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日常生活中,人们常常用“精神分裂”来形容一个人情绪反复、行为矛盾,但在医学领域,“精神分裂症”是一种真实且复杂的精神障碍。它既不是单纯的情绪问题,也非简单的“性格异常”,而是一类涉及大脑认知、情感和行为调控功能紊乱的精神疾病。对患者而言,这种疾病可能改变他们感知世界的方式,使现实与内心体验之间的界限逐渐模糊,从而影响学习、工作、人际关系乃至基本的日常生活。
近年来,随着药物治疗、心理干预以及社会康复体系的不断完善,精神分类症不再是“不可触碰的禁忌”,越来越多的精神分类症患者能够在得到有效治疗后恢复相对正常的生活状态。然而,由于疾病的复杂性以及社会认知不足,患者仍然面临着诊断延迟、治疗依从性差以及社会污名化等问题。本文将从疾病的基本概念、可能的发病机制、主要临床表现以及当前的治疗策略等方面进行介绍,以期对这一精神疾病提供更加清晰和全面地认识。
一
精神分裂症概述
精神分裂症是一种以思维、情感和行为异常为主要特征的严重精神障碍,属于精神病性障碍中最具代表性的一类。其英文名称“Schizophrenia”源自希腊语,意为“分裂的心智”,形象地反映了患者在思维、情感与感知等方面与现实之间的割裂与不协调。
从临床表现来看,精神分裂症的症状通常可以分为阳性症状、阴性症状和认知症状三大类。阳性症状主要指在正常心理活动基础上“额外出现”的异常行为,包括幻觉、妄想以及思维紊乱等。例如,患者可能会听到并不存在的声音,或坚信某些缺乏现实依据的想法。阴性症状则表现为正常心理功能的减退或缺失,如情感淡漠、言语减少、社交退缩以及快感缺失等,这类症状往往更为隐匿,但对患者长期社会功能的影响更为显著。此外,精神分裂症患者还常伴随不同程度的认知功能损害,包括注意力、工作记忆、执行功能及信息处理速度下降,这些问题会进一步影响患者的学习能力和社会适应能力。
图1 精神分裂症的症状表现
图片来源:Verywell
(一)流行病学
根据世界卫生组织(WHO)2025年发布的数据,全球约有2300万人患有精神分裂症,约相当于每345人中就有1人患病,终生患病率约为3.8‰–8.4‰。中国疾控中心精神卫生中心数据显示,我国精神分裂症患者人数已超过640万。
从发病年龄分布来看,精神分裂症呈现出较为典型的年龄特征,多数患者在青少年晚期至成年早期首次发病,主要集中于15–35岁之间。性别方面,男性发病时间通常早于女性,前者多在20岁左右出现首发症状,而女性则常见于20岁中后期或30岁初期。此外,有研究提示女性在40岁以后可能出现第二个发病高峰,这可能与激素水平变化及社会心理因素相关。
图2 精神分裂症发病人数与性别和年龄的关系
图片来源:Lancet. 2022; 399(10323):473-486.
(二)发病机制
精神分裂症发病机制至今尚未完全明确。目前普遍认为,该疾病并非由单一因素所致,而是遗传易感性、神经递质失衡、大脑结构与功能异常、外界环境等多种因素相互作用的结果。
图3 神经分裂症发病因素
图片来源:Int Immunopharmacol. 2025; 159:114910.
1. 基因遗传因素
精神分裂症被认为是一种具有较高遗传易感性的精神疾病。流行病学研究显示,精神分裂症的遗传度在60%–80%之间。家族研究证实近亲(如同卵双胞胎)患精神分裂症的风险显著高于远亲,双胞胎研究显示遗传度达81%。
在分子遗传层面,精神分裂症呈现出典型的多基因遗传特征。基于大规模全基因组关联研究(GWAS),研究者已鉴定出数百个与疾病相关的风险位点,其中约120个基因(包括106个蛋白编码基因)被认为具有重要作用,部分基因还显示出潜在的因果关联性。功能研究表明,这些风险基因广泛参与神经系统关键生物学过程。例如,与谷氨酸信号通路相关的基因(如GRIN家族)、突触结构蛋白(如PSD95相关分子)以及钙离子通道基因(如CACNA1C)均被证实与精神分裂症风险显著相关。
图4 全基因组关联研究中与精神分裂症相关的基因组位点
图片来源:Nat Rev Dis Primers. 2025; 11(1):83.
