甲状腺癌(TC)是内分泌系统及头颈部最常见的恶性肿瘤,全球发病率持续攀升[1]。RET基因变异是重要的肿瘤驱动因素,在甲状腺髓样癌(MTC)和甲状腺乳头状癌(PTC)的发生发展中起到关键作用。过往传统的多靶点激酶抑制剂(MKI)疗效有限,脱靶毒性显著,已难以满足临床需求[2]。高选择性RET抑制剂的问世后,凭借更优的疗效与安全性,迅速成为临床主流,并被国内外指南一致列为首选方案[3,4],彻底重塑了RET变异甲状腺癌的治疗格局。为此,CCMTV特邀福建省肿瘤医院吴宇教授系统阐述RET基因异常甲状腺癌的全程管理策略,为临床规范化诊治、改善患者生活质量和生存预后提供参考,也为广大患者理清精准治疗的核心思路。
知己知彼:RET基因变异甲状腺癌的致癌机制与分子特征
RET基因位于10号染色体长臂,编码具有酪氨酸激酶活性的跨膜受体蛋白。其致癌机制主要分为两类:(1)RET基因突变:直接或间接激活RET激酶活性;(2)RET染色体重排/融合:RET融合变异的断裂点常发生在第11号内含子,导致下游包含激酶域的3'端序列(12-18号外显子)与伴侣基因5‘端序列融合,融合蛋白形成二聚体,使得RET激酶域发生自磷酸化,持续激活下游MAPK等信号通路,驱动细胞增殖与凋亡抵抗[5]。
(一)RET突变型MTC
RET突变分为体细胞突变和胚系突变。约50%~55%的散发性MTC存在RET体细胞突变,在远处转移的晚期患者中该比例可高达85%[6],M918T是最常见的位点,其次为C634、A883F等,与肿瘤侵袭性息息相关。胚系RET突变是遗传性MTC的分子基础,几乎所有遗传性MTC均伴有RET胚系突变。散发性MTC中约50.0%伴有RET体细胞基因突变;另有1.0%~7.0%虽无家族特征,但实际仍属遗传性病例[3]。
(二)RET融合甲状腺癌
RET基因融合主要发生在PTC,其在甲状腺乳头状癌中的发生率为6%~10%;在晚期分化型甲状腺癌中,RET融合发生率为10%~30%[7-8]。其中,CCDC6是RET融合中最常见的伴侣基因,常与电离辐射暴露相关,多见于年轻患者。RET融合基因会激活MAPK信号通路,抑制碘摄取相关基因(尤其是碘转运体基因)的表达,导致碘摄取障碍,使患者对放射性碘治疗产生耐药,最终进展为放射性碘难治性分化型甲状腺癌(RAIR-DTC),预后不良[9]。
分层施治:基于分期与分子分型的个体化治疗策略
RET基因异常甲状腺癌的治疗需严格结合病理类型、肿瘤分期、分子分型及患者个体情况,实施分层、精准的个体化治疗策略,兼顾根治性与安全性,最大化改善患者预后。
(一)早期/局限性病变:手术为主,辅助治疗为辅,筑牢根治基础
对于早期、局限性的RET融合TC及RET突变MTC,外科手术仍是根治性治疗的基石。规范的甲状腺切除术联合中央区及颈淋巴结清扫有望实现R0切除,从根源上降低复发风险。辅助治疗方面,对分化型甲状腺癌(DTC)患者术后可根据复发风险分层,术后辅助放射性碘(131I)治疗,清除术后残留组织及微小转移灶进一步巩固治疗效果[5]。
此外,RET基因突变对MTC的肿瘤侵袭性和预后具有预测价值,一项Meta分析显示,RET基因突变与淋巴结转移、远处转移、较晚分期、肿瘤复发及死亡风险显著升高相关[10]。同时,RET基因突变可用于指导手术时机,风险越高,手术干预应越早[11],避免病情进展。
(二)晚期/转移性病变:靶向优先,精准破局
当甲状腺癌进展至晚期或出现远处转移时,单纯手术难以根治,靶向治疗成为核心手段。高选择性RET抑制剂成为靶向治疗核心,彻底改变了晚期患者的治疗困境。
塞普替尼:是一种强效、高选择性的RET抑制剂,已在全球多个地区获批用于RET突变MTC和RET融合阳性甲状腺癌的治疗[10]。凭借明确疗效和良好耐受性,成为临床一线首选。
关键临床数据:
LIBRETTO-001研究是一项开放标签、全球多中心、多队列的I/II期临床试验,研究分为I期剂量爬坡和II期剂量扩展两个阶段,评估塞普替尼在晚期RET变异实体瘤中有效性和安全性研究于2017年5月正式启动[12],2024年长期随访结果发表于《JCO》。
LIBRETTO-001研究的长期随访数据,样本量再创新高,晚期RET突变MTC患者达324例,晚期RET融合阳性TC患者达66例。数据显示:晚期RET突变MTC初治患者(n=143),客观缓解率(ORR)达82.5%,中位无进展生存期(mPFS)未达到;晚期RET突变MTC经治患者(n=152例)ORR达77.6%,mPFS达41.4个月。晚期RET融合阳性TC初治患者(n=24)ORR达95.8%,mPFS未达到;晚期RET融合阳性TC经治患者(n=41)ORR达85.4%,mPFS达27.4个月[13]。上述结果表明,无论是晚期RET突变MTC还是RET融合阳性TC患者(放射性碘难治,如果放射性碘适用),无论初治或经治患者,塞普替尼均展现出深度持久获益。
图 (A)既往未经卡博替尼/凡德他尼治疗RET 突变型MTC组[yw1] [杨光(Ellay2] ,图(B) 既往接受过任何 MKI 治疗RET 突变型 MTC 患者,图(C) 既往未接受治疗RET融合阳性TC治疗组,图(D) 既往接受治疗 RET融合阳性TC组。MTC:甲状腺髓样癌; PFS :无进展生存期;RET:转染期间发生基因重排;TC:甲状腺癌
LIBRETTO-531研究是一项Ⅲ期随机对照试验,头对头比较了塞普替尼与卡博替尼/凡德他尼一线治疗局部晚期或转移性RET突变MTC(≥12岁)的疗效与安全性,且全文同步发表于《NEJM》。研究达到PFS主要终点,经BICR评估,塞普替尼组mPFS未达到,而对照组为16.8个月(HR=0.28,P<0.0001),疾病进展或死亡风险显著降低72%;塞普替尼组ORR达69.4%,对照组仅为38.8%,缓解率近乎翻倍[14]。
另一个高选择性RET抑制剂普拉替尼,在ARROW研究[15]中治疗初治RET突变MTC患者(n=23)的ORR为71%,经治RET突变MTC患者(n=61)的ORR为60%。基于此,2020年FDA批准普拉替尼用于RET突变MTC和RET融合TC的适应症。但需特别说明的是,2023年FDA验证性试验未达到主要终点 ,撤回普拉替尼治疗RET突变MTC的适应症(其国内适应症未受影响)。
基于上述高级别循证证据,结合 NCCN(2025.V1)甲状腺癌指南权威推荐,塞普替尼以 1 类循证证据成为晚期 RET 突变 MTC 一线首选;普拉替尼循证等级为 2B 类,为临床一线备选方案。对于前线治疗失败或接受其他治疗方案的晚期MTC患者,建议明确RET基因突变后,后续优先推荐使用塞普替尼;对于进展期放射性碘难治RET基因融合阳性分化型甲状腺癌患者,塞普替尼同样以 1 类证据成为指南优先推荐的核心治疗选择[5]。
全程管理:不良反应防控与耐药应对
(一)RET抑制剂不良事件管理
目前已上市的高选择性RET抑制剂相比传统多激酶抑制剂具有更好的安全性,其共性常见不良事件(AE)主要为口干、腹泻、转氨酶升高、高血压等,绝大多数为1-2级,≥3级AE主要为高血压和转氨酶升高为主,整体耐受性良好,且绝大多数不良事件可通过规范对症治疗得到有效管理,不影响治疗持续进行[13,14]。
靶向治疗期间应遵循“早发现、早诊断、早处理”的全程安全管理原则,适用于所有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的临床应用:用药前完善基线评估(肝肾功能、血压等),用药期间规律监测相关指标,及时识别并妥善处理不良反应,保障患者治疗持续平稳进行。常见不良事件通用管理要点如下:
高血压:血压控制不佳的高血压患者不建议使用靶向治疗;出现3级及以上高血压,应暂停靶向药物治疗,待血压降至正常或1~2级后,可减量重启靶向治疗。
腹泻:避免服用容易引起或加重腹泻的食物,记录每天的排便次数和性状;严重腹泻(3/4级)应立即停药,补液以预防或治疗脱水,并密切监测电解质平衡。
转氨酶升高:高选择性RET抑制剂主要通过肝脏代谢,ALT/AST升高常见,多数为1~2级且具有自限性,通常不影响治疗;若升至3级及以上,建议暂停用药,待转氨酶水平恢复至基线或正常水平后减量重启靶向治疗;若升至4级,需立即永久停药。
(二)RET抑制剂耐药机制与后续策略
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的耐药是临床全程管理的核心难点,其耐药模式主要分为在靶耐药(on-target)与脱靶耐药(off-target)两类,相关机制已有具体临床研究数据可予以佐证。
目前针对塞普替尼的耐药机制探索已逐步开展,一项发表于《Nature Communications》的研究[16],纳入了 LIBRETTO-001 研究中 72 例接受塞普替尼治疗的晚期肺癌与甲状腺癌(TC)患者,通过肿瘤组织活检及血浆 cfDNA 样本系统分析了塞普替尼的耐药演变规律。在 18 例治疗后进展且可评估的患者中,3 例出现 on-target 耐药突变,其中 2 例检出 G810C/S 溶剂前沿突变;7 例发生 off-target 耐药突变,涉及 KRAS、NRAS、BRAF 激活突变及 MET 扩增、FGFR1 扩增等。该研究提示塞普替尼经治后耐药以脱靶机制更为多见,但由于研究纳入主体为肺腺癌患者,其结果尚无法完全代表 RET 变异甲状腺癌的耐药特征,不同癌种的耐药谱存在明显异质性。
另一项发表于《JCO Precision Oncology》的小样本研究[17],针对接受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治疗的甲状腺髓样癌(MTC)患者展开耐药机制探索,数据初步揭示了甲状腺癌领域的耐药特点:MTC 患者经 RET 抑制剂治疗后,脱靶耐药占比高达 75%,主要包括 RAS 基因突变(50%)、FGFR2 融合、ALK 融合及 MYC p.P44L 等;在靶耐药占比 25%,以溶剂前沿与铰链区 RET 耐药突变为主。RETgistry全球联盟分析RET异常实体瘤对选择性RET抑制剂耐药的基因组机制图谱,观察到RET异常甲状腺癌脱靶耐药占比为66.6%(10/15)[18]。值得注意的是,非小细胞肺癌中常见的 MET 扩增介导的耐药,在该研究的 MTC 人群中并未被发现,提示 RET 变异甲状腺癌具备独立的耐药分子特征。
综合现有证据可见,RET 变异甲状腺癌经塞普替尼等抑制剂治疗后,脱靶旁路激活为主要耐药模式,在靶 RET 耐药突变占比相对更低,且不同癌种间耐药谱差异显著,该领域仍需更大样本、针对性的甲状腺癌专属研究予以完善。结合《RET基因变异甲状腺癌诊疗中国专家共识(2024版)》推荐,临床中患者发生疾病进展后应再次活检并进行分子检测,明确耐药机制后选择合适的后续治疗方案[5]:针对在靶耐药者可尝试下一代RET抑制剂或参与临床试验;针对脱靶耐药者可探索RET抑制剂联合相应通路抑制剂(如MET抑制剂)的联合治疗策略;目前,新一代RET抑制剂通过结构优化在克服G810经典溶剂前沿耐药中展现出初步优势,但相关数据仍来自早期临床试验,其长期疗效与安全性需更大规模、长期随访研究进一步验证。
医保利好:从“有药可用”到“有药可及”
