统性硬化中3至6个月复发，就判定整个类别只能做长期维持。 治疗方式 已有或潜在优势 自免领域需要继续回答的问题 新一代清除型单抗 临床经验和可及性基础好，部分适应症证据充分 对哪些患者清除已经够了，哪些仍有关键细胞残留？ TCE / 其他ICE 现货可用，结构、剂量与疗程可以设计 能否用有限疗程获得持续获益，额外疗效是否抵偿风险？ 自体CAR-T 部分难治患者已出现深度清除与持续停药缓解 哪些患者适合，如何改善制造、可及性和长期安全性？ 最后说一句“免疫重置”。这个概念被广泛引用，但极难量化：长寿自身反应性浆细胞藏在骨髓的保护性龛里，外周血根本测不到。单次B细胞清零、某种抗体消失或短期评分改善，都不足以独立证明它已经实现。更根本的是，驱动疾病最初发生的遗传、表观遗传、激素和环境因素，一个都没有消失。 缓解不等于重编程。 结语：还没被回答的问题 把这篇文章压缩一下，剩下的其实是一张问题清单——而且这些问题，一个都还没有答案： ICE能否达到与CAR-T相当的疗效，并诱导可比的持久缓解和“B细胞免疫重置”？ 相比新一代B细胞清除单抗，ICE到底有没有真实的临床优势？ 清除不完全的原因是什么——剂量不足、分布受限，还是效应细胞功能缺陷与耗竭？ 具体到每一种自免病、每一个患者，应该选哪个B细胞抗原？ 先用ICE，会不会影响后续CAR-T的疗效或持久性？缓解之后要不要维持治疗？ ADA发生率有多高，后果是什么，能不能预防？ TCE有可能成为自免治疗范式转移的一步——不只是抑制炎症，而是拆解它的细胞驱动因素。但现在就下这个结论，为时过早。 接下来一年值得盯的，不是又有哪家MNC开了多大的支票，而是方案更一致、随访更充分的临床研究：清除深度能不能稳定复制，有限疗程后缓解能维持多久，严重感染和免疫球蛋白下降是否可控，以及那两例死亡会不会再次出现。 数据会给出答案，支票本不会。 下篇将回到开头那几笔交易：这些钱具体买到了什么，中国资产在这条链路上处在什么位置，以及目前全球自免TCE/ICE的资产分布。 如果你喜欢这类有数据、有框架、有结论的深度内容，欢迎加入「阿尔法Biotech」知识星球。星球持续更新全球Biotech公司、医药产业、临床数据、并购与估值研究，并完整收录公众号已经发布及未来更新的全部付费文章。 本文仅为行业分析与科学讨论，不构成治疗或投资建议。文中涉及的临床数据均来自公开发表文献和公司披露，所有早期数据均存在样本量小、无对照的局限性，不应作为疗效结论使用。

随着CAR-T细胞治疗、双特异性抗体等T细胞重定向治疗快速发展，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RRMM）的治疗选择不断丰富；对于多线经治及高危患者，治疗目标也正由“获得缓解”进一步向更深、更持久的疾病控制延伸1。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能够通过T细胞重定向发挥抗骨髓瘤作用，并具有“现货型”治疗的可及性优势2；与此同时，随着缓解深度不断提高，CR、MRD阴性及其持续时间，以及这些深度缓解能否进一步转化为更长的PFS和OS，正成为评价长期治疗价值的重要维度3。纬利妥米单抗是中国首个原研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IMS 2026大会进一步更新了其关键Ⅱ期研究GR1803-002中位随访14.32个月的结果4,7。基于此，医脉通特邀吉林大学白求恩第一医院主任医师靳凤艳教授，围绕RRMM治疗目标的演进、纬利妥米单抗的缓解深度与疗效持续性、中国原研双抗的临床价值，以及未来BCMA靶向治疗的选择与序贯展开深入分享。 医脉通：近年来，BCMA靶向治疗推动复发/难治性多发性骨髓瘤（RRMM）进入新的免疫治疗时代，从CAR-T到双特异性抗体，治疗选择日益丰富。您长期参与BCMA靶向免疫治疗的临床研究，从您的研究和临床实践来看，目前RRMM患者，尤其是多线治疗及高危患者，仍存在哪些亟待解决的治疗需求？您如何看待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在当前治疗格局中的价值？ 靳凤艳教授 随着多种免疫治疗药物及新型治疗策略进入临床实践，RRMM患者已经有机会获得更深的缓解和更加持久的疾病控制。此次IMS大会关于“功能性治愈”的讨论也提示，即使对于复发难治患者，在新的免疫治疗时代，我们的治疗目标也不应仅停留在短期控制疾病，而应进一步关注缓解的深度与持续性。 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正是这一背景下重要的治疗选择之一。一方面，其通过同时结合骨髓瘤细胞表面的BCMA与T细胞表面的CD3，重定向T细胞发挥抗肿瘤作用5,6；另一方面，双抗具有“现货型”特点，可以较快启动治疗，为多线治疗或复发难治患者增加一种可及的免疫治疗选择2。 随着双抗治疗不断发展，评价疗效的视角也需要随之拓展。对于这类新型免疫治疗，不能只看ORR，还应关注患者能否达到CR、能否获得MRD阴性，以及MRD阴性能否持续3。