2. 大脑结构功能异常
在大脑结构与功能层面,神经影像学研究显示精神分裂症患者普遍存在皮层厚度减薄及灰质体积减少等结构异常,尤以前额叶和颞叶区域最为显著。值得注意的是,这些结构性改变在疾病前驱期即已出现,提示其可能与早期神经发育异常密切相关。传统观点认为,此类脑结构萎缩可能源于神经元丢失,然而现有研究并未发现明显的神经元减少证据;相反,前额叶皮层锥体神经元树突棘数量减少,以及体内影像学所示突触标志物水平降低,表明突触结构与功能受损可能是其关键病理基础。
上述改变提示,精神分裂症的发生可能与脑网络发育异常及信息整合能力受损密切相关。
3. 神经递质失衡
神经递质是介导神经元之间信息传递的重要化学信号分子,其功能失衡会扰乱大脑不同脑区之间的信息整合,从而产生幻觉、妄想、情感淡漠以及认知障碍等精神分裂症症状。目前研究较为深入的精神分裂症相关神经递质主要包括多巴胺(Dopamine,DA)、谷氨酸(Glutamate,Glu)、γ-氨基丁酸(Gamma-aminobutyric Acid,GABA)以及5-羟色胺(5-hydroxytryptamine,5-HT)等。
(1)多巴胺假说
多巴胺假说是精神分裂研究中最为经典的神经化学理论之一,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有科学家提出。该假说认为,大脑多巴胺神经递质系统的功能失衡,是精神分裂症产生的重要基础。
在神经解剖学上,多巴胺系统主要由中脑腹侧被盖区(Ventral Tegmental Area, VTA)和黑质(Substantia Nigra,SN)发出,形成五条主要的投射通路,包括中脑—边缘通路(Mesolimbic Pathway)、中脑—皮层通路(Mesocortical Pathway)、黑质—纹状体通路(Nigrostriatal Pathway)、结节—漏斗通路(Tuberoinfundibular Pathway)以及相对较少被讨论的丘脑相关通路(Thalamic Dopaminergic Projections)。这些通路在情绪调控、认知功能、运动控制及内分泌调节等方面发挥不同作用。
图5 经典的多巴胺通路
图片来源:Neuroscience & Biobehavioral Reviews.
在精神分裂症中,主要表现为中脑—边缘通路与中脑—皮层通路之间的异常调控。具体而言,中脑—边缘通路多巴胺活性过度增强,尤其是在纹状体区域多巴胺合成与释放增加,被认为与幻觉、妄想等阳性症状密切相关;而中脑—皮层通路多巴胺功能相对不足,尤其是在前额叶皮层,则可能导致情感淡漠、动机缺乏以及认知功能障碍等阴性症状。此外,正电子发射断层成像(PET)研究也发现患者纹状体多巴胺合成能力和突触释放水平升高。
图6 健康人体与精神分裂症阳性症状患者大脑多巴胺合成和释放对比
图片来源:Nat Rev Neurol. 2024; 20(1):22-35.
