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篇文章讲一个很小众、但一旦碰上会非常慌的场景:
你在用免疫抑制治疗,却打了减毒活疫苗。
而且这个场景并不像听起来那么罕见。它通常是这样发生的:病历里没有写,或者给你接种的医生不知道你有 IBD,或者是你自己也不知道那是一种活疫苗。
2026 年 10 月,在美国胃肠病学会年会上,有一份报告给了目前这个场景下规模最大的一组数据:220 位在免疫抑制治疗期间误种活疫苗的 IBD 患者。
结果看起来是让人安心的。
但同一件事的另一面,是一份真实的病例报告。那一位患者没有这么幸运。
这两个都要讲,不然这篇文章就是骗你的。
一、先把规则说清楚
这不是这篇的重点,但不交代清楚,后面的东西没有落脚点。
疫苗分两类:灭活疫苗,和减毒活疫苗。前者是用被杀死的病原体或其片段做的;后者用的是毒力被减弱、但仍然活着的病原体。
在免疫抑制治疗期间,这个区别是决定性的:
灭活疫苗:可以接种,只是应答可能不理想
减毒活疫苗:一般不推荐——理由是疫苗株可能在体内复制,引起感染
2021 年加拿大胃肠病学会(CAG)的 IBD 免疫接种指南,是专门针对这个话题的一份文件。它对活疫苗给出了四条建议:
麻腮风(MMR):推荐给未使用免疫抑制治疗的成人及儿童 IBD 患者;不建议给使用免疫抑制药物的人
水痘疫苗:推荐给未使用免疫抑制治疗的儿童 IBD 患者(强推荐,中等质量证据);建议不给使用免疫抑制治疗的儿童(条件性推荐,极低质量证据)
成人水痘疫苗:条件性支持给未使用者;反对给使用者
使用生物制剂的母亲所生的婴儿:没有做推荐——利弊接近平衡,证据不足
而时间间隔是这样定的:
活疫苗应在开始免疫抑制治疗前至少 4 周接种
停用免疫抑制治疗后,至少 3 个月才能接种活疫苗
⭐ 请注意我标出来的那句话:「条件性推荐,极低质量证据。」
这一条,后面会用到,而且是整篇文章里最关键的一句。二、⭐ 那个没有这么幸运的人
出处:《Crohn's & Colitis 360》2025 年的一篇病例报告。
一位 24 岁的女性,回结肠型克罗恩病。她此前因为内科治疗无效的暴发型病变,做过全结肠切除加回直肠吻合术。
她因为便血入院。入院时的内镜检查显示:剩余的 20 厘米直肠到吻合口之间,弥漫性溃疡。活检是慢性炎症,没有巨细胞病毒的证据。
医院决定为住院抢救治疗做准备。作为常规准备,她接种了肺炎球菌疫苗和乙肝疫苗。
⭐ 而同时,她被「无意中」接种了减毒活水痘疫苗(Varivax)。
这份病例报告里有一句必须原样引用的描述:
这个疫苗是主管医疗团队开出的,而当时的药房也批准了。
之后的时间线是这样的:
时间
发生了什么
接种当天
肺炎球菌、乙肝、减毒活水痘疫苗
第 2 天
第一次英夫利西单抗输注
第 7 天
第二次英夫利西单抗输注(症状持续)
第 12 天
开始高强度超说明书剂量的 upadacitinib(30 mg,每日两次)
第 14 天前后
症状改善,便血完全消失
——
但同时出现下肢麻木、刺痛、双侧放射性神经痛、背痛
——
感染科会诊:因为没有感染症状、没有皮疹,归因于长期住院导致的体能下降
出院时
泼尼松减量 + upadacitinib 45 mg 每日
两周后
广泛的瘙痒性水疱性皮疹,伴结痂和糜烂,累及皮肤和黏膜
——
疱疹拭子 VZV 阳性;诊断为疫苗病毒株引起的原发性水痘
——
阿昔洛韦治疗
4 个月后
完全恢复,皮疹消退,无长期后遗症
⭐ 而这份病例报告里还有一句,可能是最容易被读者忽略的一句:
她小时候接种过水痘疫苗。
三、这个病例说明了什么
我把它放在前面,不是为了吓人。是因为它比任何统计数字都更能说明一个具体的机制。
第一,这不是「某个医生胡来」。
疫苗是主管团队开的,药房批的。也就是说,它通过了两个关卡,两个关卡都没拦住。
为什么没拦住?因为这两道关卡的注意力在别处——在"抢救这个暴发型病人"上。在这种时候,一份疫苗医嘱只是流程中的一项。
第二,⭐ 三个免疫抑制药物叠加了。
大剂量甲泼尼龙(30 mg,每日两次)+ 抗 TNF(英夫利西单抗)+ JAK 抑制剂(upadacitinib)。
而 JAK 抑制剂这一层特别值得注意。水痘的免疫应答,依赖的正是JAK-STAT 通路。所以靶向 JAK 的药物,很可能直接削弱了身体对疫苗株的控制。
而这项病例报告还提到:这位患者接受的 upadacitinib,是「高强度、超说明书剂量」。
