哮喘是一组以慢性气道炎症、结构重塑与气道高反应性(Airway Hyperresponsiveness,AHR)为共同底色的高度异质性疾病谱。围术期的手术应激、气道器械操作、通气模式与麻醉药物联合作用,使其不再是“术中偶发喘鸣”的单点事件,而是贯穿术前评估、药物优化、术中通气力学、危机救治、苏醒期平稳过渡与加速康复(Enhanced Recovery After Surgery,ERAS)的系统工程。2025年全球哮喘防治倡议(Global Initiative for Asthma,GINA)强调以炎症内型与可量化生物标志物驱动的精准管理,并与围术期医师-药师共管理念形成互补。前者提供“分子表型-药物路径”的顶层设计,后者保证“依从性-用药重整-延续治疗”的落地闭环。本文以基础机制为起点,构建“机制-评估-药理-力学-危机-康复-展望”的闭环策略体系,旨在为麻醉医师提供可直接转化的临床决策框架。
一、围术期哮喘管理的变化(一)为何在2025年,哮喘管理成为麻醉学“核心议题”传统麻醉学语境中,哮喘常被理解为“气道刺激→支气管痉挛→对症解痉”的链式问题。但GINA近年来反复强调哮喘风险并不与症状频率线性一致,“看似轻症”也可能因底层炎症活跃而发生严重急性加重;因此管理应从“症状控制”转向“风险控制与疾病修饰”,并将可量化的炎症指标(如呼出气一氧化氮、血嗜酸性粒细胞)纳入评估与治疗调整周期。对于麻醉医生而言,这意味着围术期不再只关注“气道反射抑制是否足够”,而需将哮喘视为一个可被术前优化、术中力学调参、术后连续治疗共同塑形的慢病系统。麻醉医师的角色正在从“术中救火员”转向“围术期呼吸功能优化师”。(二)核心矛盾:手术应激与气道操作对AHR的“放大器效应”围术期的关键冲突来自三重叠加:交感-炎症轴的应激激活、上/下气道机械刺激(喉镜、喉罩、气管导管等)、以及哮喘患者基线AHR与黏液高分泌背景。在麻醉状态下,患者无法表达胸闷与喘息,临床只能通过气道峰压骤升、呼末二氧化碳(End-tidal Carbon Dioxide,ETCO₂)波形改变、氧饱和度(Oxygen Saturation,SpO₂)下降等“迟到的信号”识别危机;因此,决策必须前移至术前分层与术中预设策略。(三)2025年带来的三把“新武器”:内型分型、生物制剂、力学微调1.炎症内型(endotype)与生物标志物使“谁更易在插管时失控”可被提前识别。2.生物制剂将“重症哮喘”从单纯加量吸入激素与反复全身糖皮质激素的路径中解放出来,且围术期多数学术建议倾向“维持治疗不断档”,以降低术后呼吸并发症风险。3.围术期肺保护通气的核心已从“潮气量(Tidal Volume,VT)固定化”升级为对动态肺过度充气(Dynamic Hyperinflation,DHI)与内源性呼气末正压(Intrinsic Positive End-Expiratory Pressure,PEEPi)的精细管理,辅以电阻抗断层成像(Electrical Impedance Tomography,EIT)等功能影像实现个体化滴定。
二、重塑认知:哮喘病理生理的现代观点与围术期风险(一)炎症内型的围术期意义:T2-high与T2-low并非“标签”,而是“风险机制”1. 2型炎症高表达(Type 2-high inflammation,T2-high)T2-high哮喘常由白细胞介素-4(Interleukin 4,IL‑4)、白细胞介素-5(Interleukin 5,IL‑5)与白细胞介素-13(Interleukin 13,IL‑13)等驱动,临床常见血嗜酸性粒细胞(Blood Eosinophil Count,BEC)升高、呼出气一氧化氮(Fractional Exhaled Nitric Oxide,FeNO)升高,并对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nhaled Corticosteroids,ICS)及相应靶向生物制剂反应较好。