这一假说通过药理学研究进一步证明。早期抗精神病药物如氯丙嗪(Chlorpromazine)和氟哌啶醇(Haloperidol)通过阻断多巴胺D2受体(Dopamine Receptor D2,DRD2),能有效缓解病人幻觉和妄想等症状。相反,一些能够增强多巴胺释放或作用的物质,如安非他命类药物,在高剂量或长期使用时可能诱发类似精神分裂症的症状。
(2)谷氨酸-GABA系统失调
谷氨酸–GABA系统失调被认为是精神分裂症发病机制中重要的假说之一,其本质在于大脑兴奋性与抑制性神经传递之间的平衡被打破。
谷氨酸是中枢神经系统中最主要的兴奋性神经递质,主要通过作用于N-甲基-D-天冬氨酸(N-methyl-D-aspartate Receptor,NMDA)等受体发挥功能;而GABA则是最主要的抑制性神经递质,负责对神经元活动进行精细调控。在正常情况下,两者相互制约,共同维持神经网络的稳定性与信息处理效率。
大量研究表明,精神分裂症患者存在谷氨酸系统功能异常,尤其表现为NMDA受体功能减弱。该异常会降低皮层GABA能中间神经元(尤其是快放电抑制性神经元)的活性,使其对兴奋性神经元的抑制作用被削弱,最终引发皮层神经网络去抑制化,引起神经信号传递异常放大与噪声增加,干扰认知整合、感知处理及工作记忆等高级脑功能。这与精神分裂症的阳性症状、阴性症状及认知缺陷密切相关。
此外,谷氨酸–GABA系统的失衡还可通过与多巴胺系统的相互作用,进一步放大病理效应。例如,皮层谷氨酸信号异常可影响中脑多巴胺神经元的放电模式,导致中脑-边缘通路多巴胺释放增加以及中脑-皮层通路多巴胺功能不足。
图7 谷氨酸–GABA系统失衡与多巴胺系统相互作用
图片来源:Mol Psychiatry. 2022; 27(9):3583-3591.
(3)5-羟色胺假说
5-羟色胺作为中枢神经系统中重要的单胺类神经递质,在情绪调节、认知加工、感知整合及神经发育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
5-羟色胺假说认为,精神分裂症主要由慢性应激引起,这种应激会导致大脑皮层(尤其是前扣带回皮层(ACC)和背外侧额叶)中5-羟色胺能系统过度活跃,扰乱皮层神经元的兴奋性及信息整合过程,进而影响感知与认知功能;同时,5-羟色胺系统还可通过调节多巴胺能神经活动,间接参与精神分裂症的病理过程。
在临床上,多种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如氯氮平(Clozapine)和利培酮(Risperidone),均对5-HT2A受体具有较强拮抗作用。这类药物在改善阴性症状和认知功能方面通常优于以多巴胺受体阻断为主的传统抗精神病药物,进一步支持5-羟色胺系统在精神分裂症中的重要作用。
4. 神经免疫系统
近年来研究表明,精神分裂症的发生发展不仅与神经递质失衡和神经发育异常相关,还与免疫系统功能紊乱密切相关。
在神经发育阶段,当母体感染时可通过诱导免疫激活,释放炎症因子(如IL-6、IL-17A等),干扰胎儿突触形成和神经回路成熟,从而增加精神分裂症发生风险。与此同时,小胶质细胞作为中枢神经系统的主要免疫效应细胞,在突触修剪和神经网络塑形过程中发挥关键作用,其过度激活或异常吞噬突触被认为是导致突触密度下降及神经连接异常的重要机制。
外周免疫系统的异常亦与中枢炎症反应密切关联。精神分裂症患者常表现为外周血促炎性细胞因子(如IL-6、TNF-α、IL-1β)水平升高,抗炎性细胞因子(如IL-4、IL-10)水平下降,这种系统性炎症状态可通过受损的血脑屏障进入中枢,进一步放大神经炎症反应。
图8 精神分裂症的神经免疫机制
图片来源:Sci China Life Sci. 2026 Jan 16.