第三,⭐ 最初的症状被误判了。
接种后第 14 天,她出现了下肢麻木、刺痛、放射性神经痛和背痛。
这些是水痘的前驱神经症状。但当时没有皮疹,没有感染迹象,所以被归因于「长期住院导致的体能下降」。
直到出院两周后皮疹出现,才确诊。
⭐ 这一条给所有 IBD 患者的信息是:接种活疫苗后如果出现无法解释的神经痛、持续头痛或发热,值得主动提到——尤其是在你刚接种过活疫苗之后。
第四,作者给出的是一个流程方案,而不是「小心一点」。
这篇病例报告的结论是:
医疗机构应当开发这样的流程:用电子病历配合临床决策支持系统,识别并保护免疫受损患者,避免不适当的活疫苗接种。
并且建议:对诊断为 IBD 的患者,在疫苗医嘱上设置「硬停止」,必须由专科医生批准后才能放行。
⭐ 换句话说,靠人记得,是不行的。四、然后是那个 220 人的数据
现在讲另一面。
美国胃肠病学会 2026 年年会上,威斯康星大学的 Freddy Caldera 团队报告了一份摘要。
他们找出了 220 位 IBD 患者——这些人在接受抗 TNF、维得利珠单抗或其他先进治疗期间,被误种了活疫苗(麻腮风、水痘,或麻腮风水痘联合疫苗)。
对照组的设置很有意思:他们用了一组接种 PCV13(灭活肺炎球菌结合疫苗)的患者作为活性对照。
结果:
30 天内全因住院或急诊就诊率,与接种 PCV13 的对照组没有差异
⭐ 零例水痘、零例带状疱疹、零例麻疹、零例风疹、零例腮腺炎
作者对这项研究的定位说得非常克制:
「这是迄今为止规模最大的一组,评估免疫调节治疗期间误种活疫苗的真实世界安全性。」
⭐ 而报告里也放了那句必须一起说的话:
「但这项研究无法确立活疫苗在这类人群中的安全性」——因为无法评估既往免疫史、血清学状态,或接种前后是否暂停了治疗。
⚠️ 而这三个「无法评估」,恰恰是决定风险高低的三件事。
五、⭐⭐ 所以真实的风险到底多大
把两边的数字放在一起看,你会得到一个比任何一方都更清楚的图景。
先说「打疫苗被感染」这一头。
一项日本的综述汇总了 25 篇报告、共 2,091 次在免疫抑制患者中的活疫苗接种:
23 位患者(1.1%)感染了疫苗所用的病毒株
其中 21 位是水痘病毒
⭐ 没有任何危及生命的并发症报告
⭐ 几乎所有的疫苗株感染都是水痘——没有一例麻疹或风疹
另一组更大的分母:在一项覆盖超过 2.12 亿剂水痘疫苗的安全性分析里,确认由疫苗株引起的播散性疾病共 39 例。其中 28 例发生在使用免疫抑制治疗的患者中。
⭐ 也就是说:在 IBD 患者里,目前没有任何一例接种水痘疫苗后致死性感染的报告。
然后说「不打疫苗、得了病」这一头。
同一篇日本综述给了另一组数字,而我认为它才是这篇文章最该被记住的部分:
免疫抑制患者得水痘的死亡率:7.1%(326 位患者中 23 例死亡)
健康人得水痘的死亡率:0.002%–0.004%
免疫受损者得麻疹的死亡率:20.0%–83.3%
健康人得麻疹的死亡率:0.1%–0.3%
⭐ 把这两头放在一起:
打疫苗被疫苗株感染的:1.1%,基本是水痘,没有致死报告。不打疫苗、真的得了水痘的:死亡率 7.1%。
这两个数字差了将近一个数量级,而且第二个是「致死」的那一头。
⚠️ 但这不构成「所以可以打」的理由。原因在下一节。
六、⭐ 那为什么这条禁忌还在
这是我在写这篇时想得最久的一节。
因为那组数字看起来,似乎在说「这条规则太保守了」。
而事实上——这条规则本来就是保守的,而且指南自己也承认了。
回过头看加拿大 2021 年指南对儿童水痘疫苗的那条建议:「建议不给使用免疫抑制治疗的儿童。条件性推荐,极低质量证据。」
⭐ 「极低质量证据」这五个字,是写进指南正文的。
而 2014 年《Journal of Pediatric Gastroenterology and Nutrition》上那篇病例系列文章,把这件事说得更直接。
他们报告了 6 位在使用免疫抑制治疗期间接种水痘疫苗的 IBD 儿童:全部耐受良好,6 人中有 5 人产生了免疫应答。
然后作者写下了一段我认为应该被反复引用的评论:
「讽刺的是:使用糖皮质激素和免疫调节剂,让 IBD 儿童面临播散性野型水痘感染的严重风险;而唯一一份发表的免疫接种指南,却在没有任何数据的情况下建议不给这些患者接种。」
⭐ 所以关于这条禁忌,准确的说法是:
它不是「已被证明有害」。它是「没有被证明安全」——而在医学里,这两者之间差的是一整个临床试验。