围术期视角下,T2-high的“危险点”不止在于可逆性支气管痉挛,更在于气道黏膜对插管刺激的介质释放反应(例如肥大细胞、嗜酸性粒细胞相关通路被放大),导致痉挛更易在诱导与苏醒“两个窗期”发生。2. 2型炎症低表达(Type 2-low inflammation,T2-low)T2-low哮喘更常与肥胖、吸烟、老年起病等表型相关,并可表现为中性粒细胞为主或少粒细胞型炎症,激素反应性较差。其围术期痛点往往来自“结构性气道重塑”更突出,包括气道壁增厚、平滑肌肥大、黏液腺体改变与小气道闭陷倾向,使顺应性(Compliance,C)下降、呼气时间常数延长,在正压通气下更容易出现平台压(Plateau Pressure,Pplat)升高与DHI加重。3.“内型转化”的麻醉学含义越来越多研究强调哮喘免疫景观并非静态,感染、污染、用药依从性与合并症等因素均可改变炎症谱系,导致同一患者在不同时段呈现不同风险结构。这直接挑战了麻醉术前评估的传统做法-仅凭“近期喘不喘”并不足够,必须引入能捕捉“无声炎症”的指标与治疗轨迹回顾。
(二)气道阻力公式的临床解读:把“r⁴”刻进围术期肌肉记忆围术期支气管痉挛之所以可在数分钟内演变为通气灾难,根本原因是气道阻力(Airway Resistance,R)对气道半径(radius,r)的四次方敏感性:公式中各参数含义:R:气道阻力(Airway Resistance,R);η:气体黏度(gas viscosity);L:气道长度(airway length);r:气道半径(radius);π:圆周率(≈3.1416)
临床要点并非“r变小→R变大”的常识,而是“四次方放大”的警示:
当插管刺激、冷干气体、分泌物潴留或黏膜轻度水肿使r仅轻度减少时,R可指数级上升;通气压力的骤增并不一定意味着肺泡弹性骤变,更常是“通气管道本身被掐细”。这一点在存在黏液栓与小气道闭陷时被进一步放大:同一潮气量下,流速越高,阻力项越大,峰压(Peak Inspiratory Pressure,Ppeak)越易报警;而当呼气排空不足,PEEPi累积,Pplat亦随时间攀升,进入DHI-血流动力学受损的恶性循环。
(三)从“炎症细胞”到“空间生态位”:单细胞技术对围术期风险解释的启发
单细胞与空间转录组学研究提示,哮喘并非简单“某种细胞增多”,而是气道壁内形成可相互作用的促炎细胞生态系统;结构细胞(上皮、成纤维细胞、平滑肌)与免疫细胞之间形成回路,驱动黏液高分泌与重塑持续化。对麻醉学的启示是围术期的器械刺激与机械通气并非仅触发神经反射,也可能在“已被预激活的生态位”上叠加损伤信号(alarmin),例如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Thymic Stromal Lymphopoietin,TSLP)与白细胞介素-33(Interleukin 33,IL‑33)等上皮来源报警素通路。因此,“严密麻醉深度+减少刺激+维持抗炎连续性”可以看作对这一生态位回路的围术期“降噪”。
三、术前精准评估:从控制水平量化到炎症活动度映射(一)控制水平的量化评估:将“主诉”结构化为可决策的信息围术期风险分层的底座仍是控制水平评估。可直接使用核心文献表格,将日间症状、夜间觉醒、缓解药使用频率、活动受限与肺功能(Forced Expiratory Volume in 1 second,FEV₁;Forced Vital Capacity,FVC)纳入同一框架:
评估维度
良好控制 (Well Controlled)
部分控制 (Not Well Controlled)
未控制 (Poorly Controlled)
日间症状 (>2次/周)
无
有
符合≥3项特征
夜间因哮喘醒来
无
有
符合≥3项特征
需使用缓解药物 (>2次/周)
无
有
符合≥3项特征
日常活动受限
无
有
符合≥3项特征
FEV1占预计值百分比
>80%
60% - 80%
<60%
FEV1/FVC比值
>0.8
0.75 - 0.80