5. 环境因素
环境因素被认为是精神分裂症发生的重要外部驱动因素。研究表明,多种环境暴露可在神经发育关键时期干扰大脑结构与功能的形成,从而增加个体患精神分裂症的可能性。
在生命早期阶段,孕期感染(如病毒或细菌感染)、母体营养不良、妊娠期压力以及分娩过程中的缺氧或早产等,均可能通过影响胎儿脑发育过程,导致神经元迁移异常、突触形成受损及神经网络连接紊乱。这些早期损伤往往具有“隐匿性”,在儿童期并不表现为明显症状,但在青春期大脑发育重塑阶段可能逐渐显现。在成长过程中,社会心理环境同样对疾病风险具有重要影响。童年期创伤(如虐待、忽视)、长期社会压力、家庭功能失调以及社会孤立等因素,均被证实与精神分裂症发病风险升高相关。
此外,城市化环境与移民因素也被认为与精神分裂症风险增加相关。流行病学研究发现,城市人口的发病率通常高于农村地区,这可能与人口密度高、社会竞争压力大以及社会支持不足等因素有关。移民人群在部分国家中也表现出较高的患病风险,尤其是在社会融入困难或长期面临歧视和压力的情况下。
二
精神分裂症的治疗
精神分裂症的治疗以缓解症状、预防复发及改善社会功能为核心目标,通常采用药物治疗为基础、心理社会干预为补充的综合治疗模式。由于该疾病病因复杂、病程迁延,目前尚无根治手段,但通过规范化治疗,多数患者可实现症状控制并获得一定程度的功能恢复。现有治疗策略主要包括抗精神病药物治疗、心理治疗、社会康复干预以及物理治疗手段等。
(一)药物治疗
抗精神病药是精神分裂症的一线治疗方法,其通过调节异常的神经递质系统,缓解患者的阳性、阴性及认知症状。自20世纪50年代氯丙嗪被首次应用于精神分裂症治疗以来,已有多款抗精神病药物上市用于治疗精神分裂症。根据药物的发展历程和作用机制的不同,主要分为三大类: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和第三代抗精神病药物。
图9 抗精神病药获批历史(FDA)
图片来源:The STARR,申万宏源研究;注:黑色为第一代,蓝色为第二代,橙色为第三代
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又称典型抗精神病药,是通过对患者多巴胺D2受体产生拮抗作用,抑制中脑—边缘通路中过度活跃的多巴胺信号,从而有效缓解幻觉、妄想等阳性症状。经典代表药物包括氯丙嗪、氟哌啶醇等。
图10 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
图片来源:康橙投资
在疗效方面,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对阳性症状具有明确且稳定的治疗效果,能够在急性期迅速控制精神病性症状,并在维持治疗中降低复发风险。然而,这类药物对阴性症状(如情感淡漠、意志减退)及认知功能障碍的改善作用相对有限。
从安全性角度来看,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由于其对黑质—纹状体通路多巴胺信号的非选择性抑制,患者常出现锥体外系反应,包括急性肌张力障碍、帕金森样症状、静坐不能以及迟发性运动障碍等。此外,该类药物还可能通过抑制结节—漏斗通路中的多巴胺信号,导致催乳素水平升高,从而引发月经紊乱、性功能障碍等内分泌相关不良反应。
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属于非典型抗精神病药物,是在第一代抗精神病药物基础上发展而来的新一类治疗药物。与传统药物主要通过强效拮抗多巴胺D2受体不同,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通常具有多靶点调控特性,在拮抗多巴胺D2受体的同时,还表现出对其他受体的抑制,例如5-HT受体、谷氨酸受体等。代表性药物包括氯氮平、利培酮、奥氮平(Olanzapine)、喹硫平(Quetiapine)等。
图11 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
图片来源:康橙投资
其中,由强生旗下杨森制药主导开发的棕榈酸帕利哌酮(Paliperidone Palmitate,PP)是基于利培酮进行剂型优化而开发的长效注射制剂,凭借其给药依从性优势,已发展为抗精神病药物领域的重要重磅产品,2024年全球销售额达42.22亿美元。
帕利哌酮棕榈酸酯是利培酮活性代谢产物9-羟基利培酮(即帕利哌酮,Paliperidone)的棕榈酸酯前药,经过肌肉注射后在体内缓慢水解释放出帕利哌酮,从而实现对中枢神经系统中多巴胺D2受体和5-羟色胺5-HT2A受体的持续拮抗。
图12 利培酮结构与棕榈酸帕利哌酮结构关联图片来源:J Med Chem. 2026; 69(2):792-822.