保守的选择,在没有数据的情况下,是合理的。但它和「有害」不是一回事。
⚠️ 而今天这 220 人的数据,也还不足以推翻它。因为研究无法知道那 220 个人里,有多少人的免疫抑制程度本来就很轻,也无法知道有多少人在接种前后恰好暂停了治疗。
在「谁的风险高、谁的风险低」还没有被分清楚之前,一刀切的谨慎,仍然是目前唯一站得住的做法。
七、如果你正好碰上了这件事
我不给建议。但有几件基于上面材料的事,可以说清楚。
第一,不要立刻往最坏的方向想。
220 人的数据里,零例水痘、零例麻疹、零例风疹。而在所有已报告的免疫抑制患者活疫苗接种中,疫苗株感染率是 1.1%,且没有危及生命的报告。
⭐ 但「不用慌」不等于「不用管」。
第二,最重要的一件事是:告诉你的 IBD 医生。
这不是走流程。因为接下来可能需要调整的不只是观察,还包括免疫抑制方案的节奏——那篇病例报告里提到,一般建议在接种活水痘疫苗后2 到 6 周再开始免疫抑制治疗,而那位患者的情况是:接种后 2 天就上了抗 TNF,12 天就上了 JAK 抑制剂。
而入院抢救时,没人能预测接下来需要哪几种药。这才是那个案例真正的难处。
⚠️ 具体怎么调整、要不要推迟、推迟多久,必须由你的医生根据你用的药、剂量和病情判断。这不是一篇文章能给的。
第三,观察这几件事,并且不要自己解释掉。
那篇病例报告里最让人后怕的一点,是接种后第 14 天出现的神经痛被归因于「体能下降」。
所以:接种活疫苗后,如果出现水疱性皮疹(尤其是成片、伴瘙痒和结痂的)、发热、持续头痛、或者无法解释的神经痛——请尽快就医,并且主动告诉医生你最近接种过什么疫苗、在用什么药。
第四,你能控制的那一件小事:每次接种前,主动说一句。
包括在药房、在急诊、在旅行门诊、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
那句话就一句:「我在用免疫抑制治疗。」
⭐ 因为那个 24 岁患者的经历说明:开医嘱的人和批医嘱的人,都可能不知道。而这通常不是失职,是信息没到。八、⭐ 还有一层:疫苗之外的风险
最后说一件容易被忽略的事。
加拿大那份指南里,还有三条「良好实践声明」,我认为它们比任何一条具体建议都更重要:
在确诊时和此后定期评估患者的疫苗接种状态
尽早接种该接种的疫苗
⭐ 不要为了完成接种而推迟急需的免疫抑制治疗
最后这一条是关键。
它的意思是:理想的路径是「先打完该打的活疫苗,再开始免疫抑制治疗」。但在现实中,这条路径经常走不通——因为很多患者是在病情已经很急的时候才确诊的。
而中国的 IBD 患者,在这条路径上还有额外的难处:活疫苗的接种记录往往不完整,血清学检测不常规做,而确诊到开始治疗的间隔通常也不长。
⭐ 所以对绝大多数人来说,真正可行的不是「补上那些没打的活疫苗」,而是:
把该打的灭活疫苗打全,并且在开始免疫抑制治疗之前,和医生确认一次:「我的活疫苗还有没有需要补的?」
这一次确认,应该发生在治疗开始之前,而不是之后。九、边界
第一,这篇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也不构成对任何疫苗的推荐或反对。
第二,那 220 人的数据来自学术会议摘要,不是完整论文。其对照为接种 PCV13 的活性对照组,结局为 30 天内全因住院或急诊就诊率与疫苗可预防疾病的发生。研究本身明确说明:由于无法评估既往免疫史、血清学状态及接种前后治疗是否暂停,该结果不能确立活疫苗在免疫抑制人群中的安全性。
第三,那篇病例报告是单例个案,不能用来推断发生率。它的价值在于展示了一个具体的失效链条(开医嘱、药房批准、症状误判),以及作者提出的系统性改进方案,而不是说明「这种情况很常见」。
第四,文中的发生率数字来自不同人群和不同定义。1.1% 来自免疫抑制患者(含移植、免疫介导疾病等)活疫苗接种的汇总;39/2.12 亿来自水痘疫苗的上市后安全性分析;两者分母不同,不能直接比较。免疫抑制患者得水痘死亡率 7.1%,来自一项对已发表病例的汇总,这类汇总通常存在发表偏倚,可能高估。
第五,关于「极低质量证据」这一表述,引用自加拿大胃肠病学会 2021 年指南的原文分级,不代表该指南的结论有误。指南在证据有限的前提下作出保守推荐,是规范做法。
第六,本文不提供任何关于「接种后观察多久」「是否需要停药」「是否需要预防性用药」的判断方法。这些都属于临床决策,必须由了解你的具体用药、剂量和病情的主诊医师作出。