<0.752025年GINA相关解读文章进一步强调:评估不能停留在“症状回顾”,必须将依从性(adherence)、吸入装置使用错误与急性加重史纳入“评估-调整-复评”循环,否则极易将“伪控制”误判为稳定。
(二)生物标志物驱动的风险预测:识别“哑铃型”高风险患者“哑铃型”风险在围术期尤其致命:一端是症状并不突出,另一端是炎症活动度高、救援窗口短。呼出气一氧化氮分数(Fractional Exhaled Nitric Oxide,FeNO)与血嗜酸性粒细胞计数(Blood Eosinophil Count,BEC)是最可及的两枚“警报器”。1.FeNO的解释:为何常用25 ppb作为“临床警戒线”多项综述与指南型文件指出,FeNO可用于提示2型炎症状态与激素反应性,GINA相关文献常用FeNO≥20 ppb作为提示T2气道炎症的阈值,而在多场景临床实践中>25 ppb常被作为提高特异性的“警戒线”。围术期解读应强调FeNO的价值不在“单次高低”,而在“解释异常的原因”。FeNO高但症状少,首先要排查吸入治疗依从性差或吸入技术错误;若依从性确认良好,需考虑仍存在气道炎症活跃,诱导与拔管期更应强化气道反射抑制与桥接治疗。2.BEC的解释:把“≥150/≥300 cells/μL”转化为围术期策略近年文献反复提到,外周血嗜酸性粒细胞常用≥150或≥300 cells/μL阈值来识别嗜酸性哮喘或指导生物制剂适用性;其本质是以“可测量的系统炎症端点”替代难以常规获取的痰嗜酸性粒细胞。围术期实践中,BEC升高提示:(1)插管刺激更可能触发介质释放与AHR;(2)术后气道水肿、分泌物黏稠与肺部并发症(Postoperative Pulmonary Complications,PPCs)风险可能更高;(3)对抗炎强化如吸入性糖皮质激素(Inhaled Corticosteroids,ICS)加量、短期全身糖皮质激素或生物制剂连续性获益概率更大。
(三)肺功能“陷阱”与术前安全红线:何时停止“进一步刺激”1.支气管激发试验的禁忌线术前评估常想用支气管激发试验(Bronchoprovocation Test)“证实诊断/量化AHR”,但在基线FEV₁<70%预计值时,多数规范性资料提示应避免或通常被排除,以降低诱发严重支气管痉挛与呼吸衰竭的风险。2.对麻醉医生更有价值的问题相较于“是否还能再做一个检查”,麻醉医生术前应聚焦三问:(1)当前是否存在近期急性加重/急诊/住院史(提示气道处于高反应期);(2)是否存在持续气流受限与空气潴留线索(提示术中DHI更易发生);(3)现有治疗是否已覆盖“抗炎+解痉”双维度且患者能正确使用吸入器(提示围术期连续性是否可实现)。
四、术前药物优化与生物制剂:以抗炎为底盘的围术期决策学(一)MART策略:把“维持”与“急救”焊接在同一药理路径上维护与缓解联合治疗(Maintenance and Reliever Therapy,MART;亦常与单一维持与缓解治疗(Single Maintenance and Reliever Therapy,SMART)概念并行使用)是GINA近年重点推荐的路径之一。以ICS/福莫特罗(Formoterol)组合吸入作为维持与缓解同一吸入器策略,在症状增加时同步获得“支气管扩张+抗炎加量”。围术期临床意义在于:1.患者难以在禁食、紧张、转运中保持复杂吸入方案时,单一吸入器策略降低差错概率;2.诱导/拔管前“预处理”时,既能快速解痉,又不丢失抗炎底盘;3.对“症状轻但炎症活跃”的患者,避免只依赖短效β₂受体激动剂(Short-Acting Beta₂-Agonist,SABA)造成“解痉掩盖炎症”的错觉。