在临床疗效方面,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不仅在控制幻觉、妄想等阳性症状方面与第一代药物相当,还在改善阴性症状、情感障碍及部分认知功能方面显示出一定优势。此外,由于其对多巴胺D2受体的拮抗作用相对较弱或具有快速解离特性,这类药物引发锥体外系反应的风险显著降低,从而提高了患者的耐受性和长期依从性。然而,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会产生体重增加、胰岛素抵抗、血脂异常及代谢综合征风险升高等代谢方面副作用。
除典型(第一代)和非典型(第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外,近年来还提出了第三代抗精神病药物的概念。与前两代药物主要通过拮抗多巴胺D2受体不同,第三代精神病药物通过对D2受体的部分激动作用。即在多巴胺活性过高的脑区(如中脑—边缘通路),这类药物可通过竞争性结合D2受体而表现为拮抗效应,从而抑制多巴胺过度信号,缓解幻觉和妄想等阳性症状;而在多巴胺活性相对不足的脑区(如中脑—皮层通路),其部分激动特性则可维持一定程度的多巴胺信号传递,有助于改善阴性症状及认知功能障碍。
此外,第三代抗精神病药物还可通过调节多种新型靶点发挥作用,包括D3、5-HT1A、5-HT7和mGlu2/3受体,从而在多神经递质层面实现更精细的调控。代表性药物包括卢美哌隆(Lumateperone),阿立哌唑(Aripiprazole),布瑞哌唑(Brexpiprazole)以及卡利拉嗪(Cariprazine)。
图13 第三代抗精神病药物
图片来源:康橙投资
在安全性方面,第三代抗精神病药物相较于第一代药物和第二代药物其锥体外系不良反应以及代谢不良反应显著降低,但是这类药物仍可能引起一定程度的不良反应,如静坐不能、失眠或焦虑等。
表1 典型与非典型抗精神疾病药物对比
资料来源:开源证券研究所
(二)非药物疗法
1. 心理治疗
正如卡尔·罗杰斯所言:“当一个人被真正地理解和接纳时,改变和成长便悄然发生。”心理治疗在精神分裂症的综合干预中占据着不可或缺的位置,它不仅着眼于症状的缓解,更关注患者内心世界的修复与重建。
认知行为治疗通过一种循循善诱的方式,帮助患者识别那些困扰自己的认知模式,逐步学会用更现实、更平和的视角理解幻觉与妄想,从而提升应对能力,减轻症状对生活的影响。此外,支持性心理治疗和心理教育也广泛应用,旨在增强患者及其家属对疾病的认知,提高治疗依从性,并减少复发风险。
2. 物理治疗
物理治疗手段在特定人群中具有重要价值。当前常用的有电休克疗法(Electroconvulsive Therapy,ECT)、重复经颅磁刺激(Repetitive Transcranial Magnetic Stimulation,rTMS)以及经颅直流电刺激(Transcranial Direct Current Stimulation,tDCS)。其中,ECT主要适用于伴有严重抑郁、自杀风险或紧张性症状的患者,通常作为难治性病例的重要干预手段之一。然而,其局限性在于可能引发短暂的认知功能不良影响,且疗效维持时间相对有限。相比之下,rTMS和tDCS作为无创神经调控技术,整体耐受性更好、治疗负担更低,近年来逐渐应用于精神分裂症的辅助治疗,尤其在改善难治性幻听及阴性症状方面展现出一定潜力。
三
精神分裂症疗法研发现状
目前获批药物仍以多巴胺D2受体为核心靶点,虽在控制阳性症状方面取得了确切疗效,但在认知功能障碍及阴性症状改善方面仍显不足,同时伴随代谢异常、锥体外系反应等一系列不良反应,限制了其长期临床获益。