从更长远的角度看，能否将深度缓解转化为持久的疾病控制和生存获益，可能是未来评价RRMM免疫治疗价值的重要方向。 医脉通：纬利妥米单抗是中国首个原研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本次IMS 2026大会进一步更新了其关键Ⅱ期研究约15个月的随访结果。作为该研究的研究者之一，您如何看待此次长期随访所呈现出的疗效特点？随着随访时间进一步延长，纬利妥米单抗在缓解深度、疗效持久性以及临床应用价值方面，给我们带来了哪些新的认识？ 靳凤艳教授 纬利妥米单抗关键Ⅱ期研究是此次IMS大会值得关注的一项中国研究。随着随访时间延长至中位14.32个月，在前期已经观察到较高缓解率和较深缓解的基础上，现在更值得关注的问题是：这些缓解能否持续，并进一步转化为长期疾病控制4。 首先需要看到，这项研究纳入的是一组既往治疗较充分、临床挑战较大的RRMM患者。研究共纳入116例患者，中位既往治疗线数为4线，40.87%的患者伴有髓外病变，85.22%的患者属于mSMART 3.0定义的高危人群4。因此，对研究结果的解读不仅要关注总体缓解率，也需要结合其高危特征较为富集的基线构成。 在这样的基线背景下，中位随访14.32个月时，纬利妥米单抗治疗的ORR达到79.13%，≥CR率达到53.04%；在达到≥CR的患者中，MRD阴性率达到96.72%4。中位DOR、PFS和OS均尚未达到，12个月DOR、PFS和OS估计率分别为76.65%、68.82%和79.45%4。 这些结果使我们看到的已不只是较高的初始缓解率，而是“缓解深度”与“疗效持续性”两个维度的进一步延伸。对于高危特征较为富集的RRMM人群，如果深度缓解能够在更长随访中得到维持，其临床意义将不仅体现在短期肿瘤控制，也有望为长期疾病管理提供更多依据；但这一点仍需要更长时间随访以及高危、髓外病变等亚组数据进一步验证。 与此同时，双特异性抗体的长期应用价值不能脱离安全性管理。既往研究和系统综述提示，感染及低丙种球蛋白血症是BCMA靶向双抗治疗中需要持续关注的问题8。因此，未来对纬利妥米单抗长期价值的判断，也应同时结合疗效持续性、感染风险管理和患者长期治疗负担进行综合评价。 医脉通：从此次长期随访数据进一步延伸来看，纬利妥米单抗作为中国首个原研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其意义也不仅体现在一项研究结果本身。作为参与其临床研究的研究者，您如何看待纬利妥米单抗从自主研发走向临床应用的价值？从中国MM患者的实际治疗需求出发，这一原研创新又具有哪些特别的意义？ 靳凤艳教授 中国原研BCMA×CD3双特异性抗体的价值，最终还是要落实到能否真正回应中国患者的实际治疗需求。 纬利妥米单抗从自主分子设计进入关键临床研究，并在多线、高危RRMM患者中积累了较系统的疗效和安全性数据，为国内患者增加了新的T细胞重定向治疗选择7。其BCMA高亲和、CD3相对低亲和的非对称亲和力设计，体现了在肿瘤靶向效应与T细胞激活之间寻求平衡的研发思路7。 但原研创新的意义并不止于拥有一个自主研发的分子。更重要的是，以中国患者为主体持续积累临床证据，并进一步回答哪些患者更适合使用、长期治疗过程中如何进行安全性管理、如何与CAR-T等其他T细胞重定向治疗合理选择和序贯等真正影响临床实践的问题。 从这一角度看，中国原研药物的价值可以进一步从“产品创新”延伸到“证据创新”和“临床路径创新”：既要形成可靠的疗效与安全性证据，也要在真实临床需求中不断明确其适用人群和治疗位置。随着证据持续积累，纬利妥米单抗有望为中国RRMM患者的个体化治疗提供新的选择，同时也为中国原研血液肿瘤药物从研发走向高质量临床证据积累提供实践参考。 医脉通：您此前参与过BCMA靶向CAR-T等细胞治疗相关研究。随着CAR-T与双特异性抗体均在MM领域积累越来越多证据，您认为未来应如何根据患者疾病特征、既往治疗、治疗可及性以及安全性等因素，在不同BCMA靶向治疗之间进行选择和序贯？ 靳凤艳教授 CAR-T和BCMA双特异性抗体都属于T细胞重定向治疗，但两者的治疗模式和适用场景并不完全相同。CAR-T通常需要完成细胞采集和制备，而双特异性抗体可以直接启动治疗，因而对于需要较快控制疾病的患者具有现实优势；另一方面，持续给药模式下的感染、低丙种球蛋白血症及长期免疫抑制等问题，也需要在治疗过程中进行动态管理2,8。 因此，临床上并不存在一种治疗方式能够简单适用于所有患者。治疗选择需要综合考虑疾病进展速度、肿瘤负荷、高危特征、既往治疗、患者免疫状态以及治疗可及性等因素，在疗效、安全性和治疗时机之间寻找更适合个体患者的平衡。 未来更值得研究的问题，可能并不是CAR-T与双抗之间简单的“二选一”，而是两类治疗如何形成更加合理的序贯策略。既往接受一种BCMA靶向治疗后，患者能否继续从另一种BCMA靶向治疗方式中获益；哪些患者适合继续靶向BCMA，哪些患者更适合转换靶点；既往疗效持续时间和可能的耐药机制如何影响下一线治疗选择，都是目前仍待进一步回答的问题9。