(二)全身糖皮质激素:不仅为“止喘”,更为“应激免疫代偿”与围术期窗口期核心文献建议将全身糖皮质激素按风险阶梯使用。轻中度控制不佳可行短期口服泼尼松(Prednisone)或等效甲泼尼龙(Methylprednisolone),重症或近期发作可在诱导前给予氢化可的松(Hydrocortisone)静脉补充,以降低围术期应激诱发痉挛,并兼顾长期激素暴露者的相对肾上腺皮质功能不足风险。在证据层面,围术期系统性激素预处理对降低插管后支气管痉挛的潜在价值,强调“需要提前数天启动、并联合支气管扩张治疗”的时间窗。StatPearls医学知识库指出,单次或临近手术开始给药获益有限,而提前2-3天启动更合理;并有研究提示“系统性糖皮质激素+β₂受体激动剂”连续5天可显著降低插管后支气管痉挛发生率。围术期实践建议可概括为“三段式”思路:1.把控窗口:能提前优化者尽量提前,而非临时“打一针”;2.把控对象:未控制/近期加重/拟行胸腹部大手术/预计气道强刺激者优先;3.把控代价:尽量短程、小剂量有效方案,避免不必要的感染、血糖与肌病风险累积。
(三)生物制剂的围术期决策:从“是否停药”转向“如何不断档”1.总原则:多数情境不建议因手术而中断针对重症哮喘与相关过敏性疾病的生物制剂如抗IgE、抗IL‑5、抗IL‑4/IL‑13通路、抗胸腺基质淋巴细胞生成素(Thymic Stromal Lymphopoietin,TSLP)等在围术期的核心问题不是“是否会麻醉相互作用”,而是“中断是否导致炎症反跳与急性加重”。一份关于生物制剂给药实践的指导性文章明确指出生物制剂治疗在术后应继续,以减少术后呼吸并发症;并将其延伸到妊娠等特殊时期的连续性管理框架中。核心文献亦强调“不建议停药”的总体倾向。2.分机制的围术期关注点①奥马珠单抗(Omalizumab):抗免疫球蛋白E(Immunoglobulin E,IgE)单克隆抗体其围术期关注点主要是过敏反应风险识别与观察流程,而非常规停药;多篇药物安全性与真实世界药物警戒研究均提到其存在与过敏反应相关的严重警示信息。②美泊利单抗(Mepolizumab):抗IL‑5单克隆抗体抗IL‑5策略通过降低嗜酸性粒细胞相关炎症负荷,已成为嗜酸性重症哮喘的重要治疗路径。③度普利尤单抗(Dupilumab):抗白细胞介素-4受体α亚基(Interleukin‑4 Receptor Alpha,IL‑4Rα)单克隆抗体其阻断IL‑4/IL‑13信号,对T2-high相关合并症(如伴鼻息肉的慢性鼻-鼻窦炎,Chronic Rhinosinusitis with Nasal Polyps,CRSwNP;以及阿司匹林加重性呼吸道疾病,Aspirin-Exacerbated Respiratory Disease,AERD)具有重要价值。围绕鼻内镜手术的围术期研究提示,围术期短程或围术期联合策略在特定人群中可改善相关结局,为“围术期不断档”提供了另一种临床情境证据。④特泽佩鲁单抗(Tezepelumab):抗TSLP单克隆抗体TSLP作为上皮报警素之一,连接环境触发与下游炎症放大。NAVIGATOR等Ⅲ期随机对照试验(Randomized Controlled Trial,RCT)显示其可降低重症未控制哮喘的急性加重并改善控制与肺功能;相关综述强调其可能跨越部分T2谱系而获益。对麻醉科而言,TSLP通路的意义在于围术期常见触发因素(感染、污染、机械刺激)与上皮报警素激活相关,使“炎症底盘稳不稳”成为可干预变量。
药物名称靶点机制围术期考量奥马珠单抗抗 IgE 单克隆抗体需注意黑框警告中的过敏性反应风险。美泊利单抗抗 IL-5 拮抗剂针对嗜酸性表型,能显著减少术后肺部并发症。度普利尤单抗抗 IL-4R$\alpha$对 T2-high 哮喘有极高缓解率,可降低术后气道高反应性。五、术中麻醉与气道操作:把“刺激”纳入可计算的风险阶梯(一)诱导药物的理性选择:支气管扩张并非单一机制1.丙泊酚(Propofol)与氯胺酮(Ketamine)的选择逻辑StatPearls医学知识库将丙泊酚与氯胺酮列为对哮喘患者相对友好的诱导药物之一,并强调麻醉方案要优先选择具有支气管扩张性质或可减轻支气管痉挛反应的药物。氯胺酮作为N-甲基-D-天冬氨酸受体(N-methyl-D-aspartate receptor,NMDA)拮抗剂,其在急性严重哮喘中作为辅助治疗的系统性回顾提示其具有支气管扩张等“非传统效应”,为循环不稳或痉挛高风险患者提供了药理学备选。2.局麻药利多卡因(Lidocaine):不仅是“表麻”,更是“反射通路降噪”围术期气道反射的放大往往发生在“浅麻醉-强刺激”叠加时刻。通过静脉或气管内局麻药降低气道反射,可在一定程度上减少不必要的咳嗽、喉痉挛与交感激惹。近年的系统评价/临床研究持续关注静脉利多卡因与右美托咪定(Dexmedetomidine)等对拔管期咳嗽的影响。