在此背景下,当前抗精神病药物的研发主要有以下几个方向:
1)对成熟药物进行剂型改良,通过开发长效制剂或缓释系统,提高患者依从性并优化药代动力学特征;
2)推进复方或复合制剂的再创新,以期通过多机制协同作用实现更优的临床疗效;
3)在多巴胺通路内部进行精细化调控,开发选择性更高或具有功能调节特性的受体作用药物,以改善疗效与安全性平衡;
4)积极探索非多巴胺能的创新靶点,拓展新的作用机制,从根本上突破传统治疗范式所带来的疗效瓶颈与不良反应限制。
(一)成熟产品剂型改良
鉴于精神分裂症患者需长期用药且依从性普遍不足,当前相关研发逐步转向通过优化药代动力学与给药方式来提升治疗效果与用药依从性。
在此背景下,长效制剂成为重要发展方向之一。通过将传统口服药物转化为给药间隔为每两周、每月甚至更长的注射剂型,可有效减少漏服,提升患者依从性。与此同时,通过口服缓释片、透皮给药系统以及植入式制剂等缓释与控释技术,可以实现更平稳的药物释放曲线,减少峰谷效应所带来的不良反应。
表2 部分上市改良型产品
资料来源:《精神分裂症治疗药物的全球管线和研发趋势分析》
2025年,丽珠医药研发的阿立哌唑微球长效注射剂获批上市并纳入医保。该产品基于成熟抗精神病药物阿立哌唑进行剂型再设计,采用药用级乳酸-羟基乙酸共聚物(PLGA)可生物降解高分子材料构建微球递送系统,载药量超过70%,体外释放度在第30天累计达到80%以上。通过肌肉注射后,微球在体内缓慢降解释放药物,实现阿立哌唑的持续释放,给药周期延长至每月一次。相较于传统每日口服制剂,该微球制剂能够显著降低血药浓度的峰谷波动,维持更为稳定的多巴胺D2受体占有率,在保证疗效的同时减少因血药浓度波动引发的不良反应风险,并提升患者依从性。
(二)复方剂型药物
在复方剂型研发方面,抗精神分裂症药物正从“单一机制”向“多机制协同”逐步演进。其核心思路在于通过合理组合不同作用机制的活性成分,在同一制剂中实现协同增效,从而在控制阳性症状的同时,兼顾阴性症状及认知情况的改善。
表3 抗精神药物复合制剂
资料来源:《精神分裂症治疗药物的全球管线和研发趋势分析》
Alkermes研发的复方制剂奥氮平/沙米多芬(ALKS 3831)于2021年获美国FDA批准上市。该药物由第二代抗精神病药奥氮平与μ-阿片受体拮抗剂沙米多芬组成。其中,奥氮平主要通过拮抗多巴胺D2受体及5-HT2A受体发挥抗精神病作用;沙米多芬则主要作为μ-阿片受体拮抗剂。研究表明,奥氮平可增强食欲相关的奖赏通路活性,进而引发体重增加及代谢异常;而沙米多芬通过拮抗μ-阿片受体,可抑制该通路的过度激活,降低进食驱动力,从而在不影响抗精神病疗效的前提下,在一定程度上缓解奥氮平相关的体重增加及代谢异常等不良反应,改善整体获益–风险比。
(三)精神分裂症新方向
在前述研发路径基础上,当前抗精神分裂症药物研发正进一步向多巴胺通路内的精细化调控以及非多巴胺能新靶点方向发展。一方面,在多巴胺通路内部的精细化调控层面,研发策略不再局限于传统的D2受体“简单拮抗”,而是更加注重受体亚型选择性与功能调节特性。例如,部分在研药物通过同时作用于D2/D3受体并结合5-HT1A、5-HT2A等多受体通路(如Brilaroxazine、LB-102、ZZZ6398及JX11502MA等),试图在维持阳性症状控制的同时,改善阴性症状及情感相关表现,并降低锥体外系不良反应风险。
另一方面,非多巴胺能新靶点的探索正成为突破传统治疗范式的重要方向,相关研究主要集中于毒蕈碱M1/M4受体、微量胺相关受体(TAAR1)、甘氨酸转运体-1(GlyT1)及磷酸二酯酶4(PDE4)等多种靶点,旨在实现对精神分裂症阳性、阴性及认知症状的综合改善。其中,以毒蕈碱M1/M4受体为靶点的胆碱能通路相关研究进展尤为显著, KarXT 为该机制的代表性成果。
