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细胞衔接器(T-cell engager,TCE)通过同时结合肿瘤相关抗原和CD3,将内源性T细胞直接募集至肿瘤细胞表面,并以不依赖MHC–TCR抗原识别的方式启动T细胞杀伤。近年来,以CD20×CD3双特异性抗体为代表的TCE在复发/难治性B细胞非霍奇金淋巴瘤(r/r B-NHL)中显示出显著临床活性。然而,原发性不应答以及治疗后获得性复发仍较为常见,成为限制TCE持久疗效的重要障碍【1, 2】。
既往有关TCE耐药的机制研究主要集中于肿瘤抗原丢失、适应性PD-L1上调,以及持续TCR刺激造成的T细胞功能障碍或耗竭等肿瘤细胞或T细胞内在机制【3-7】。然而,这些机制并不能解释所有临床耐药病例。特别值得关注的是,TCE治疗并不是发生在孤立的“T细胞—肿瘤细胞”体系中:被激活的T细胞必须在富含单核/巨噬细胞等髓系细胞的肿瘤免疫微环境中持续扩增并发挥杀伤作用。因此,肿瘤浸润髓系细胞(tumor-infiltrating myeloid cells,TIMCs)是否能够通过直接的细胞接触抑制TCE所激活的T细胞,并由此构成一种此前未被充分认识的耐药机制,是一个重要而尚未解决的问题。
2026年9月8日,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朱军、宋玉琴与北京大学国际癌症研究院邓觅团队在Vita期刊发表了题为Myeloid CD93 binds to CD69 on T cells to drive resistance to T-cell engager therapy 的研究论文。研究团队通过B-NHL患者治疗前后单细胞免疫图谱、空间病理学、患者来源细胞功能实验、激酶抑制剂筛选、CRISPR/Cas9功能筛选及多种遗传修饰小鼠模型,揭示了一条由TCE治疗自身诱导形成的免疫抑制反馈环路:TCE激活的T细胞通过细胞趋化因子/CCR5募集CD163阳性的髓系细胞进入肿瘤,并激活BTK–MAPK–PKC信号驱动CD93的表达;肿瘤浸润髓系细胞表面的CD93直接结合早期活化T细胞上的CD69,抑制TCR近端信号和T细胞克隆扩增,最终限制TCE疗效;抑制BTK或阻断CD93–CD69相互作用均可解除这一抑制并显著增强TCE抗肿瘤效应。
研究团队从临床问题出发,首先试图回答:TCE治疗后,肿瘤免疫微环境究竟发生了什么变化?
研究团队共收集74例B-NHL患者的101份外周血和肿瘤组织样本。在其中35例患者的51份样本中开展scRNA-seq,共获得459,984个高质量单细胞转录组,包括超过20万T细胞以及79,639个肿瘤浸润髓系细胞。比较初诊、复发难治但尚未接受TCE以及TCE治疗后耐药患者发现,TCE治疗后的淋巴瘤组织不仅出现活化、增殖及耗竭状态CD8⁺ T细胞富集,同时也伴随着明显的髓系重塑,其中具有较高免疫抑制特征的Macro_C1QC和Macro_CD163巨噬细胞显著增加。
进一步结合部分患者后续接受TCE治疗后的临床结局,研究人员发现,这两类免疫抑制性巨噬细胞可能对应不同阶段的治疗失败:治疗前C1QC⁺巨噬细胞在后续TCE非应答患者中已经明显富集,更可能与原发性耐药相关;而CD163⁺巨噬细胞则主要在最初获得疗效、随后疾病进展的患者肿瘤中扩增,更符合获得性耐药过程中形成的髓系改变。
这一观察随后得到高维流式细胞术验证:TCE治疗后的r/r B-NHL组织中,早期活化的CD8⁺ T细胞与CD163⁺Arg1⁺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同步增加。
那么,这些髓系细胞究竟只是TCE治疗后伴随出现的“旁观者”,还是耐药的真正参与者?
研究团队进一步分析TCE治疗前后的配对肿瘤组织。值得注意的是,在疾病进展后,TCE所靶向的肿瘤抗原总体保持稳定,而CD163⁺ TIMCs则显著增加;这一现象同时存在于CD19和CD20靶向TCE治疗后,提示其更可能是一种共同的治疗诱导型微环境反应,而非某一肿瘤抗原特异的耐药现象。空间分析进一步显示,治疗后虽然肿瘤内T细胞数量增加,但这些T细胞与CD163⁺髓系细胞之间的距离明显缩短,从而形成更有利于直接髓系–T细胞作用的空间结构。
功能实验也支持这一推断。由患者肿瘤中分选得到的CD163⁺髓系细胞较CD163⁻髓系细胞具有更强的T细胞增殖抑制能力;而在人源化B细胞淋巴瘤模型中,无论使用氯膦酸脂质体还是抗CSF1R抗体去除髓系细胞,均可显著增强TCE的抗肿瘤作用,并伴随肿瘤内细胞毒性CD8⁺ T细胞和效应记忆T细胞增加。由此,研究团队建立了第一个关键因果关系:TCE治疗所伴随富集的TIMCs并非单纯相关,而是限制TCE疗效的重要功能性细胞群。
既然髓系细胞构成了一个可以干预的耐药环节,那么什么信号维持了这些细胞的免疫抑制状态?