(二)气道工具的风险阶梯:能不用“穿声门的刺激”,就尽量不用核心文献提出哮喘患者气道相关并发症风险梯度:区域麻醉<面罩通气<喉罩(Laryngeal Mask Airway,LMA)<气管插管(Endotracheal Tube,ETT)。这一梯度的病理生理学解释并不复杂,穿声门进入气管意味着更深层气道机械感受器被激活,诱发迷走反射与炎症放大更可能发生。StatPearls亦提示在可行情况下,使用更少侵入性的声门上气道(supraglottic airway)与减少气道操作可降低成人术后低氧与咳嗽风险。临床决策建议是“先算术,再做术”:1.手术条件允许时优先区域麻醉或联合镇静;2.需要气道控制但可接受声门上管理时优先LMA;3.必须插管时,把“插管这一刀”做到最少刺激:充分麻醉深度、预雾化/预吸入解痉药、温湿化气体、减少反复尝试。
(三)肌松药与逆转剂:避免把“组胺释放”与“胆碱能兴奋”带入气道1.组胺释放与支气管痉挛神经肌肉阻滞药(Neuromuscular Blocking Agents,NMBAs)中的苄异喹啉类(如阿曲库铵、米库氯铵等)可引发组胺释放,导致 bronchospasm、低血压与皮肤潮红等反应;相关StatPearls条目对该风险有明确描述。临床层面,一些病例报告进一步提醒阿曲库铵仍可能在诱导阶段触发严重支气管痉挛并呈现“平坦呼末二氧化碳波形”等危象表现。2.逆转策略:新斯的明的“呼吸道代价”与替代方案新斯的明(Neostigmine)为胆碱酯酶抑制剂,其可增加胆碱能效应并潜在增加支气管收缩风险;哮喘患者使用需谨慎。StatPearls麻醉条目提出:可考虑舒更葡糖(Sugammadex)作为不增加支气管痉挛风险的替代。当必须使用新斯的明时,传统上联合抗胆碱药(如阿托品)以对冲腺体分泌增多与气道平滑肌胆碱能兴奋倾向;核心文献将其作为推荐拮抗方案的一部分。值得强调的是围术期“无喘鸣”并不等于“无问题”。一旦逆转后出现通气困难或“静默肺”(silent lung),必须即时将过敏反应与药物诱发支气管痉挛纳入鉴别,并以“先氧合、后定因”的原则处理。
六、力学博弈:哮喘机械通气参数的高级解读与个体化调参(一)DHI的力学本质:不是“潮气量太大”,而是“呼不出去”哮喘/阻塞性通气障碍患者在急性加重或围术期刺激后,常出现呼气流速受限、气体潴留与DHI,导致肺顺应性下降、峰压升高,并使膈肌处于不利长度—张力状态,形成呼吸功增加与进一步通气失败的循环。核心文献用气道压力公式提示总压力构成:
:气道压力(Airway Pressure,)
:气道阻力(Airway Resistance,R)
:气流速度(Flow)
:潮气量或肺容量变化(Volume)
:肺顺应性(Compliance,C)
:外源性呼气末正压(Positive End-Expiratory Pressure,PEEP)
:内源性呼气末正压(Intrinsic Positive End-Expiratory Pressure,)其中气道压力(Airway Pressure,Paw)由阻力项、弹性回缩项、外源性呼气末正压(Positive End-Expiratory Pressure,PEEP)与PEEPi共同决定。对哮喘而言,管理重点往往落在R与PEEPi:阻力升高带来峰压报警,而PEEPi累积带来平台压升高与血流动力学受损风险。
在支气管痉挛或严重气道阻塞时:
· 显著升高
·呼气不完全→增加
·导致 急剧升高
这正是围术期哮喘患者出现:
·动态肺过度充气(Dynamic Hyperinflation,DHI)
·通气压力骤升
·呼吸机报警