随着这些证据逐步完善，BCMA靶向治疗的临床应用有望从“增加治疗选择”进一步走向更加精细的个体化全程管理。 专家简介 靳凤艳 教授 吉林大学白求恩第一医院 主任医师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教授，博士研究生导师 吉林省中青年科技创新卓越人才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老年病学分会 副秘书长 中国老年学和老年医学学会老年病学分会血液学专家委员会 主任委员 中国女医师协会血液专业委员会青年委员会 副主任委员 中华医学会血液学分会浆细胞疾病学组 委员 中国医师协会多发性骨髓瘤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委员会 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多发性骨髓瘤委员会 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淋巴瘤专业委员会  委员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抗白血病联盟 & 抗淋巴瘤联盟 委员 美国血液学会（ASH）国际会员 主持国家自然基金面上项目4项，以第一或通讯作者在SCI杂志发表论文50余篇  参与多项多发性骨髓瘤指南的撰写 参考文献 1.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浆细胞疾病学组,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多发性骨髓瘤专家委员会. 高危多发性骨髓瘤诊断与治疗中国专家共识（2024年版）. 中华血液学杂志. 2024;45(5):430-435. 2. Devasia AJ, Chari A, Lancman G. Bispecific antibodies in the treatment of multiple myeloma. Blood Cancer J. 2024;14:158. 3. 中国抗癌协会血液肿瘤专业委员会浆细胞疾病学组, 中国临床肿瘤学会多发性骨髓瘤专家委员会. 多发性骨髓瘤疗效评估与微小残留病监测中国指南（2024年版）. 中华血液学杂志. 2024;45(12):1065-1070. 4. Jin J, Chen W, Fu W, et al. Fifteen Month Follow Up from a Pivotal Trial of GR1803 in Patients with Relapsed/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23rd IMS Annual Meeting. 2026; OA-27. 5. Moreau P, et al. Teclistamab in Relapsed or 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N Engl J Med. 2022;387(6):495-505. 6. Lesokhin AM, et al. Elranatamab in Relapsed or Refractory Multiple Myeloma: Phase 2 MagnetisMM-3 Trial Results. Nat Med. 2023;29(9):2259-2267. 7. GR1803-002研究（纬利妥米单抗关键Ⅱ期临床研究）. 8. Reynolds G, et al. Infections following bispecific antibodies in myeloma: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Blood Adv. 2023;7(19):5898-5903. 9. Lee H, Neri P, Bahlis NJ. BCMA- or GPRC5D-targeting bispecific antibodies in multiple myeloma: efficacy, safety, and resistance mechanisms. Blood. 2024;143(13):1211-1217. 审校：Janet 排版：Wyn 执行：Zelda 本平台旨在为医疗卫生专业人士传递更多医学信息。本平台发布的内容，不能以任何方式取代专业的医疗指导，也不应被视为诊疗建议。如该等信息被用于了解医学信息以外的目的，本平台不承担相关责任。本平台对发布的内容，并不代表同意其描述和观点。若涉及版权问题，烦请权利人与我们联系，我们将尽快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