为系统寻找可药物化的髓系调控节点,研究团队建立了由Raji淋巴瘤细胞、IL-4诱导的免疫抑制性THP-1细胞和人原代T细胞组成的TCE共培养系统,对533种激酶抑制剂进行了功能筛选。BTK(Bruton’s tyrosine kinase)抑制剂成为最突出的候选之一:BTK抑制不仅增强TCE介导的T细胞杀伤,同时降低髓系细胞CD163表达。
在体内,BTK抑制剂ibrutinib联合TCE产生了明显强于单药的抗肿瘤效应,并伴随CD163⁺免疫抑制性TIMCs减少以及效应和记忆CD8⁺ T细胞增加。人源化PDX模型的scRNA-seq和轨迹分析进一步显示,TCE推动单核细胞向免疫抑制性方向分化,而BTK抑制可阻断这一过程,使髓系组成向免疫刺激性状态偏移。
研究还发现,TIMC募集依赖TCE激活的T细胞所产生的CCLs–CCR5信号。在野生型和Ccr5缺失骨髓髓系细胞的体内竞争迁移实验中,TCE可显著募集野生型髓系细胞,而Ccr5缺失基本消除了这一效应。由此形成一个值得注意的反馈环:TCE首先激活T细胞,而活化T细胞又招募能够反向抑制自身的髓系细胞。
那么,BTK下游真正执行免疫抑制功能的分子是谁?
研究团队将BTK抑制后下调的基因、人B-NHL中Macro_CD163免疫抑制性巨噬细胞上调基因以及小鼠模型中相应TIMC群体的表达特征进行跨物种交叉分析,最终锁定跨体系稳定出现的膜蛋白CD93。
CD93传统上更多被认为是表达于内皮细胞和部分髓系细胞上的C-type lectin-like跨膜蛋白,其在肿瘤中的研究长期集中于血管生成和血管重塑【8, 9】。研究团队发现,在TIMCs中,CD93受BTK–MAPK–PKC信号调控:BTK抑制或敲除可降低MAPK/PKC活化及CD93表达,MAPK和PKC抑制剂同样可下调CD93;更重要的是,在9例B-NHL患者肿瘤中分选得到的原代CD93⁺ TIMCs中,两种BTK抑制剂ibrutinib或zanubrutinib都能够显著降低CD93表达。
遗传学实验进一步把BTK和CD93之间从“相关”推进到了“因果”。在CD93敲除的THP-1细胞中,BTK抑制剂增强TCE杀伤的协同效应基本消失。研究团队随后利用骨髓移植建立造血系统特异性Cd93缺失模型:野生型环境中zanubrutinib能够明显增强TCE疗效,而在髓系Cd93缺失后,CD93缺失本身已经模拟出BTK抑制的治疗效应,同时zanubrutinib不再带来进一步获益。这提示,CD93是髓系BTK信号介导TCE耐药的关键功能性下游效应分子。
但CD93如何抑制T细胞?
从9例B-NHL患者肿瘤中分别分选CD93⁺和CD93⁻ TIMCs并与自体T细胞共培养后发现,CD93⁺ TIMCs表现出显著更强的T细胞增殖抑制能力;而敲除CD93则可恢复T细胞增殖并增加细胞毒性细胞因子的释放。同时,TCE治疗后患者及PDX模型中CD93表达升高,并与BTK、CD163及PD-L1等免疫抑制特征呈正相关。更重要的发现是,CD93胞外区域蛋白本身就可以抑制T细胞的增殖和激活。
这些结果提示,CD93并不仅仅是免疫抑制性髓系细胞的标志分子,而更可能直接参与髓系细胞与T细胞之间的抑制性细胞接触。
那么,T细胞上与CD93直接作用的counter-receptor究竟是谁?