(二)为什么平台压比峰压更“致命”:以肺泡压力视角识别气压伤与循环抑制峰压包含“阻力+弹性”两部分;当支气管痉挛显著时,峰压可很高但平台压未必同步升高,提示主要问题在气道阻力而非肺泡过度扩张。相反,当平台压持续升高,往往意味着肺泡与终末单位过度充气、DHI加重,气压伤(barotrauma)与回心血量受限风险上升。因此,哮喘围术期通气监测应形成“峰压-平台压-呼气末流量曲线-血流动力学”一体化读图,而不能仅盯住一个报警值。
(三)“慢频率、长呼气”的物理学原理:让时间成为治疗的一部分把呼气排空理解为时间常数问题更易形成可执行策略。呼气时间常数(expiratory time constant)可抽象为τ=R×C,表示呼出约63%容量所需时间。呼气时间常数(Expiratory Time Constant,);气道阻力(Airway Resistance,R);肺顺应性(Compliance,C)。阻力越大、顺应性越大(或在某些阶段呈现非线性),排空越慢;若呼吸频率过快、呼气时间不足,则无法回到基线容量,PEEPi逐拍累积。因此,最底层、最稳定的干预是减少分钟通气量并延长呼气时间,降低呼吸频率、延长呼气相、必要时提高吸气流速以缩短吸气时间,使吸呼比(Inspiratory:Expiratory ratio,I:E)接近1:3-1:4,从“时间维度”降低PEEPi。
(四)外源性PEEP的悖论:ZEEP还是“匹配PEEPi”?核心文献提出一种高阶思维:外源性PEEP并非永远“越低越好”,在某些情况下可使用约60%-80%的PEEPi以支撑呼气末易塌陷的小气道、促进气体排出。而基础教学层面又常强调哮喘患者在完全控制通气且无明显气道闭合时,过高的外源性PEEP可能进一步增加肺容积与胸腔内压,导致循环抑制与气压伤风险。如何在“悖论”中做出一致性决策?建议以“是否存在流量受限/触发困难”为分岔点:1.若患者处于完全控制通气、无自主触发需求,优先目标是限制过度充气,外源性PEEP多选择低PEEP或接近零呼气末正压(Zero End-Expiratory Pressure,ZEEP),并通过延长呼气解决根问题。2.若患者存在触发困难、漏触发或明显呼气流量受限提示“流量受限型PEEPi”,则可在严密监测平台压与血流动力学前提下,谨慎小幅上调外源性PEEP以“对冲触发阈值”,其思想与“PEEP可在流量受限时对冲auto-PEEP”的生理学解释相一致。这一区分并不追求教条答案,而是将外源性PEEP从“固定参数”转化为“依赖糟糕机制类型的工具”。
(五)前沿监测展望:EIT把“通气异质性”变成可视化参数电阻抗断层成像(Electrical Impedance Tomography,EIT)作为无辐射、床旁可重复的功能成像技术,近年在机械通气个体化设置方面证据持续积累;相关综述指出,EIT引导的PEEP滴定可改善通气分布、减少不张并限制过度充气。在围术期人群中,亦已有研究探索EIT指导下个体化PEEP对术后肺部并发症与肺力学的影响。对哮喘患者而言,EIT更可能在两类场景产生价值:1.通气延迟的区域可视化,提示“局灶性气道阻塞/分泌物栓塞/小气道闭陷”而非单纯气道压力报警;2.在外源性PEEP调参争议区间,用图像化指标辅助判断“塌陷与过度膨胀的平衡点”。
七、危机管理:围术期严重支气管痉挛的紧急救治闭环(一)第一步永远是识别与鉴别:把“手控通气”当作第一监测器当出现峰压骤升、潮气量下降、ETCO₂波形改变甚至消失,应立即切换手控通气并吸入100%氧,目的包括:1.用“手感”判断顺应性与阻力,快速识别是否为“通气管道问题”;2.排除机械因素(导管折曲、分泌物堵塞、回路故障、误入单肺、气胸等);3.避免呼吸机设置导致叠气进一步加重DHI。“静默肺”危象的病例报道强调当胸廓无起伏、双肺呼吸音消失、手控通气极度困难时,应同步考虑严重支气管痉挛与过敏反应,并以肾上腺素(Adrenaline/Epinephrine)及时干预赢得窗口。