表4 部分精神分裂症全球临床管线
资料来源:丁香园数据库,申万宏源研究
KarTX由Karuna Therapeutics开发,2021年11月,再鼎医药以1.87亿美元的价格引进了该药在大中华区的开发和商业化权益。2024年9月,KarXT获美国FDA批准上市,作为口服药物用于成人精神分裂症的治疗,成为数十年来首个获得FDA批准,以全新作用机制获批的抗精神分裂症药物。
KarXT是由中枢活性毒蕈碱M1/M4受体激动剂占诺美林与外周限制性抗胆碱能药物曲司氯铵组成的复方制剂。占诺美林最初用于改善阿尔茨海默病患者的认知功能,但在临床研究中观察到其可显著减少幻觉、妄想等精神症状,从而被进一步开发用于精神分裂症治疗。然而,由于其对外周毒蕈碱受体的激活会引发胃肠道等不良反应。KarXT通过引入无法穿越血脑屏障的曲司氯铵,在外周阻断相关副作用的同时保留中枢疗效。
图14 KarXT药物作用机理图片来源:Clin Drug Investig. 2024; 44(7):471-493.
从临床疗效来看,KarXT作为单药在治疗成年人精神分裂症已显示出良好的疗效与安全性特征。但其作为辅助用药与传统抗精神病药物联用的临床Ⅲ期研究未达到预设终点,提示其作用机制与多巴胺拮抗剂之间并非简单叠加关系。尽管如此,KarXT在单药治疗中的积极结果仍验证了非多巴胺机制在精神分裂症中的可行性与临床潜力,精神分裂症治疗有望逐步迈入“后多巴胺”时代。
四
小结与展望
如果将认知与现实感知比作一面镜子,健康人看到的是清晰、稳定的映像,而精神分裂症患者所面对的,则往往是破碎与扭曲交织的世界,幻觉与妄想如同裂纹,使其难以区分真实与虚构,也让个体逐渐远离社会与自我。尽管过去数十年中,以多巴胺D2受体为核心的抗精神病药物在阳性症状控制方面取得了显著进展,但阴性症状、认知功能障碍以及长期不良反应等问题,仍然构成临床治疗中的核心挑战,且较高的复发率与依从性不足,使得疾病管理长期处于“控制而非治愈”的状态。
对于患者而言,治疗不仅是症状的缓解,更是重新建立与世界连接的过程。希望在社会大众、制药企业、医生和患者的共同努力下,更多精神分裂症患者能够获得及时、充分且有效的治疗,让那片破碎的镜子得以重新整合,让患者内心模糊的边界重归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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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END ☆
作者简介
洪悦
上海交通大学药学硕士,主要从事变构小分子的设计与合成。2025年加入康橙投资,负责创新药领域股权投资。
公司简介
上海康橙投资管理股份有限公司(简称“康橙投资”)成立于2014年,是私募新规实施后第一批在中国证券投资基金业协会完成基金管理人登记的私募股权投资机构,管理人登记编号为P1008717。
自2016年以来,公司逐步聚焦于生命健康领域的战略投资,成功组建了以多位医学博士为核心的投资团队并建立了首席科学家制度,创始团队成员具备平均15年以上产业或资本市场从业经验。公司致力于打造涵盖产业研究、股权投资、并购基金、上市公司战略投资的“康橙生命健康精品投资机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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