为回答这一问题,研究团队建立了NFAT-GFP 的T细胞功能报告系统:固定于培养体系中的CD93胞外结构域能够抑制T细胞活化诱导的NFAT-GFP信号,随后以此为基础开展CRISPR/Cas9功能筛选。经过多轮候选基因交叉分析与单基因敲除验证,研究团队最终锁定了一个颇具意外性的分子——CD69。
CD69长期以来被广泛用作T细胞早期活化标志物,同时也与组织驻留记忆T细胞及免疫调节功能相关,其分子功能具有明显的情境依赖性【10-18】。此前Myl9/12、galectin-1、S100A8/A9及氧化LDL等均被报道为潜在CD69配体[19-21],但此前尚缺乏经明确验证的细胞表面counter-receptor。
研究人员通过双向表面等离子体共振(SPR)进一步证明,CD93胞外结构域可直接结合CD69。结构域分析显示,CD93的C-type lectin-like domain(CTLD)以及5个EGF-like domains均参与该相互作用,并具有抑制T细胞增殖的活性;可溶性CD69胞外蛋白则能够竞争性减弱CD93介导的T细胞抑制。
更重要的是,CD93–CD69作用呈现出明显的时间窗口。CD69在T细胞首次活化后迅速上调,随后随刺激撤除而降低,并可在再次刺激后重新诱导;与此相对应,CD93对T细胞的抑制在初始活化阶段最为显著,并随着CD69下降而减弱。
机制上,CD93对CD69的作用并非单纯的细胞黏附或空间阻挡。CD93处理降低了TCR近端信号中LCK、ZAP70和LAT的磷酸化,而对PLCγ1影响相对较弱;加入重组CD69可部分逆转对pLCK和pZAP70的抑制。这提示髓系CD93与CD69结合能够主动削弱T细胞早期TCR信号,限制T细胞由活化进入有效克隆扩增和持续效应阶段。
这一时间维度使CD93–CD69轴与经典PD-1等主要作用于慢性刺激和T细胞耗竭阶段的免疫检查点形成了有趣的区别。基于这些结果,作者提出:CD93–CD69可能代表一种“myeloid–T-cell priming checkpoint(髓系–T细胞启动检查点)”,其主要限制初始T细胞活化向有效克隆扩增的转换,并发生在经典T细胞耗竭程序充分建立之前。
这一概念也为治疗干预提供了直接依据。
研究团队进一步鉴定了能够阻断CD93–CD69结合的抗CD93抗体。体外,CD93的阻断恢复了T细胞增殖,并增加Granzyme B和IFN-γ释放;在造血系统特异性CD93人源化的淋巴瘤模型中,抗CD93与TCE产生显著协同。联合阻断后,TCF1⁺ stem-like及SLAMF6⁺ 耗竭前体CD8⁺ T细胞相对于TOX⁺ 终末耗竭T细胞的比例增加,提示早期解除CD93介导的抑制可能进一步改变后续T细胞分化轨迹。
在人B-NHL治疗后组织中,研究团队进一步观察到CD93⁺ TIMCs与CD69⁺ T细胞空间邻近增加,并且免疫抑制性TIMC浸润程度与CD8⁺CD69⁺ T细胞群体呈正相关,从患者组织层面支持该细胞间作用轴存在于TCE治疗后的真实肿瘤微环境中。
那么,这一机制是否仅限于B细胞淋巴瘤?
研究团队进一步分析了乳腺癌、尿路上皮癌和肾癌患者来源的TIMCs。与CD93⁻髓系细胞相比,CD93⁺ TIMCs同样表现出更强的T细胞抑制能力,而抗CD93抗体能够部分解除这一作用。CD93高表达TIMCs还呈现SPP1高、CXCL9低的免疫抑制特征。在CD19工程化4T1乳腺癌模型中,抗CD93同样能够增强TCE疗效,提示CD93介导的髓系–T细胞抑制可能具有超越B-NHL的肿瘤免疫学意义。
图1. CD93–CD69髓系–T细胞抑制轴驱动T细胞衔接器治疗耐药的机制图
综上,该研究描绘了一条由TCE治疗诱导并最终反向限制TCE自身疗效的髓系免疫反馈环路 (图1)。这项工作将TCE耐药研究从传统的“肿瘤抗原丢失”和“T细胞耗竭”进一步扩展至髓系细胞与早期活化T细胞之间的直接膜蛋白相互作用,并提出CD93–CD69是潜在的髓系-T细胞启动检查点(myeloid–T-cell priming checkpoint),独立于与肿瘤抗原特异T细胞耗竭更相关的PD-1、LAG3、TIM3、SLAMF6等免疫检查点,CD69作用于T细胞启动激活的初始期,而TCE这种不依赖MHC–TCR抗原识别启动T细胞激活的治疗方式,可能更依赖于这种负向调控。此外,研究还为已经进入临床应用的BTK抑制剂与TCE联合,以及针对CD93–CD69相互作用开发新型阻断药物提供了机制依据。
需要指出的是,目前CD69被CD93结合后向T细胞内传递抑制信号的完整分子机制仍有待进一步解析;患者队列也需要在更大规模、多中心前瞻性研究中验证。尤其对于实体瘤,不同肿瘤中的髓系组成和募集动力学存在显著差异。此外,CD93–CD69长期系统性阻断的免疫学安全性仍需要进一步评估。因此,该研究目前主要建立了这一髓系–T细胞抑制轴的机制框架和治疗概念,其临床转化价值仍有待后续研究验证。
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淋巴瘤科于慧、北京大学基础医学院免疫系博士生钱奕辛,为本文共同第一作者。北京大学肿瘤医院朱军主任、宋玉琴主任、北京大学国际癌症研究院邓觅研究员,为共同通讯作者。该研究得到了北京大学第一医院李学松主任,北京大学第三医院王墨培主任、赵红梅主任,中南大学湘雅医学院附属肿瘤医院周辉主任,日本大阪大学Hisashi Arase教授,云南大学党云琨教授、赖凡教授,北京大学舒绍坤研究员、吴华军研究员等的大力支持。
原文链接:https://www.vita-journal.com/vita/EN/10.15302/vita.2026
制版人: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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