(二)药物救援阶梯:从“加深麻醉”到“交感通路最后防线”核心文献与近年系统综述均支持挥发性麻醉药(如七氟烷Sevoflurane、异氟烷Isoflurane)具有支气管扩张效应,可作为围术期支气管痉挛的一线强化手段之一;在顽固性哮喘持续状态(Status Asthmaticus,SA)中,七氟烷亦被用于救援治疗,但证据质量整体仍有限,需要高质量研究进一步确定疗效与安全边界。可将救援路径理解为“三层递进”:1.第一梯队:去除刺激与加深麻醉快速加深麻醉、增加挥发性麻醉药浓度,联合吸入支气管扩张药(如沙丁胺醇Salbutamol),并确保温湿化气体与充分镇痛,避免交感/迷走反射波动。2.第二梯队:肾上腺素作为“气道+循环”的双通路药围术期“静默肺”病例总结提出对≥Ⅲ级过敏反应或严重痉挛,可给予肾上腺素100-200µg静脉推注并可重复,或按反应逐步滴定;其β₂受体激动效应缓解支气管平滑肌痉挛,α受体效应改善循环并抑制介质释放。核心文献提出10-100 µg静脉推注的剂量梯度思路,强调其作为“最后防线”的定位。两者并不矛盾,剂量应根据是否合并低血压/过敏反应、痉挛严重程度与监测反应滴定,关键是“早、准、可重复”。3.第三梯队:体外支持为“炎症消退赢时间”当常规通气策略无法维持酸碱与气体交换,应及早将体外膜肺氧合(Extracorporeal Membrane Oxygenation,ECMO)纳入决策树。围绕重症哮喘与呼吸衰竭的经验性研究与综述提示静脉-静脉体外膜肺氧合(Veno-Venous ECMO,VV‑ECMO)可用于严重高碳酸血症性呼吸衰竭。不同文献中常提及类似阈值组合,如酸中毒pH<7.25、动脉血二氧化碳分压(Partial Pressure of Arterial Carbon Dioxide,PaCO₂)显著升高,以及为避免呼吸机相关肺损伤而要求平台压限制在≤30cmH₂O等。临床要点是ECMO并非“最后一秒的奇迹”,而是“通气策略已到极限、且炎症解除需要时间”的桥接技术;越早建立多学科决策通道,越能避免在缺氧与循环崩溃后被迫“晚期抢救”。
根据 ELSO 2025 年更新的指南,当传统机械通气无法维持基础氧合或酸碱平衡时,应考虑 VV-ECMO。指征类型参数阈值临床考量严重酸中毒pH < 7.25 且PaCO2> 60 mmHg提示严重肺通气不足与二氧化碳蓄积。严重低氧血症PaO2/FiO2< 80 mmHg (持续 > 6h)需排除气压伤(如气胸)。通气限制平台压 > 30 cmH2O 且呼吸机相关肺损伤风险极高为肺部炎症消退和痉挛解除赢得时间。八、苏醒期、加速康复与共管展望:把安全延伸到出院后的每一口气(一)苏醒期咳嗽抑制:从“经验用药”到“有证据的组合拳”拔管期是哮喘危机的第二个高峰窗:咳嗽、喉痉挛、疼痛与焦虑可共同放大AHR。核心文献汇总了多种策略并给出具有教学价值的定量描述如右美托咪定可将咳嗽发生率“约从87%降至31%”;硫酸镁(Magnesium Sulfate,MgSO₄)、瑞芬太尼(Remifentanil)与套囊内利多卡因等亦被用于降低拔管反应。在可检索证据中,右美托咪定与利多卡因在成人拔管咳嗽抑制方面已有系统评价比较,提示两者均可降低咳嗽风险且安全性需结合血流动力学综合判断;不同研究的基线咳嗽率差异很大,提示围术期管理应强调“个体化风险”而非追逐单一数字。此外,直接RCT比较中亦观察到右美托咪定降低咳嗽发生率的效果(例如对照组36.7% vs 右美托咪定组10%这一量级差异),进一步支持其作为“平稳苏醒工具”之一。在哮喘人群中,拔管策略建议强调三点:1.麻醉深度与镇痛先到位再拔管,避免“先拔再止咳”;2.优先选用对呼吸抑制较小、但能降低交感激惹与气道反射的策略;3.对高风险者宁可“慢一点”,也不要把拔管当作“结束手术”的机械动作。
抑制苏醒期气道反应的药物策略药物方案推荐剂量临床获益与局限右美托咪定 (DEX)0.5μg/kg (手术结束前 15 min)显著减少咳嗽发生率(约从 87% 降至 31%),且镇静作用平稳。硫酸镁 (MgSO4)30 mg/kg (静脉输注)具有钙通道拮抗和抗炎作用,对抑制吸烟患者的咳嗽有良好效果。瑞芬太尼 (Remifentanil)0.05 μg/kg/min (持续至拔管)可维持平稳苏醒,但需警惕拔管后的呼吸抑制。导管套囊利多卡因4% 利多卡因充填套囊持续释放局麻药,降低拔管时的机械刺激。