最后:这篇文章真正想说的,不是「活疫苗很危险」,也不是「活疫苗其实没事」。
它想说的是:这条禁忌是基于谨慎、而不是基于证据的。而在还没有人把它研究清楚之前,最稳妥的做法,是让你的医生知道——你在用什么药,你打了什么疫苗。
这两句话,只有你能提供。
参考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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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Canadian Association of Gastroenterology Clinical Practice Guideline for Immunizations in Patients With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IBD)—Part 1: Live Vaccines.Gastroenterology, 2021;Journal of the Canadian Association of Gastroenterology, 20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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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Varicella Vaccination in Children With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Receiving Immunosuppressive Therapy.Journal of Pediatric Gastroenterology and Nutrition, 2014.
[6] Vaccination Issues in Patients with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Receiving Immunosuppression.Gastroenterology & Hepatology, 2012.
[7] ECCO Guidelines on the Prevention, Diagnosis, and Management of Infections in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Journal of Crohn's and Colitis, 2026;20(7). doi:10.1093/ecco-jcc/jjag071
[8] Vaccination Guide for Patients with Inflammatory Bowel Disease. Crohn's and Colitis Canada, 2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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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医学文献的学习整理,仅供了解研究进展与疫苗分类知识之用,不构成任何诊疗建议,亦不构成对任何疫苗的推荐或反对。文中所述发生率来自不同人群、不同定义的研究,不能用于推断个体风险;免疫抑制患者接种减毒活疫苗属公认禁忌,本文所述个别研究结果不构成改变这一禁忌的依据,请勿据此自行决定接种或补种。是否接种任何疫苗、接种时机与免疫抑制治疗的安排,须由具备资质的医师根据个体用药、剂量及病情决定。如接种后出现皮疹、发热、持续头痛或无法解释的神经症状,请及时就医并主动告知近期接种史与用药情况。本文内容不替代任何专业医疗意见。#炎症性肠病 #克罗恩病 #溃疡性结肠炎 #疫苗接种 #用药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