2025年发布的《国家基本医疗保险、工伤保险和生育保险药品目录(2025年)》[19]已正式将塞普替尼等RET抑制剂纳入医保范围,并于2026年1月1日起在全国正式执行,意味着RET融合阳性甲状腺癌和RET突变MTC患者,在符合医保适应症的条件下,可享受国家医保报销待遇,彻底打破了昔日 RET 抑制剂 “天价药” 的壁垒,大幅减轻患者用药经济负担,真正实现从 “有药可用” 到 “有药可及、有药能用” 的跨越。
回望 RET 异常甲状腺癌的治疗历程,曾长期陷入 “传统治疗疗效欠佳、不良反应沉重,精准靶向药价格高昂、多数患者望而却步” 的困境。如今,随着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的临床普及,加之医保政策兜底,我国RET异常甲状腺癌的精准治疗已迈入用得上、用得起、用的久的新阶段,这不仅让更多患者能够长期规范使用高效低毒的靶向药物,更助力患者实现长期稳定生存、提升生活质量,为 RET 异常甲状腺癌患者的治疗之路注入坚实保障,也进一步推动我国甲状腺癌精准治疗领域的规范化、普惠化发展。
结语
RET基因异常甲状腺癌的治疗已迈入精准靶向全程管理新时代,从早期手术的规范治疗,到晚期患者依托分子分型优选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的精准布局,再到进展后基于耐药机制开展个体化后续治疗,规范化、全周期的管理思路已成为临床核心原则。
以塞普替尼为代表的高选择性 RET 抑制剂,凭借 LIBRETTO系列研究的高级别循证证据,获得 NCCN 指南最高级别推荐,在 RET 突变甲状腺髓样癌与RET融合阳性甲状腺癌中展现出显著且持久的疗效与可控的安全性,真正突破了传统治疗的局限。而塞普替尼成功纳入2025版国家医保目录并于2026年正式落地执行,更是从药物可及性层面解决了患者的用药负担,实现了从 “有药可用” 到 “用得上、用得起、用得久” 的重要跨越。
当前针对 RET 抑制剂的耐药机制探索已逐步揭示甲状腺癌特异的分子特征,为后续精准应对提供了重要方向。未来,随着更多新型药物研发、联合治疗方案的深入探索及临床规范化诊疗水平持续提升,我国 RET 基因异常甲状腺癌患者将获得更优的生存获益与生活质量,精准治疗的价值也将进一步惠及更广泛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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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讯作者吴宇教授简介
吴 宇教授
福建省肿瘤医院
医学博士;主任医师;硕士生导师
福建省肿瘤医院头颈外科党支部书记、行政副主任
福建医科大学肿瘤临床学院耳鼻咽喉头颈外科教研室主任
福建省抗癌协会甲状腺肿瘤专委会候任主任委员
中国肿瘤临床学会CSCO甲状腺癌专委会常务委员
中国医药教育协会头颈肿瘤专委会常务委员
中国人体健康科技促进会甲状腺肿瘤专委会常务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头颈肿瘤专委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甲状腺癌整合专委会委员
中国抗癌协会肉瘤专委会委员
国家肿瘤质控中心黑色素瘤质控专委会委员
福建省抗癌协会头颈肿瘤专委会常委兼青委会主任委员
福建省抗癌协会黑色素瘤专委会常务委员
福州市科普协会健康传播专委会副主任委员
香港中文大学威尔斯亲王医院访问学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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