(二)阿片节俭与多模式镇痛:以“能咳、能深呼吸、能早下床”为目标函数阿片类药物(Opioids)虽能镇痛,但其呼吸抑制、镇静、分泌物潴留与咳嗽反射抑制等效应,可能与哮喘患者术后“清道夫功能”需求相冲突。围绕阿片节俭麻醉(opioid-sparing anesthesia)的近期综述强调,减少阿片使用可降低多类短期不良反应并优化恢复轨迹。因此,多模式镇痛(Multimodal Analgesia,MMA)在哮喘围术期不只是“舒适医学”,而是“呼吸力学管理的一部分”。区域阻滞方面,胸椎旁阻滞(Thoracic Paravertebral Block,TPVB)与全身麻醉结合的研究提示,可降低胸外科术后肺部并发症(Postoperative Pulmonary Complications,PPC)发生率并改善早期恢复,机制可能与镇痛改善、交感应激下降与呼吸模式优化相关。腹横肌平面阻滞(Transversus Abdominis Plane Block,TAPB)亦有研究显示可改善术后疼痛并提高氧合等恢复指标。核心文献同样强调区域阻滞对降低应激与PPC的价值。
(三)AERD患者的非甾体抗炎药警戒:镇痛处方要先辨“表型”阿司匹林加重型呼吸道疾病(Aspirin-Exacerbated Respiratory Disease,AERD)本质是以2型炎症与脂质介质失衡为背景的难治性上、下气道炎症综合征,与鼻息肉、哮喘失控密切相关。在围术期镇痛中,非甾体抗炎药(Nonsteroidal Anti-inflammatory Drugs,NSAIDs)对一般人群可能是多模式镇痛基石之一,但在AERD或重度未控制哮喘中应避免或高度谨慎。近年的药物综述性资料也明确提出在AERD或严重未控制哮喘应避免NSAIDs。这提示麻醉科在镇痛处方时应把“哮喘表型/合并鼻息肉史/既往NSAIDs反应史”作为必须追问的问题,而不是交由术后再解释。
(四)医师-药师共管模式:让围术期连续治疗“不断链”核心文献强调围术期气道管理不再是麻醉科单线作战,“医师-药师气道共管”共识提出多条建议以推动多学科协作落地,尤其突出三类药学价值:1.用药重整:核查生物制剂注射周期、吸入器种类与依从性问题,避免“术后断档”;2.并发症预警:协同建立基于风险因素与监测指标的预警模型;3.术后延续治疗:在禁食、疼痛、恶心等限制下,确保维持治疗以可行途径(如雾化、替代装置)及时恢复。这一模式与GINA倡导的“评估-调整-复评”循环高度同构,麻醉医师提供围术期时点的风险识别与力学策略,药师提供治疗连续性与依从性校正,两者共同把“可控变量”从诊室延伸到手术室与病房。
(五)未来展望:分子表型、功能影像与精准麻醉的交汇点未来的“围术期哮喘管理升级”可能沿三条路径演进:1.更细粒度的内型与细胞生态位理解:单细胞空间图谱与免疫细胞亚群研究不断揭示重症哮喘的异质性,为更精准的生物制剂选择与围术期风险解释提供基础。2.多模态监测推动通气个体化:EIT与床旁生理参数结合,使“PEEP怎么滴定”从经验争论走向可视化决策。3.精准麻醉与药物基因组学(pharmacogenomics)的渗透:哮喘药物反应的遗传与组学研究持续推进,同时精准麻醉领域正在探索将个体差异纳入围术期策略的框架,为未来“分子表型+遗传背景+围术期数据”驱动的个体化方案提供可能。从2025年GINA更新到围术期共管共识,哮喘围术期管理的核心正在发生结构性变化。不再追求“术中不喘”这一瞬时目标,而是以抗炎连续性为底盘、以气道刺激最小化为策略、以DHI/PEEPi管理为力学核心、以危机路径预设为安全保障、以术后延续治疗为闭环结尾。唯有将机制、药理与力学放在同一张决策地图上,麻醉医生才能真正承担起“围术期呼吸功能优化师”的新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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